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紅繩
陳老六在廢煙囪底下掛紅繩的時候是第三天早晨六點。
紅繩不是紅繩。是他從變電站二樓休息室的舊窗簾上拆下來的一根抽繩。窗簾是深藍色的——末世前變電站值班員午休的時候拉上擋太陽的——深藍窗簾的邊角縫了一圈紅色抽繩,用來把窗簾收攏到窗框邊上。他把紅繩從窗簾邊緣拆下來,拆的時候手指甲把縫線挑斷了三針。三針線從抽繩上彈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三聲嘣——和彈斷琴絃一樣,但是更輕。
他把紅繩一頭系在煙囪底下的鐵欄杆上,一頭綁在廢煙囪的鐵皮翹嘴上。煙囪的鐵翹嘴是煙囪底部被鏽蝕之後翹起的一塊鐵皮,尖頭朝外,像是煙囪在撅嘴。紅繩綁在翹嘴上的時候翹嘴往下壓了半釐米——不是繩子太重,是鏽鐵翹嘴的鐵鏽在昨天下半夜的風裡又多掉了一層皮。陳老六把紅繩在翹嘴上纏了三道。不是一道勒死——是三道有彈性。第三道纏完之後紅繩在風裡繃緊了,但中間還有大概兩釐米的松量。風從礦區方向吹過來的時候紅繩會晃——不是橫著晃,是豎著晃。從上往下跳——像是有人在繩子上彈了一下看不見的手指。
他把毛氈鋪在紅繩下面。毛氈四個角沒有用空心磚壓——他用的是四個人的腳印。不是真用腳印壓。是他自己脫了鞋在毛氈四個角上面各踩了三下。腳後跟壓毛氈角,腳掌壓毛氈邊。踩完之後毛氈的四個角都往泥土裡陷了半釐米。礦區廢煙囪底下的土是煤渣和黏土混的——含水量大概百分之八,鞋底踩下去會留印。他用腳印壓毛氈不是為了固定——是告訴來的人:這裡站過人。站過人的意思是——安全。
第一批貨擺在毛氈上比第三天前多了五樣東西。一袋米,一把鹽,兩顆淨水片,一枚下品紫晶碎片——這四樣是上次的。多了的是一小塊肥皂(從變電站機房洗手池底下翻出來的,只剩半塊)、兩發空彈殼(陳老六在垃圾場和一個當兵的換的——彈殼不能打,但彈殼底部的底火銅帽可以拆下來當打火石用)、一卷縫紉線(大媽從粥鍋圍裙上拆的——圍裙口袋破了一個洞,她補洞剩了大概一米)、一截鋸條(柳如煙在通風井裡削空心磚的時候掰斷的——刀刃還在,不過只剩三寸長)——和一把匕首。匕首是趙鐵柱給的。不是他那把鋼管。是他從安全區跑出來的時候從城牆上撿的——守城之後城垛子底下掉了好幾把。他把匕首在空心磚上磨了兩天。磨到刃口能削紙。他把匕首放在毛氈上——不是要換東西。是招牌。——\"這裡的人連匕首都往外擺,說明有比匕首更硬的東西在背後。\"
陳老六把斷牙籤含在嘴裡。左邊。然後吐掉。從口袋裡摸出半截新牙籤——不是牙籤,是大媽劈柴的時候從變壓器外殼上崩下來的木刺。她把木刺捏在手裡看了兩秒,用圍裙擦了擦木刺上的變壓器油,然後遞給陳老六。陳老六接過來的時候大拇指被毛刺紮了一下,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然後含在嘴裡——右邊。新習慣。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牙籤含在左邊是在動腦子算賬,含在右邊是在等人。
他在等上次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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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的不是人。是一隻鴿子。
鴿子落在煙囪翹嘴上。煤灰從翹嘴邊緣往下掉了一層粉,鴿子被粉嗆了一下,脖子往前伸了三下。然後它把脖子縮回去,頭轉過來看毛氈上的米。嘴在紅繩上磨了一下——磨完伸舌頭。不是餓——是在探路。礦區鴿子跟安全區的鴿子是同一批——末世之前礦區的職工食堂每天有人喂。末世七十六天沒人餵了,鴿子靠撿煤矸石上的紫晶碎屑活到現在。羽毛從灰色變成了灰紫色——不是變異,是吃進去的紫晶碎屑在羽毛根部沉澱了。它在翹嘴上站了大概十秒,然後飛走了——飛的方向不是垃圾場,是變電站。
