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劉元海
車箱內的暖意,絲毫驅不散王戎心頭的寒意。
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反覆衝撞,最終卻只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在密閉的車廂內輕輕迴盪,旋即被車輪碾過石板路的粼粼聲所吞沒。
憤怒,自然是有的。憤怒於王衍的“天真”與“輕率”,憤怒於他那看似高明、實則將自己與家族置於險地的“小聰明”。
王戎身為琅琊王氏這一代事實上的家主,肩負著維繫家族榮耀、引領族人在詭譎朝局中平穩前行的重任。
在這個皇權與門閥、外戚與宗室、漢人與胡人、新舊勢力交織碰撞的時代,行差踏錯一步,便可能招致難以預料的禍患。、
王衍自以為是的“名士風流”,在王戎看來,不過是缺乏政治敏感與責任擔當的任性之舉。他怎能不怒?
然而,長久的宦海生涯早已磨平了王戎輕易表露情緒的稜角。憤怒過後,便是深深的無奈。
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自己那位才華橫溢的堂弟。王夷甫,清談領袖,名動天下,風神秀徹,揮麈談玄時,傾倒無數士人。他聰慧絕倫,辯才無礙,對《老》《莊》義理、玄學妙旨的領悟,堪稱當世翹楚。
但也正因如此,他沉浸於“貴無”、“逍遙”的玄遠之境,視具體政務為俗務,以“不言而化”為至高追求,骨子裡帶著一種俯瞰紅塵、超然物外的名士傲氣。
他堅信自己的智慧與影響力足以應對一切,習慣於用清談的機鋒、用士林的聲望、用那套“心照不宣”的規則來周旋世事。
想要說服他改變行事方式,看清皇后溫和表象下的凌厲鋒芒,認清政治鬥爭的殘酷本質,無異於痴人說夢。
勸,肯定是要勸的。
這是身為族兄的責任。
王戎甚至能預見到自己前往王衍那雅緻的宅邸,屏退旁人,推心置腹,將今日樊樓所見、皇后所為、其中隱含的深意與風險,一一剖析給他聽。
王衍或許會含笑傾聽,或許會點頭稱是,甚至會引經據典,發表一番更高妙的見解。
但王戎知道,那不過是表面功夫。以王衍的性子,他內心恐怕不以為然,甚至會覺得堂兄過於謹慎,失了名士“不為物累”的風骨。
天底下,又有誰能真正勸動那位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的王夷甫呢?
或許,只有等到冰冷的現實,如同今日這洛陽冬夜的寒風一般,真正刺骨襲來時,他才能有所醒悟吧。然而,到那時,恐怕為時已晚。
“只希望……”王戎在心中默默祈禱,或者說,是一種近乎無力的期許,“只希望他以後若是真惹出禍事,莫要牽連家族的好。”
琅琊王氏,這棵參天大樹,根系深植於中原沃土,枝葉廕庇著無數族人門生,歷經數朝風雨而屹立不倒。
它禁得起尋常的風浪,卻未必能承受來自最高權力中心的雷霆一擊。
王衍可以“天真”,可以“任性”,但整個王氏家族,不能、也決不允許為他一個人的“天真”與“任性”陪葬。
車輪滾滾,駛向夜色深處。王戎知道,明日,或許就在今晚,他必須去找王衍談一談。
哪怕明知效用不大,哪怕只是盡一份人事。有些話,說了,總比不說好。有些提醒,做了,將來或許能在最壞的情形下,為家族爭取一絲轉圜的餘地。
……
……
洛水畔樊樓內的文會,隨著最後一輛牛車駛離,已然曲終人散。
但這場文會所掀起的思潮激盪與輿論波瀾,卻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其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整個洛陽城的各個角落擴散開去。
時值冬月,天寒地凍,萬物肅殺。
對於生活在洛陽計程車人階層而言,踏青、遊宴、曲水流觴等戶外雅事已不合時宜,溫暖的室內便成了社交與思想交鋒的主要場所。
於是,冬季,便成了文會、雅集、清談盛會集中爆發的季節。
各家高門的暖閣、精緻的別業、甚至某些名聲在外的酒肆雅間,都成了名士們匯聚的所在。
於暖閣中擁爐而坐,溫一壺醇酒,佐以精緻的餚饌,或吟詩作賦,或辨析名理,或臧否人物,既驅散了寒意,又彰顯了風流,這正是這個時代名士們最為熱衷的生活方式。
