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骨簡
岔洞深處那片微光還沒有完全暗下去。
雲母石壁上殘留的巫力烙印像一盞極小的燈,把祭壇前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唐震聽見了她的問話——你手上那塊印是怎麼來的。他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些還在往外翻的鱗片,繃帶已經完全裂開了,袖口被骨刃劃開的破口裡,青黑色的鱗片在昏暗的洞道里泛著冷鐵一樣的啞光。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那個素衣長髮的女人,反問了一句。
“你是誰。”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唐震說不出那是哪種沉默——不是被冒犯的冷,不是被觸動之後想說什麼又壓下去的猶豫,是更深的某種東西,像是他問了一個她自己也很久沒有想過答案的問題。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從極深的水底傳上來。
“阿素。素衣的素。”
唐震看著她。這個名字和她這個人一樣——極簡,極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他還想再問什麼,但她已經將骨簡收入袖中,右手從袖口退出來時五指張開,指尖縈繞起一層極淡的青金色光暈。唐震右臂的鱗片忽然全部炸開。
她的手指沒有碰到他的皮膚。唐震整條右臂的鱗片在不到片刻之內全部炸開,從手腕蔓延到肩胛,再往上覆過鎖骨,後背的脊骨開始往外隆起兩排極細的棘刺,脊椎骨發出的咔咔聲從尾椎一路往上爆裂。他的瞳孔猛地拉成豎直的黑線,喉嚨裡擠出來的已經不是人聲——是那種他在五車間裡聽過一次的、低沉沙啞的獸吼。她收訣,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退入岔洞深處的陰影。
唐震的右臂已經掄起來了。上一次這具身體被它操控是在五車間,他騎在張姐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醒來後跪在血泊裡嚎了不知多久。這一次它瞄準的是老道。
第一擊擦著張玄靈的耳邊掃過去。老道的花白鬍子被那陣勁風吹得往一側亂飄,那件灰佈道袍領口敞著兩顆扣,露出鎖骨和一小截還在滲血的舊傷。他側身躲開第一擊,右腳在祭壇石板上踩了個罡步的位置,右手下意識捋了一下鬍子,嘴上半句損話還沒出口,第二擊已經橫掃到胸前。
這一爪比第一擊快得多。利爪尖嘯聲在狹窄的岔洞裡被石壁反彈成極尖極細的銳鳴——老道的道袍腹部被撕開三道口子,碎布片還沒落地,左肩又捱了一記更沉的掃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祭壇石階上,撞得他悶哼了一聲。他索性在踉蹌中將銅印從腰間拽了出來,咬破拇指在印面補了一道極細的血紋,同時左腳在祭壇石板上重重一踏——那是奇門盤上“驚門”的位置。
銅印從空中反撩而上,正撞上唐震第三擊的利爪。青金色巫力與銅印紅光在半空對撞,張玄靈的整條小臂被那股反震之力彈得往上猛甩,銅印差點脫手。他沒有後退,藉著這股震力將銅印從下往上翻,印面朝下,狠狠蓋在唐震後心上。紅光炸開,鱗片表面的巫力與銅印紅光劇烈衝撞——唐震被這股鎮壓之力壓得單膝跪地,膝蓋砸碎了祭壇石板,碎石濺起來打在老道臉上,劃出一道極細的血痕。
但唐震沒有停。他在跪地的瞬間借力反彈,整個人橫撲過來——不是撲人,是撲印。利爪橫掃,指甲尖掃過張玄靈右手袖口,三道口子從手腕裂到肘彎。老道借勢暴退,右手虎口被爪勁撕裂,銅印差點脫手。唐震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四擊緊跟著砸下來——老道倉促間橫印去擋,整個人被那股蠻力震得雙腳在地面上拖出兩道半寸深的擦痕,後背再次撞上石壁。
張玄靈右肩的力氣在剛才那兩記對撞裡被耗掉了大半,整條右臂都在發顫,虎口的血順著指縫淌下來混著硃砂粉末。他知道再這麼硬扛下去不行了。這小子異化之後比上次更兇,上次他的印還能在唐震後心壓住,這次直接被反震彈開。他把左手從懷裡捻出第四張舊符——符紙邊緣已被磨損得極薄,上面浸著師兄指尖血的暗痕在昏暗的洞裡隱約可辨。
他深吸一口氣,將銅印交到左手,右手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借力彈起來,同時咬破舌尖將一口心血噴在符膽上。符紙無風自燃,青藍色冷焰從符膽中心往外炸開——他沒把符貼在唐震身上。他用這道舊符點燃了自己的銅錢劍。劍身被冷焰裹住的瞬間,他把帶火的劍尖對準了唐震右臂上正在往外翻湧的鱗片——不是砍,是封。焰鋒劃過之處,鱗片表面的巫力被符火逼退,從肩胛往下褪了半寸。
唐震喉嚨裡滾出半聲低沉的獸吼。他的右臂被符火壓制,但左手還能動——第五擊趁老道劍勢用盡時砸向他胸口。老道來不及回劍,只能側身硬挨。左肩舊傷被這掌砸得皮開肉綻,整個人往後跌坐在碎石堆裡,銅錢劍脫手摔在地上,冷焰還在燃燒。
張玄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撥出的氣裡混著極細的血腥味。他看著唐震再次掄起右臂的身影,把銅印從地上撿回來,咬著牙從碎石堆裡站起來。肩胛的舊傷完全崩開了,灰佈道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兩條手臂都在劇烈發抖——虎口的血、肩傷的血、鎖骨那幾根碎骨渣子的灼燒——全攪在一起。但他的左手還在掐訣,腳下還踩著奇門盤。
他把銅錢劍重新握在手裡,最後一次咬破拇指在印面補上血紋。然後他閉上眼睛,在心底重新排了一道完整的奇門盤——傷門在離,驚門在震,生門在艮。傷門和驚門已經被剛才的打鬥封死了。他把印面翻過來,對準唐震腳下那片還覆著硃砂符印的祭壇石板,用盡全力將銅印壓下去。
“福生無量天尊。臭小子——叫你小子沒老沒少!”
