第219章 銅山金穴
對石崇這番精妙算計短暫的感慨過後,司馬明的思緒很快便從“人”轉移到了“物”上——那實打實的兩千萬錢。
即便對他這個擁有超越時代見識的靈魂而言,這也毫無疑問是一筆驚人的鉅款。
在這個“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處”的奢糜時代,千萬級別的財富也足以令人咋舌,更遑論是兩千萬。
這幾乎等同於某些中小郡國全年的賦稅收入,足以支撐一支規模可觀的軍隊經年累月的開銷。
錢已到手,如何花用,便成了一門大學問,更是關乎他未來佈局的關鍵一步。
司馬明的“私房錢”,自然不可能像尋常孩童般用於購置玩具享樂,甚至也不僅僅是為了充實中宮用度。
這筆財富的根本目的,在於暗中培植、發展完全聽命於他的私人勢力,為未來不可預知的風浪,鑄造一艘堅固的船,磨礪一柄鋒利的劍。
而在這亂世將啟未啟的節點,還有什麼比一支強悍的、完全忠誠的武裝力量,更能給人以底氣呢?
司馬明的目光,早已投向了一個超越這個時代軍事認知的領域——他要打造一支真正意義上的重灌騎兵,一支足以改變戰場規則的“具裝甲騎”。
西晉時期的騎兵,正處於一個承前啟後的發展階段。
馬鞍早已普及並不斷改進,提供了基本的騎坐穩定性,但關鍵性的馬鐙,其普及與應用尚在初級階段。
此刻軍中常見的,多是僅供上馬時踏足借力的“單鐙”,其主要作用僅僅是幫助騎手更便捷地跨上馬背。
一旦上馬,騎手仍需依靠雙腿緊緊夾住馬腹,腰部核心用力,來維持身體平衡。
這使得騎兵在馬上進行復雜格鬥、尤其是雙手使用長兵器全力劈砍突刺時,穩定性嚴重不足,極大限制了騎兵的衝擊力與近戰效能。
至於能給騎手雙腳提供穩定支撐、徹底解放雙手、使得人馬合一成為可能的“雙邊馬鐙”,此時還只是極少數頂尖騎手或某些部族中秘而不宣的“小竅門”,遠未成為軍中制式裝備。
騎兵作戰,很大程度上依然依賴騎射襲擾、輕騎掠陣,或是依靠高超的騎術進行短兵相接。
而“具裝甲騎”,那是下個時代的產物。
人馬俱披重甲,騎士手持長槊馬矟,憑藉雙邊馬鐙提供的穩定借力點,形成無與倫比的衝擊力與防禦力,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般衝鋒陷陣。
這種在南北朝時期才開始嶄露頭角、在隋唐達到巔峰的戰場大殺器,對於如今的西晉軍隊而言,完全是概念之外的存在。
若能在此刻,將這種“未來”的武器提前打造出來……
司馬明幼小的身軀裡,那顆來自千年後的靈魂,湧動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將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在普遍以輕騎、步兵為主的戰場上,突然出現一支武裝到牙齒、衝鋒起來勢不可擋的鐵騎洪流,其對敵人士氣與陣型的摧垮效果,將是毀滅性的。
這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更是一張關鍵時刻足以扭轉乾坤的王牌。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
要打造這樣一支超越時代的鐵騎,絕非易事,甚至可以說是在挑戰這個時代生產力與組織能力的極限。
在司馬明看來,核心要素無外乎三項:精銳的騎手、優良的戰馬,以及……覆蓋人與馬全身的、精良的鐵甲。
精銳騎兵,他倒是有個現成的、可靠的選擇——孟觀麾下的驍騎營。
孟觀是中宮的心腹將領,其忠誠度經過考驗,從他麾下挑選一批根底清白、騎術精湛、忠心可靠的健兒,加以嚴格訓練,作為這支未來鐵騎的骨幹種子,是目前看來最穩妥的方案。
忠誠與人員素質,是這支私兵的第一要務,錢可以再賺,甲可以再造,但若核心人員不可靠,一切都將是空中樓閣。
至於良馬與鐵甲,就沒有那麼多取巧的餘地了,只能真金白銀地砸進去。
良馬,尤其是能負重甲、長途賓士、衝刺力強的頂級戰馬,本就是稀缺資源。中原地區本就不以產駿馬聞名,優質戰馬多來自涼州、幷州邊地,乃至西域、漠北。
這些馬匹價格昂貴,運輸損耗巨大,且往往被朝廷、邊軍及各大門閥所壟斷。
想要組建一支成建制的重騎兵,所需的戰馬數量絕非小數,且對馬匹的體型、力量、耐力都有極高要求。