而最近這幾日,遍佈洛陽各處、大大小小的文會雅集,與往日相比,卻又平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熱度與火藥味。
幾乎在所有稍具規模的聚會上,“華夷之辯”都毫無意外地成為了最核心、也最引人矚目的議題。
那日洛水莊園文會上的一切,都成了此時文會中人們津津樂道、反覆咀嚼的談資。
更有甚者,許多文會的主持者或參與的名士,乾脆直接搬用了那三道題目作為當庭辯論的議題。彷彿誰能在這三道題上辯倒對手,誰就掌握了這場席捲洛陽的思潮論戰的制高點。
暖閣之中,炭火熊熊,酒香氤氳。名士們寬袍博帶,或倚隱囊,或踞坐席,手執麈尾,面紅耳赤,聲調激昂。
爭論往往從義理開始,迅速蔓延到歷史典故、人物評價,乃至具體的邊策得失。
支援“華夷同列”或至少是有限度接納、任用胡人者,多以“王者無外”等經典為依據,並舉出歷史上諸如金日磾等胡人功臣的例子。
而堅決反對者,則高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內諸夏而外夷狄”的大旗,強調血統與文化的不可逾越。
雙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辯才無礙,只不過相比於當初的洛水文會,還是沒什麼新意。
唾沫橫飛之間,名士風範有時也難以維持,爭論到激烈處,往往面紅耳赤,聲調高亢,若非有侍從及時添酒勸和,幾有捋袖攘臂之勢。
暖閣之內,常常是酒氣、炭氣與激烈辯論的熱氣交織,燻得人面龐發紅,頭腦發脹。
然而,儘管朝廷已清晰表明了傾向於“同列”與“羈縻實用”的態度,但一連數日下來,在洛陽各處自發興起的文會辯論中,支援“華夷同列”、“以夏變夷”的觀點,依舊是“輸多勝少”。
“貴華夏而賤蠻夷”,乃是數百年來深入士人骨髓的觀念,是支撐“天下秩序”與“文化優越感”的基石。
想要在短時間內扭轉這強大的歷史慣性,談何容易?
許多士人,即便心中隱約覺得朝廷的傾向或許有現實考量,即便知道自己的言論可能並不符合“上意”,但出於根深蒂固的文化信念、出於對“禮崩樂壞”的深深恐懼、或是單純為了維護“清流”聲譽、不願被視為“阿附”之輩,他們依然會固執己見,在辯論中寸步不讓。
這種瀰漫於洛陽士林、幾乎一面倒的輿論態勢,自然也透過各種渠道,傳入了宮中,傳到了皇后楊芷的耳中。
雖然無人敢公開指責她,但那種無形的壓力與牴觸情緒,卻是切實存在的。楊芷聞之,秀眉微蹙,卻也並未多言,只是命人更仔細地收集各方議論。
她知道,思想的轉變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觸動如此根本的“華夷”觀念。
但輿論的不利,終究讓她感到一絲凝重。
推行新政,尤其是涉及根本理念的新政,若不能爭取到相當一部分士人,至少是精英階層的理解與支援,僅靠權力強制,終是事倍功半,且隱患無窮。
這一日,司馬明正待在自己的徽音殿中。
他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軟的狐裘裡,坐在鋪著厚厚茵褥的坐席上,面前攤開著一卷簡牘,看似在認真識字,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宮牆之外,飛到了那此起彼伏、爭論不休的各個文會暖閣之中。
外面的訊息他自然也知道。士林間對“華夷同列”之說的普遍牴觸,雖在意料之中,但接連“敗北”的態勢,還是讓他感到一絲棘手。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是否需要在“輿論戰場”上再添一把火?
就在司馬明凝神思索,考慮著要不要再動用一些“盤外招”,來微妙地影響輿論風向時,一陣輕盈而熟悉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自得了那道印信之後,阿素進宮的次數就越來越頻繁了。
“殿下,”
阿素走到近前,目光便落到了司馬明身上,笑意盈盈,
“奴剛從外面回來,聽了一件趣事,特來稟報殿下。”
“什麼趣事?”
