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代價
井底的惡鬼是在唐震撬開鐵皮箱的時候醒的。
他剛把那隻試供品藥瓶用碎布裹好放進揹包,井底角落那道彎了鐵條的柵欄忽然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刮擦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從鐵條內側一根一根地划過去。唐震右臂的鱗片猛地炸開,不是慢慢往外翻,是被那股從柵欄縫隙裡湧出來的陰氣硬生生撕扯出來的。繃帶從手腕到肘彎同時崩裂,青黑色的鱗片裹著黏稠的黑血往外翻,在昏暗的井底泛著冷鐵一樣的啞光。
趙翠娥的馬燈晃了一下。她站在唐震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那隻灰白右眼死死盯著柵欄的方向。鐵條上的刮擦聲越來越密,從一根指甲變成十根,從十根變成無數根——那些被活佛壓在井底半個世紀的惡鬼,被試供品藥瓶裡殘留的煞氣喚醒了。柵欄最下面那根橫樑已經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彎,鐵條縫隙裡往外滲出一股極濃極嗆的焦苦味,混著鐵鏽一樣的腥,像是開啟了一口封了幾十年的棺材。
“它們出來了。”趙翠娥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口井底聽來比暗河的水聲更悶。
唐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井口方向推,讓她先往上攀。趙翠娥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那條瘸腿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柵欄的方向——鐵條已經被頂開了一道拳頭寬的縫隙,一團青黑色的、半凝實的煞氣正從縫隙裡往外湧,裹著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全在往外擠。她沒有再猶豫,抓著井壁的磚縫往上攀。唐震跟在後面,右臂的鱗片還在往外翻,那些鱗片不是被煞氣逼出來的——它們是自己醒的。柵欄裡的東西越往外湧,他的鱗片就越往外翻,像是兩種同源的力量在井底互相撕扯。
趙翠娥攀到井口時額頭上全是冷汗。她那條瘸腿在井壁上磕了好幾下,小腿又開始抽筋,但她顧不上嚼樹根。她翻出井口,撐著井臺大口喘氣,右眼的灰白瞳孔還在劇烈顫抖。
唐震跟著從井口翻出來,右臂的鱗片已經蔓延到了鎖骨,黑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把那塊厚木板重新蓋在井口上,木板上那些褪色的硃砂符文被他的血沾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嗞嗞聲,像是熱油沾到了冷鐵。井底的刮擦聲沒有停,但被木板壓住之後悶了一層,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指甲撓門聲。
“它們上不來。”唐震靠在井臺上,右臂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往回縮,每縮一片都帶出極細的血絲。趙翠娥蹲在井臺邊上,盯著他右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鱗片。她那隻灰白右眼不再顫抖了,安靜得像一顆被磨光了的舊銅釦——但安靜底下壓著的是另一層算計。她在井底親眼看到那些惡鬼聞到唐震的血之後退了回去,不是被竹符逼退的,是純粹對那股血味感到畏懼。竹符沾了他的血能管一炷香,她袖口上沾了他的血壓根一條命。她這輩子替人驅鬼積累的陰氣全藏在右眼裡,而他那條胳膊上的鱗片正在往外翻——他現在正虛弱。她攥緊圍裙兜裡那截沒嚼完的樹根,指腹在粗糙的樹皮上來回碾磨,就像當初在替他擠出那三滴黑色血珠時一樣,彷彿在丈量獵物的心跳與骨頭的距離。
“那些惡鬼怕你的血。”趙翠娥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你剛才在井底——它們聞到你胳膊上炸開的血味,就不敢出來了。”
唐震偏過頭看著她。趙翠娥蹲在井臺邊上,那隻灰白右眼在香爐飄出的煙氣裡忽明忽暗。她沒有看他,而是盯著井口木板上那些正在被血浸透的符文。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唸叨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她站起來,從圍裙兜裡掏出那截樹根塞進嘴裡嚼,嚼了好一陣才開口。
“你那血——能不能再給我幾滴。”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壓住什麼更深的衝動,“剛才在井底你也看到了。那些東西怕你的血。我守了這口井六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它們怕什麼東西。你要是肯再給我幾滴——不多,幾滴就行——我就有辦法把這口井封得更久。”
唐震盯著她。趙翠娥站在井臺邊上,那張顴骨高凸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微微發顫,那隻灰白右眼在香爐飄出的煙氣裡亮得發邪。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試探——試探他還有多少力氣反抗。她的左手揣在圍裙兜裡,攥著那截樹根,攥得指節發白。他剛才在井底親眼看到她從鐵柵欄前站起來時眼裡的貪婪已經褪乾淨了,現在那股貪婪又回來了,而且比之前在塔基裡討價還價時更濃。