這其中的採購、運輸、飼養、訓練成本,將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鐵甲,更是吞金巨獸。
一副覆蓋騎士全身的“筩袖鎧”或“兩當鎧”,已是這個時代頂尖武將的裝備,工藝複雜,耗費工時極長。
而司馬明構想中的具裝甲騎,不僅騎士要披掛重甲,戰馬同樣需要特製的“馬鎧”保護頭、頸、胸、臀等要害。
這意味著每一騎的裝甲,都需要消耗數倍於普通重步兵的鋼鐵與工時。
西晉的鋼鐵產量有限,高質量的百鍊鋼更是珍貴,大規模鍛造如此精良的甲冑,不僅需要海量資金購買生鐵、僱傭工匠,更需要建立一套保密且高效的生產體系。
這其中的難度,絲毫不亞於湊齊戰馬。
兩千萬錢,聽起來是個驚人的數字,但若真投入到組建一支哪怕僅有百人規模的具裝甲騎試點部隊中,恐怕也僅僅是杯水車薪,是個“開頭”而已。
戰馬的持續購入與汰換,鐵甲的不斷鍛造與維護,人員的糧秣、餉銀、撫卹,訓練場地的建設,後勤保障的建立……每一項都是無底洞。
“花錢如流水啊……”
司馬明心中暗歎,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他深知,在這個即將到來的、秩序崩壞、武力為尊的時代,擁有一支絕對忠誠且戰力超群的精銳軍隊,其價值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這是保命的根本,也是未來有可能扭轉乾坤的基石。
這筆錢,必須花,而且要花在刀刃上。
想到鐵甲,自然就聯想到了冶鐵、鍊鋼。
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仍以木炭為主要燃料和還原劑。
木炭燃燒溫度相對較低,且消耗巨大,對林木資源是極大的破壞,也限制了鋼鐵的產量和質量。
而煤炭,尤其是經過乾餾得到的焦炭,擁有更高的燃燒溫度,更穩定的熱值,能有效去除硫磷等有害雜質,是獲得高質量鋼鐵的關鍵。
若能找到穩定的煤炭來源,並初步掌握焦炭的製備與應用,那麼無論是打造鐵甲,還是未來可能需要的其他鐵器,都將獲得質的飛躍。
這將大大降低他打造“鐵騎”計劃的成本與時間門檻。
想到這裡,司馬明抬起小臉,看向依舊攬著自己的阿素:
“對了,阿素,之前交代你留心去尋的東西——‘石墨’,可有眉目了?”
“石墨”,便是這個時代對煤炭的稱呼。因其色黑如墨,可書寫,故得此名。
此時煤炭雖已有零星開採使用,多用於取暖或燒製石灰等,但遠未普及,更未大規模應用於冶金。
尋找一處易於開採、儲量可觀的煤礦,是司馬明很早就向阿素交代下去的隱秘任務之一。
聽到司馬明問起此事,阿素臉上的輕鬆笑意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更為鄭重彙報的神色。
她稍稍鬆開攬著司馬明的手臂,以便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回答道:
“回殿下,此事奴一直放在心上,也派了得力可靠之人,依著殿下先前提示的‘幷州多石炭’的線索,前往查探。只是……”
她微微一頓,觀察著司馬明的神色,繼續道:
“只是派去的人回報,在幷州幾處傳聞可能有石墨出產的地方細細探查過,暫時……還未發現明顯易於開採的礦脈蹤跡。或因探查未周,或如殿下所言,那些礦藏埋藏較深,此時難以發現。”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畢竟此時人們對煤炭的認知和需求有限,勘探手段也原始,尋找礦脈如同大海撈針。
但聽到阿素確切的回覆,司馬明的小臉上還是不由得掠過一絲失望的陰霾。
幷州在後世是著名的煤炭產區,他本以為那裡是最有希望找到煤礦的地方。
看來,事情並不如想象中順利。
沒有穩定的優質燃料來源,他的“鋼鐵夢”就要大打折扣,打造具裝甲騎的成本和時間將成倍增加。
他微微蹙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難道真要依賴效率低下的木炭?那要砍伐多少林木?動靜太大,且難以滿足大規模、高質量鍊鋼的需求……
就在司馬明心思電轉,考慮是否要調整計劃,或者尋找其他替代燃料時,阿素的話鋒卻突然一轉。
“不過……”
這輕輕的轉折詞,瞬間拽回了司馬明的注意力。他立刻抬起頭,清澈的目光緊緊鎖住阿素:
“不過什麼?”