銅印落地的瞬間,整片祭壇石板被紅光炸開,符膽燒穿地縫,把那些還在往外湧的巫毒從唐震脊椎深處往外抽。唐震渾身痙攣著跪倒在地上,右臂的鱗片開始一片一片往回收縮,每褪一片都帶出極細的血絲,瞳孔慢慢恢復成人的圓瞳。他撐著地面抬起頭,第一句話是——老道,傷到沒有。
張玄靈沒有回答。他把銅印掛回腰間,蹲下來撿起地上一片碎裂的龜甲殘片,翻到背面,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巫咒刻痕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唐震確認一件想了大半輩子的事。
“巫比道老。老得多。她不用符不用訣不用存思——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燒。這股力量能點醒你體內那團煞氣。道是規矩,巫是本源。規矩能約束本能,但本能比規矩更老。兩股力量同源——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岔洞口的迷障忽然被撕開。一道極細的紙人影貼著洞頂無聲滑行——式神。
張玄靈沒有站起來。他右手扣住唐震的脈門,左手從懷裡捻出一道雷符,劈向岔洞口頂部的鐘乳石群。趁雷光未散,他把銅錢劍抽出來在碎石堆上飛快劃了三道奇門刻痕,低頭看了一眼唐震——人還沒醒,脈搏浮緊帶澀,不能再等。他一手撐著石壁彎腰站起來——右肩剛被巫力反震過,肩窩裡像是嵌了根碎骨渣子,他沒管這些,將唐震一條胳膊搭上肩扛著人摸進了生門方向那條窄道。
這不是當年在龍虎山跟師兄拆招時的遊刃有餘。那會兒扛兩百斤石鎖上山氣都不喘,現在背上壓著一個退伍兵,每一步都踩在溼滑的苔蘚上,膝蓋骨磕在石階上好幾次,被龜甲殘片劃傷的小指還在往下滴黑血。但他每一步都踏著奇門盤——生門在艮,離出口還有兩炷香的路。
他在暗河棧道分叉口把唐震放在石臺上重新包紮時,發現鱗片縫隙裡殘留著一層極細的青金色粉末——不是毒,是引線。老道心裡有了判斷:那個女人把唐震當成了一枚棋子,但她似乎也在等著下一盤更大的局。
沿途棧道上刻著阿素留下的暗記,筆劃走勢跟骨針上殘留的刻痕完全一致,每一道都指向同一個出口,與追兵追擊的方向完全相反。岔洞出口外,歪脖子黃葛樹下只剩一根被割斷的藤繩和滿地碎巖。他把唐震放下來靠在樹下,唐震還沒醒,但脈搏比剛才穩了些。
他把最後一顆丹藥塞進唐震嘴裡壓在舌根下,直起腰看著那些暗記——肩胛舊傷還在往外滲血,右手小指上被龜甲殘片劃開的口子還沒結痂。他把那隻傷指在道袍上蹭了蹭,盯著石柱上還在發光的刻痕看了很久,又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昏迷的唐震。
“臭小子。看來那女娃子,還不想你死。”
他把銅印擦乾淨掛回腰間,靠著歪脖子樹坐下來。石柱上的暗記還在發光,霧氣越來越濃。老道咬開葫蘆塞子灌了最後一口老酒,用刀尖在歪脖子樹根部的泥地裡刻了三個字——鹿鳴寺。然後打了個叉。
下一站不是那裡。阿素留給他們的暗記指向另一個方向,一個連他都沒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