陳老六在鴿子飛走的時候往變電站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在看鴿子飛的路線,是在看鴿子飛過之後煙囪投影的邊緣——煙囪投影的邊緣是變電站的鐵柵欄。從煙囪底下往鐵柵欄看是正西方。早上的太陽在正東,從礦區方向的煤矸石山後面往上冒。煙囪影子在地上往西拖了大概二十米,正指著鐵柵欄第四格——第四格是韓烈放石筍觸媒的那格。石筍觸媒放進去了之後沒觸發。不是方虎沒踩到——是方虎在正門看了三秒之後從第三格旁邊錯過去了。他踩的是第三格和第四格中間的縫。踩縫不是運氣——是經驗。一個人的腳背被電線杆碎塊扎過一次之後就會知道路中間的突起都是線索。
鴿子落在鐵柵欄第四格上。石筍沒長出來。不是炸不響——是觸媒的虛空能量只有觸發之後才會呼叫能量。鴿子不到十斤。觸媒不觸發。
陳老六把眼光收回到紅繩上。含在右嘴角的變壓器木刺被他用舌頭翻到左邊。不是因為鴿子——是毛氈上多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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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袋米能分幾次吃。\"
上次那個女人。還是那件外套,頭髮還是用線頭捆的,線頭從外套上拆的——不是同一個線頭。上次是左邊肩膀縫的線頭,這次是右邊袖口的線頭。左邊肩膀的線頭和右邊袖口的線頭毛邊不一樣——左邊是斷的,右邊是拆的。斷的線頭毛邊裡帶著布茬子,拆的線頭毛邊是乾淨的。她在廢墟里又拆了一次自己的衣服。不是縫東西——是拆了給自己換一根扎頭繩。她能拆自己外套,但是在陳老六的毛氈上從來不碰任何東西——先蹲下來看,然後等。
她旁邊的小女孩還抱著破布娃娃。娃娃的左眼還是紐扣——不一樣的顏色。但娃娃的衣服變了。上次來的時候娃娃穿的是碎布拼的裙子。這次娃娃身上多了一件小外套——是大人外套的袖口剪下來反套上去的。袖口的線和女人右邊袖口斷掉的線頭一樣——同一條線拆出來的。
\"這袋米能分幾次吃。\"女人把米從塑膠袋外面掂了掂——和上次一樣的動作。不是在稱重量,是在感受這袋米在三天裡有沒有換過人。三天前的塑膠袋是新的,三天之後塑膠袋上多了一道摺痕——不是陳老六折的,是大媽把它放在粥鍋晾乾的時候折的。摺痕還在。米沒動過。人也沒動過。
\"看你怎麼煮。煮粥——小半把能煮一鍋。煮乾飯——這一袋不夠兩個人一頓。\"陳老六把含在嘴裡的木刺吐出來。不是不耐煩——是認真回答。和以前在中環高架底下趕集的時候有人問他\"番茄炒蛋是先放番茄還是先放蛋\"一樣的回答方式——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教你怎麼做。他在末世的第76天還在認真教別人怎麼煮米——不是因為米多。是因為煮粥煮乾飯這件事本身能讓人想起來自己是人。在末世裡能想起自己是人的東西不多——煮飯是其中一個。
\"煮粥。粥能多喝幾天。\"女人把手從米袋上拿開。還是沒拿米。她的手指在米袋和紅繩之間猶豫了一下——上次她拿走了米,條件是傳一句話。傳了三十二個人。不是所有人。垃圾場換了好幾撥人——但她把自己的小本子給了林小雨。小本子上的名字有的是死的,有的是活的。她傳話的時候把死的名字也念了一遍——不是迷信,是讓活著的人知道死掉的人的名字被記著。記著名字的人就在——哪怕人在煤矸石堆底下再也沒爬出來,名字還在。名字在,他那一份粥就能替活著的人多撐一天。
\"今天不用你傳話。\"陳老六把肥皂從毛氈上拿起來。肥皂壓在紫晶碎片旁邊——壓得太久了,肥皂底面沾了一小粒紫晶粉末。他把紫晶粉吹掉。肥皂是淡藍色的——變電站洗手池底下放久了,肥皂表面幹了一層透明的硬殼。他把肥皂放在女人面前。不是放在米旁邊——是放在她和毛氈之間。她蹲在毛氈外面,肥皂在毛氈裡面。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她伸手能拿到,但是不用越過紅繩。\"今天用東西換。你有紫晶碎片——能換肥皂。有碎晶——能換鹽。有下品晶——能換米。有中品晶——\"他把霰彈槍的彈倉彈開。暗銅殼還在。\"換一發子彈。\"