阿素見司馬明如此關注,不敢賣關子,連忙道:
“不過,奴在命人探查幷州的同時,也從其他渠道打探石墨的訊息。倒是在另一處地方,尋到了一些可能與殿下所需‘石墨’相關的線索,而且……似乎頗有把握。”
“何處?”
司馬明追問,小身子不由得向前傾了傾。
“鄴城。”
阿素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鄴城?”
司馬明一怔。
這確實是個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鄴城地處華北平原,並非他印象中的傳統煤炭產區。怎麼會是那裡?
看到司馬明臉上的疑惑,阿素不敢怠慢,詳細解釋起來:
“據奴多方打探得到的訊息,早在曹魏時期,就有人在鄴城附近開鑿、使用石墨。其用途,主要是冬季取暖禦寒。
當年魏武帝曹操興建銅雀臺,臺高三丈,上有房屋百餘間,臺畔有冰井臺。這冰井臺,顧名思義,深挖有井,用於冬季藏冰,以供夏季消暑。”
她稍微停頓,讓司馬明消化一下資訊,然後說出了關鍵:
“而除了貯藏冰塊之外,這冰井臺中,貯藏最多的另一種物資,便是石墨!
據故老傳聞及一些零星記載,魏武帝當年下令,每年冬季,都會將大量開採出的石墨運入冰井臺中貯藏,以備鄴城宮中及緊要之處過冬取暖之用。
因石墨耐儲,且冰井臺下陰涼,可防其自燃,故貯藏量頗為可觀。”
“竟有此事?”
司馬明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只想著尋找礦脈自行開採,卻沒想到前朝竟然已經有了成熟的煤炭開採和使用歷史,甚至還建立了專門的儲備設施。
銅雀臺、冰井臺……這些著名的歷史遺蹟,竟然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千真萬確。”
阿素肯定地點頭,她為了核實這條訊息,顯然下了一番功夫,
“奴詢問過幾位曾在前朝宮中服侍過的老宦官,也查閱過一些殘存的魏時宮廷用度記錄,雖不完整,但足以證實此事。而且,更重要的是……”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確通道:
“據奴打探,這項傳統似乎並未完全廢棄。雖然規模可能不及曹魏時,但鄴城地方,似乎依然每年都會採集一定數量的石墨,送入冰井臺舊址或相關官倉儲存。
一來可供當地官署使用,二來,或許也是一種沿襲舊例。
因此,鄴城那邊,想來應該已經積存了不少石墨。殿下若是急需此物,不妨……”
阿素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以皇后中宮的名義,發一道命令或文書前往鄴城,令當地官員將庫存的石墨調撥一部分運來洛陽,並非難事。
鄴城雖已非都城,但仍是北方重鎮,設有官署,這種“貢物”或“調撥物資”的請求,於皇家而言,是正當且通常不會被拒絕的。
司馬明的小腦袋飛快地轉動著。
直接從現成的官方儲備中調運,這可比自己派人漫山遍野找礦、再組織開採要快捷、隱蔽得多!
而且數量似乎還有保障。
至於用途……取暖?這個理由再正當不過了。
如今正值嚴冬,中宮用度中要求調撥些取暖用的石墨,誰又能說什麼?
誰能想到,一個五歲孩童要這些黑乎乎的石頭,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嘗試用來鍊鋼呢?
風險極小,收益卻可能極大。
“好!”
司馬明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小手在膝蓋上輕輕一拍,做出了決定,
“就這麼辦。阿素,你即刻去安排,就以宮中需增添取暖之物為由,行文鄴城,令其調撥庫中所儲石墨,速速運來洛陽。數量嘛……先要五百……不,八百車。就說宮中殿宇眾多,用量頗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
“行事需謹慎,不必大張旗鼓,但調令需正式,用印齊全。沿途交接,也需可靠之人經手。”
他要確保這批重要的“戰略物資”能夠安全、秘密地運抵洛陽,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奴明白。”
阿素肅然應道。
她雖不完全清楚司馬明要這麼多石墨具體作何大用,但深知這位小殿下心思縝密,所做之事必有深意,從不多問,只盡心辦事。
司馬明心中一塊石頭暫時落地。
石墨的來源有了眉目,雖然並非他最希望的幷州大礦,但鄴城的庫存若能到手,足以支撐他進行前期的試驗和小規模生產了。
接下來,就是尋找可靠的工匠,秘密嘗試焦炭的煉製,以及改進鍊鐵爐了……當然,還有如何利用這兩千萬錢,悄無聲息地開始採購優質鐵料、招募鐵匠、物色戰馬……
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打造“鐵騎”夢想的第一步,已經隨著這兩千萬錢的入賬和鄴城石墨線索的浮現,而變得清晰、堅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