阿素先是抿嘴一笑,然後很自然地走到司馬明身邊,將他小小的身子輕輕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身上的些許寒意,動作嫻熟而親暱。
“回殿下,”
阿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是關於文會的事。說來也奇,這幾日洛陽城裡,為了那‘華夷之辯’,名士們吵得不可開交,支援咱這說法的人,總是佔不到上風。
可就在今日,太原王氏在城東別業辦的一場文會上,這局面,竟被一人給扳回來了!而且贏得……甚是巧妙有趣!”
“贏了一場?”
司馬明聞言,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怎麼贏的?”
“哈哈,”
說起這個,阿素又是一個莞爾,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仍覺有趣,
“這說起來,可是精彩萬分吶。”
“今日太原王氏在其城東的別業設宴,邀了不少名士,自然又論起這老話題。起初,還是老樣子,那些堅持‘華夷大防’、斥‘同列’之說為荒謬的,引經據典,氣勢洶洶,把幾個為‘同列’之說辯護的年輕士子駁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阿素語速平緩,描繪著場景:
“就在那些人頗有些得意,以為今日又要大獲全勝之時,太原王氏這邊,請出了一位頗為面生的中年文士。
此人峨冠博帶,風儀不俗,但確實眼生得很,並非洛陽常見的名流。他一出場,也不多寒暄,便直接切入正題,為‘華夷可同列’、‘羈縻當務實’辯護。”
“此人學識極為淵博,不僅精通經史,對諸子百家、乃至邊地風俗、胡部情狀,似乎也頗有了解。言辭犀利,邏輯縝密,引用的典故往往出人意料,卻又切中要害。
更難得的是,他口才極佳,從容不迫,一人獨對七八位持反對意見的名士,引經據典,辯難析理,竟絲毫不落下風!
雙方從午後一直爭辯到將近黃昏,引經據典,唇槍舌劍,誰也說服不了誰,僵持不下。”
司馬明聽得入神,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阿素的衣袖。
阿素講到關鍵處,眉眼彎彎,笑意更濃:
“就在雙方僵持許久,誰也奈何不了誰,都有些疲憊焦躁之時,那位中年文士忽地話鋒一轉,不再引經據典,而是整了整衣冠,對著席間眾人,尤其是那些與他辯論最激烈的名士,拱手一禮,然後朗聲問道:
‘諸公與我辯難許久,觀我言談舉止,學問風度,不知諸公以為如何?’”
阿素繼續繪聲繪色地說道:
“他這一問,可把那些人給問住了!當時場面,那些名士明明已經爭執得面紅耳赤,有些人都快按捺不住火氣,差點要不顧風度地吵嚷起來了。可對方突然這麼彬彬有禮地一問,還讓他們評價‘其人如何’,這可把他們都給架住了!”
她模仿著當時那些名士可能的表情,又想維持風度,又不得不回答,顯得有些滑稽:
“若不答,顯得失禮;若惡語相向,又與自己方才引經據典、標榜的‘君子之風’不符。
而且,方才辯論了那麼久,對方展現出的學識、風度、辯才,確實令人印象深刻,難以輕易貶損。
於是,那些名士們儘管心裡可能還憋著氣,但面上卻不得不紛紛拱手還禮,出言誇讚起來。
有的說‘足下學識淵博,令人欽佩’;有的說‘先生辯才無礙,風采照人’;還有的說‘觀君談吐,已知是雅量高致之士’……總之,場面一時變得頗為有趣,方才還劍拔弩張的辯論場,瞬間成了互相吹捧的客套會。”
“哈哈,”
司馬明聽到這裡,也不由得笑出了聲,一下子點破了其中關竅。
“若是不誇,那與其針鋒相對許久的自己又算什麼?豈不是承認自己與一個不堪之人爭論了半日?”
“正是這個道理!”
阿素笑著點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司馬明柔軟的發頂,
“殿下聰慧,一點就透。那些人正是騎虎難下,不得不誇。”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狡黠的光,看向司馬明:
“殿下,您們猜猜,那位文士,最後是如何一句話,便奠定了勝局,讓那些誇了他半天的名士們啞口無言、神色精彩的?”
“好了,莫賣關子了。”
阿素這才吐了吐舌頭,不再吊人胃口,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地說道:
“那文士等眾人誇讚完畢,再次拱手,從容不迫,面帶微笑,緩緩言道——‘諸位賢達,既與我劉元海稱兄道友,謬讚有加,看來,心下是贊同這華夷可同列、胡漢可共處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