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反對
扶蘇手裡握著的竹簡放下，向陳遠青請教。
“您認為秦律應該怎麼擬定？”
“長公子跟我來。”
陳遠青站起來，平在前面引路，沿著郎中令府廊道行至西南一里。
其實自己沒有來過郎中令府的石室，每一座九卿官衙都有一間石室。
秦的器具鑄造很落後。
石室青銅門鑄造，內部方正闊大，青灰色石磚堆砌成牆闈，牆腳青銅燈器點燃，數百個書架整齊排列，每層整齊塞滿黑帛竹簡包裹的竹簡，都城櫟陽遷移到咸陽至今大夫議論的竹簡全都在這裡，終年不透光進入石室瞬間混身有一陣陰涼感。
陳遠青舉著燈，行走在竹架中央的通道，一邊往前一邊舉燈。
“秦本是西戎蠻夷國家，初無法令。”
“依照六國的律，而制定秦律，六國滅亡後，經籍珍貴而不容易儲存，而商君至今大夫議論律令的記載都在這裡……也有六國律。”
端坐在石室中央矮案管理石室的令吏站起來，朝陳遠青躬身，主動避諱出去。
竹架支柱光潤如玉石，陳遠青走到竹架前抽出一卷竹簡。
“長公子想知道李斯如何擬定秦律……都在這裡。”
扶蘇走到自己齊高的竹架前，抽出一卷竹簡。
楚國篆字和秦國文字記載的楚律：
『辛未之日，讓令人周甬受訟……李削恥禮於章哉鄺邑……囚於縣治以聽訓。』
楚人周甬告士族李削恥侵佔田地，李削恥受到囚刑，囚於縣治牢獄。
放下竹簡，再抽出一卷完全秦國文字記載的竹簡。
『盜徙封，贖耐。』
其意秦人侵佔田畝，要受到耐刑。
放下再抽出一卷楚國篆字記載的竹簡。
『辛酉之日，鄭（滕）敬之耜邑人走仿登……效彷與爾澤之故』
其意楚人效奪取屬於士卿的山澤之利，被叛以照原價賠償。
不免想起秦律，秦人二月以前不準抓取幼獸。
“秦律由六國的律法改編而來，然而，秦律比六國峻深。”
陳遠青遞給扶蘇一卷竹簡。
“長公子看這一卷。”
扶蘇入手頓感一陣冰涼，認真看上面寫的字：『秦始皇三十一年春二月，甲謀遣乙，一日，乙且往，未到，得，皆贖黥』
“盜竊也遠比六國嚴苛。”
陳遠青舉著燈：“盜竊處以黥刑，嚴峻的律法可以使黔首畏懼，而不敢犯。在商鞅立新法時秦人習慣於秦律，現在秦徭役繁重，秦律峻深，六國黔首認為秦律過於嚴苛而不認同秦。”
走出石室，回到郎中令府的中廳坐下，扶蘇看著陳遠青。
“秦律比六國嚴苛，您認為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陳遠青說：“李斯推行秦律，我本不應該和丞相相反，大臣不睦，國家疲憊，既然長公子問了，我只能坦誠。”
“秦律取自六國律，秦律和徭役卻越來越嚴重，六國黔首會想要恢復舊國的律令而反抗秦，秦想用嚴法而治理天下黔首。然而，官吏和士卿不認同。”
“秦律，能使秦治理六國黔首，秦律，也能使六國士卿號召六國黔首。”
“扶蘇在咸陽宮沒有想過這樣的地方。”
“這兩卷簡牘，扶蘇想拿回去。”
扶蘇乘坐駟馬青銅車回到咸陽宮，在自己的宮室坐下，坐在矮案前思索。
看著矮案上三卷竹簡，那是父皇派謁者送來的法經。
“刑名過於嚴苛，郎中令看法和我一樣，正是這樣我才不喜治刑名……研究儒家經籍。”
“對於六國的黔首而言，秦律能夠使他們感到畏懼而不敢犯律，卻不會服秦。”
“天下應該要怎麼樣治理。”
扶蘇忌坐在矮案前在想這個問題。
扶蘇陷入沉思時，謁者腳步很輕上前對著扶蘇低頭說：“長公子，博士宮僕射來了！”
雖然和叔孫通身份地位相差很多，扶蘇對待任何鴻儒經師都很有禮節，站起來朝叔孫通躬身：“扶蘇拜見叔孫先生！”
朝扶蘇行禮後，叔孫通忌坐在矮案前，“長公子在研究秦律嗎。”儒士依附扶蘇，這對於博士宮眾博士而言並不是好訊息。
扶蘇回到矮案前坐下：“扶蘇在看秦律。”
叔孫通舉起竹簡：“秦統一文字後，很久沒有看到楚篆……長公子從哪裡拿回來。”
“在郎中令府。”
叔孫通心石頓松，郎中令是博士宮出身博士，他說的話必然和儒家治式有關聯。
“通能看看嗎。”
“嗯。”
叔孫通開啟竹簡，目光一字一句看完：
『甲謀遣乙，一日，乙且往，未到，得，皆贖黥。』
這是說甲派遣乙去盜竊，乙還沒有走到，甲和乙都要判處黥刑。
“長公子想修秦律。”