女人把手縮回來。不是不想要肥皂。是她沒有紫晶。
\"肥皂太貴。\"
\"不貴——洗一次澡。你袖口縫了四道——不是縫衣服,是在用手指搓。搓四遍衣服能把泥搓掉,搓五遍能搓到味。你在廢墟里撿東西的時候會用左肩先靠柱子——靠柱子之前看一眼柱子底下有沒有跳跳蛛。不是怕蜘蛛——是鑽廢墟的人都知道柱子底下是跳跳蛛的窩。你的袖口線是從左邊拆的,左邊袖口比其他三個角都毛——說明你鑽廢墟的時候是左肩先進去的。左肩上面搓掉了泥,但搓不掉廢墟底下爛毛氈和石棉粉的味。肥皂——能搓掉。\"
他食指和中指還黏在一起。指不了方向——但他能用手掌在天上畫一個圓。肥皂是圓的——代表洗澡的時候手心搓四圈肥皂就起泡。他把手放下來的時候肥皂在毛氈上轉了一圈——不是故意的,是煙囪底下風吹的。礦區早上六點半的風是從煤矸石山側面吹過來的——早晨空氣冷,煤矸石山剛被太陽照到半面,半冷半熱之間產生了一股微弱的斜向風。風把肥皂轉了半圈——淡藍色肥皂朝上了。
女人低頭看自己的左邊袖口。袖口毛邊朝外——確實有點髒。比右袖口髒。不是三天前髒——是她在垃圾場鑽廢墟的時候袖口蹭到了一片水泥牆的灰。灰有石棉——是防火板上的舊石棉。她在末世前就靠拆拆遷樓裡的廢鐵賣錢——她知道石棉粉能致癌,過去戴手套都怕沾。末世後不怕了——不是覺得致癌不重要,是她對付癌的辦法只剩下一個:肥皂搓。搓四遍,能從皮膚紋路里把石棉粉搓出來。
她看了肥皂三秒。然後從自己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鐵盒子——不是鐵的,是鋁的。舊潤喉糖盒子。她把盒子開啟。裡面有四顆紫晶碎片。碎晶。不是下品晶——碎晶是米粒大到黃豆大,下品晶是拇指大到核桃大。四顆碎晶加起來才一顆下品晶的能量。她把碎晶全部倒在毛氈上——不是放在肥皂旁邊,是放在陳老六的膝蓋前面。陳老六坐在毛氈邊的煤渣堆平臺上。她把碎晶倒在毛氈上之後抬頭看了陳老六一眼。沒說話。意思是這些東西能不能換肥皂。
陳老六把鋁盒子從女人手裡接過來。不是看盒子——是看蓋子的裡側。蓋子開啟之後內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潤喉糖——牌子已經看不清了。但標籤底下還有一行手寫字。鉛筆寫的:「小月。咳嗽的時候含。含完不要把糖紙亂扔。放回盒子裡。我明天來看你。——媽。」鉛筆字被糖紙上的殘糖漿黏得發黃。但字還在。說明這個盒子在末世之前已經用了很久——是一個母親給她女兒的,女兒咳嗽的時候含。
他把盒子合上。不是不換。是把盒子還給女人。盒子裡還有東西——不是紫晶。是一句話。
\"四顆碎晶換半塊肥皂。\"他把肥皂從中間掰成兩半——不是用刀,是用指關節。食指和中指是黏在一起的,指關節剛剛好在肥皂中間折了一道白印。白印折下去的時候肥皂在掰開的斷面發出很乾燥的一聲咔——斷面有一層幹了的透明硬殼,硬殼裂開之後裡面的肥皂還是軟的。他把裂口對著女人給她看一眼。軟的在裡面——不是假的。\"碎晶放紅繩底下壓著。壓三顆。第四顆拿回去——不是不收,是今天規定:第一次來換東西的新客戶送一個護身符。\"
護身符是趙鐵柱磨的一截鋼管樁邊角料。不是鋼管樁本身——鋼管樁是空心的,打在變電站門口的地底下當預警裝置。打鋼管樁的時候鋼管被鐵錘砸彎了尾端——尾端的管口扁了,變成一塊鐵片。趙鐵柱把鐵片切下來,在空心磚上磨了大概十下。磨成一個小圓片——比紐扣大一點,薄一點。他在上面打了兩個洞——不是用鑽,是用釘子敲的。敲完之後穿了一根鐵絲。鐵絲是林小雨雜貨鋪裡那根——林小雨的鐵絲本來是一整根,趙鐵柱跟她借的時候她掰了一截給他。不是給,是換。趙鐵柱沒東西換——他把口袋裡最後一根碎煙給了林小雨。碎煙不是吸的——是能當交易品。林小雨把碎煙收在賬本旁邊。菸絲的味從塑膠袋裡滲出來,檔案室的鐵皮櫃第一次聞起來像個雜貨鋪——有吃的味、有鐵鏽味、有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