就在這時,塔基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趙翠娥的臉色在油燈光裡僵了一瞬。她轉頭看向門口,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袖口收緊,雙手插在兜裡。他的臉看起來很斯文,但那雙眼睛從趙翠娥身上掃過去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堵在門口,把晨光擋得嚴嚴實實。唐震沒見過這個人,但他右臂的鱗片在聞到那股從門口湧進來的極淡的檀香味時猛地縮了一下——這人的袖口上沾著和辦公樓書櫃裡那些儺面同樣的味道。
喬廣。
喬廣掃了一眼井臺上那塊正在往外滲黑血的木板,又掃了一眼靠在井臺邊上、右臂袖口已經被血浸透的唐震,最後把目光落在趙翠娥身上。趙翠娥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唐震前面,說金剛塔還沒開門,他是哪個。喬廣沒有理她,朝身後一個跟班偏了偏頭。跟班退出去拿起了對講機,唐震透過虛掩的鐵門看見那人從腰間摸出個黑色方塊湊在嘴邊。這附近根本沒有香客,喬廣能找到這邊,只可能是在廠區到金剛塔沿路的車站、派出所、衛生院都安插了盯梢的。自己這三天在衛生院和趙翠娥家往返的路線大概早就被盯上了。
喬廣把目光從趙翠娥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唐震身上。“你就是唐震。韓科是你殺的吧。”他說話的語調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自己都懶得翻的舊檔案,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副木雕儺面——漆色斑駁,嘴巴咧開,眼窩空空的,朝唐震的方向叩了一下。唐震右臂的鱗片猛地炸開——不是被煞氣逼出來的,是那副面具上有後山倉庫六副儺面陣殘留的同源氣息。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被儺面陣撕扯的痛感,光是聞到面具上殘留的檀香味就開始失控。
“你自己過去,還是讓我動手。”喬廣把面具擱在井臺上,往旁邊退了一步。他帶來的兩個跟班把唐震架起來,往塔基門外拖。唐震剛經歷過井底的惡鬼和右臂的爆發,體力已所剩無幾。他回頭看了一眼趙翠娥,她已經把井口木板上沾過唐震血的符文碎片捏在手心,右眼灰白的瞳孔不再看他,而是死死盯著喬廣擱在井臺上那副儺面。她的嘴角在抽動——不是為了唐震,是為了她自己。唐震的血就在井口木板上,新鮮的,還沒幹透。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惡鬼還在井底往上湧,喬廣的目標是唐震,而唐震現在被架在門口——她只要趁喬廣轉身追人,把木板上的符文碎片和血一起抹在竹符上,自己就有救了。她可以選封井,也可以選拿著沾血的竹符躲到狐仙找不到的地方。
趙翠娥從圍裙兜裡掏出那雙竹筷,又掏出最後一截沒嚼完的樹根,混著唐震殘留在木板上的黑血渣,在竹筷尖上裹成一根臨時捻的藥引。她還沒來得及點,鐵門被推開了。喬廣從門口退回來,鞋跟在門檻上碾出短促的一聲脆響。跟著他退回塔基裡的還有那個拖著腿的瘸腿老漢——他手裡的斧頭磕在地上,左肩被喬廣旁邊那個跟班拽著往井臺方向拖。喬廣說剛才在門口看到這個老東西拿著斧頭想砍人,估計跟她是兩口子。現在又多一條命在手上,讓她自己把井口開啟。
趙翠娥站在井臺邊上,看著檻外那把脫手的斧頭和地上拖過的印痕,左眼和右眼同時在發顫。她把視線從老漢身上移開,轉向喬廣,嘴裡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喬廣沒聽清。再問一遍,她忽然把手伸進圍裙兜裡,掏出那截裹了黑血渣的藥引,抖著手對準牆上那副韋陀菩薩的符像,說菩薩恕罪。符像上的金剛杵尖對準井口的方向,她收回手,轉身將手指滑入木板縫隙握緊竹筷往上一絞,腕骨撞在木板上發出悶響。井口被血符重新壓住,剩餘硃砂與她的血混合蒸發。井底的刮擦聲近得像是井壁本身在震顫——那是狐狸身上特有的騷味,混著被血灼燒後殘留在空氣中的焦腥。那些被囚禁的惡鬼已經從柵欄裡湧了出來,沿著井壁往上爬,數不清有多少張臉,全擠在木板底下。它們認得井口外的每一縷空氣。趙翠娥體內的陰氣已被儺面陣全部抽乾,右眼血絲墜進眼角,靠在井口邊仰頭歪下去,視線盡頭是那張褪色的菩薩像。她把舌尖上最後那截樹根嚥下去,小腿抽筋的劇痛讓她再也站不住了——木板碎裂的瞬間,她整個人被撞翻在井臺邊上,井底的惡鬼一湧而出,最先鑽出來的是那個長著狐狸臉的影子。它沒有去追喬廣,而是低下頭,用那張半人半狐的臉貼在她眼前。她說過,狐仙每年來索一次命——現在它來了。
她的慘叫聲很輕,輕得像是竹筷敲在碗沿上的最後一響。惡鬼們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團青黑色的煞氣裡,從井臺上拖進井底。她的手指在木板邊緣抓了一下,留下四道極細極淺的指甲印,然後整個人被拽了下去。井口重新空了,只有木板上殘留的硃砂符文還在微微發著暗紅色的光。瘸腿老漢蹲在井臺邊上,把手裡那半截沒送出去的竹片擱在木板上——他本來是想遞給她一根新削的柴棍,但被喬廣踹倒在地上。此刻她掉下去的地方只有木板上那道還在冒煙的殘香。他把沾滿泥土的那隻舊竹筷撿在手裡,拖著腿坐在井臺邊,再也沒有抬頭。
唐震被架在塔基門口,右臂的鱗片還在往外翻。他用了從南疆到渝州以來最大的剋制力,才沒有在看到趙翠娥被拽下井口的時候掙脫出來。他記住了喬廣的臉,和喬廣手背上那道被硃砂燙出來的疤——那是趙翠娥最後劈開竹符時濺上去的硃砂,已經烙進皮肉裡,在晨光下泛著深紅色的瘢痕。喬廣從塔基門口退回來,朝架著唐震的跟班偏了偏頭,一句話沒說,帶著人沿小巷往山腳方向撤了。瘸腿老漢仍蹲在井臺邊上,看著那道只剩殘香的木板。那把斧頭還橫在門檻外面,沒有人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