“扶蘇在咸陽宮治經，沒有研習律法的機會，父皇送三卷經籍給我，事後勢必還要問扶蘇修習得如何，不如趁這個機會修改秦律，呈遞父皇看。”
叔孫通面露忖色，法治已經成為治理秦的治式，奉常是名義上的九卿之首，卻只是安排祭祀和禮儀，沒有商議大事的機會。真正的九卿之首是廷尉，其次掌管大夫議論和謁者的郎中令。
李斯擢升為丞相後廷尉空缺，實際擬定律法仍由丞相把持，故而，等同丞相兼任廷尉，幾乎無公卿反對秦律。
長公子精通儒家的經籍，以至多次想教導長公子而不得到信任，公卿都不支援長公子的時候站出來支援長公子或許是得到長公子信任的機會。
“通和長公子一同修改。”
扶蘇抬頭看向叔孫通，儒家經籍他學問釋意精通，沒有需要請教的地方，為挽尊叔孫通顏面。
“扶蘇沒有要請教叔孫先生的地方。”
叔孫通看著案几上的竹簡，一卷《楚律》，一卷《齊律》，三卷《法律問答》。
“通和淳于博士等弟子不同，除卻孔裡經籍，還喜歡研讀孔裡以外的經籍……長公子想怎麼改呢？”
“秦律在於公平。”
“如何公平。”
“秦以刑名為治，為了使國家看重的地方得到治理，就把重視的地方刑法加重………黔首還沒有盜竊就要遭遇黥刑。”
“這樣的刑法在秦人中，杜絕罪惡，在六國黔首中並不認為是公平，反而認為秦……蠻夷之秦。”
“我要將秦律改為，與之罪責相匹配的律法，甲謀遣乙…未得，貲三日。”
叔孫通面露沉思，偷盜未施而被捕，依照秦律，要黥鼻，長公子修改後只要關押在官署三日，相比修改之前，輕數倍。
沒有得到實際的財物，承受不重的刑罰，公平公正。
扶蘇凝神貫注，手腕轉動：
『或採人桑葉，臧不盈一錢，可論？貲三日。』
桑人偷摘別人的桑葉，贓值不到一錢，罰服徭役三十天，改為罰徭役三日。
『告人盜千錢，問盜六百七十，告者可論毋論。』
盜一千錢和盜六十錢的效果懲罰等同，改為盜千錢，貲一甲，盜六十錢，拘押十日。
叔孫通面色嚴肅，看著竹簡上的每個字。
“長公子寫的秦律，比六國的時候還要輕。”
扶蘇蘸了蘸筆墨，接連寫下三卷，連他也有些疲神。
“國家剛開始建立時候，秩序還沒有建立，要用重刑來威懾。”
“現在秦統一天下五年，天下平定，應用輕刑。”
扶蘇提著筆，第一次研讀律法即修改律法，不確定秦律否修改太過，叔孫通雖是儒家博士，並不至於不懂得律法。
“叔孫先生認為呢？”
叔孫通看著竹簡，以後還需在長公子身邊教導，需以超越尋常的眼光和判斷使他信服，評價太低長公子與自己離心，太高難免流於奉承。
“秦律由廷尉府擬，廷尉空缺，由丞相府代，長公子擬律令，能否到郡縣，還要看丞相。”
鬱蔥的竹子葉子幾乎覆蓋相府庭院，地上的影綽間聽見簌簌簌，那是風從廊道穿過庭院間隙，一踏入丞相府，扶蘇頓時感覺比其他九卿府寧靜。
廷尉史申先行一步走到李斯身前，躬身。
“丞相，長公子來了。”
李斯和扶蘇沒有交集，他進入秦王府，長公子律法一直由精通秦律的蒙恬教導，從來沒有詢問他。
“長公子。”
十餘卷竹簡在矮案上堆砌，矮案上展開一卷政令，顯然他進來前丞相在審奏。
“丞相忙於秦的政務，扶蘇想要請教而來，不知是否打擾您。”
“長公子但說。”
從謁者的手裡接過三卷嶄新的竹簡，沒有封泥痕跡，說明它們並不是官署之間的特書。
“父皇嫌我不研讀律法，命謁者送扶蘇幾卷經籍。扶蘇本來不想看。”
“丞相也知道，我阿母親被剝除爵位囚在僻靜的宮室，扶蘇想將她接回來……父皇不許。”
“蒙毅說關鍵在父皇贈送我的竹簡裡。”
“扶蘇看楚律、齊律，發現秦律來自楚律、齊律，楚律和齊律卻比秦律嚴苛，寫了這三卷簡牘，請丞相看看。”
李斯臉色平靜，看完後抬起頭。
“長公子為什麼要修改呢？”
“我喜歡儒家仁治，所以想把儒家的仁治融入到其中。”
“秦征戰六國後，六國黔首對於秦有仇恨，秦律嚴苛所以黔首不敢犯律，天下才得到安寧，他們仍然會忌恨秦國。”
“父皇的餘威猶在，北邊有匈奴被驅逐，有老師和上郡的李信，光憑藉秦國這些將士六國士族不敢反抗秦國。”
“秦律比六國律令寬鬆，他們既因律令嚴苛而想滅秦復六國，也因秦律寬鬆而拋棄舊國而喜秦。”
“您認為呢。”
李斯竹簡收起來，輕輕置在案上，“長公子的竹簡，先放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