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井底沒有光
井壁上最後一級鋼梯踩空的時候,林北的腳在黑暗中晃了一下。不是梯子斷了——是梯子到頭了。腳下已經沒有橫檔了,只剩空氣。冷的。和虛傀嘴裡撥出來的那種冷一樣的溫度。
煤油燈的燈芯在玻璃罩裡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滅了。
不是沒油了。是井下沒有氧氣——或者說,有東西把氧氣擠掉了。林北吸進肺裡的空氣是薄的,像站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地方。但他的肺沒有抗議——虛空同頻生效之後,他的身體在自動匹配井下的環境。不是適應。是偽裝。他的身體在假裝自己也是虛空的一部分。
然後黑暗裂開了。
不是有光——是黑暗本身裂了。在絕對的黑暗中,他看到了另一層黑暗。更深的。不是黑色,是紫色。那種只有在虛空晶體核心深處才能看到的紫——在第13章礦洞遺蹟裡見過一次。在夜梟的眼睛裡見過一次。現在是第三次。這種紫不反射光,它自己就是光。冷光。從井道底部往上漫,把井壁上的鋼結構梯架映成了一圈一圈的暗紫色螺旋。林北往下看——他踩在最後一級沒有橫檔的梯階上,腳下大概還有三米。井底鋪著一層細沙。不是沙子——是虛空晶體被碾碎之後化成的粉末。每一粒都在發著微弱的紫光。沙子在緩慢流動。不是被風吹的——井下沒有風。沙子在按照某種固定的紋路流動,一圈一圈往井底正中間匯聚。正中間有一道裂口。
裂口不大。大概兩掌寬,一掌長。形狀不是圓的,也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撕開的。裂口邊緣往外翻卷著灰色的組織——不是岩石。是肉。有溫度的肉。林北隔了三米的距離也能感覺到裂口邊緣的體溫。和人體溫一樣——三十六度五。
虛空的嘴。
夜梟在遺書上寫的就是這個東西。他追了七十天沒敢靠近塔基——不是因為虛傀。是因為井下有這個。掠奪系統不能接近虛空核心——會被反吞。夜梟吃的三個人的命,在碰到這張嘴的一瞬間會被全吐出來。他不怕死——他只怕被虛空吐出來之後變成一個沒有異能、沒有系統、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廢人。
林北把煤油燈掛在腰後。燈芯已經滅了,但他沒有丟掉。柳如煙給他的東西——就算不再亮了也得帶著。他把軍刀從不欠的鞘裡拔出來。刀刃上夜梟的灰還在——灰在紫色的暗光下顯了形。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血的顏色。夜梟的血早就幹了,但灰沒有幹。灰是有溫度的。在這種靠近虛空裂口的地方——在\"嘴\"的體溫能輻射到三米以外的地方——夜梟的灰在微微發亮。
不是虛空同頻的效果。是灰自己記得。記得這口井。
林北把刀刃橫在胸前。沒有目標。井底除了那張嘴沒有別的東西。只有沙子。只有紫色的冷光。只有那道往外翻著的、帶著體溫的裂口。
他蹲下來。手指按在沙子上。沙子的流動在他指尖停了一下——不是他按住的。是沙子感應到了他。虛空同頻——他是一個更大的虛空單位。沙子不認為他是異物。沙子繞過了他的手指。
裂口裡面的東西在呼吸。每一次吸氣,沙子就往裂口裡流。每一次呼氣,沙子又從裂口裡湧出來。一張一合。一秒一個呼吸。和人的心率一樣——六十次每分鐘。這張嘴有心跳。林北把刀刃翻過來,刀背朝前,刀刃對著自己。他把刀背伸近裂口——沒有伸進去,只靠近到大概一掌的距離。
刀背上的暗紅色灰突然炸了一下。不是亮光——是反光。灰在反射裂口裡面某樣東西的影子。影子在裂口裡面——大概一臂深的地方——是一塊石碑。不是末世前的那種石碑。是更古老的。比礦洞遺蹟的銘文還要早一個文明紀元。石碑上刻著字——不是漢字。也不是虛空銘文。是兩種文字混在一起:左邊半塊用虛空銘文寫的,右邊半塊用遠古文明文字寫的。兩種文字在石碑正中間碰在一起,碰出了一道裂紋。裂紋裡在往外滲出液體。不是水。是液態的虛空能量。紫色的,粘稠的,沿著石碑往下爬。爬到底座的時候被沙子吸掉了。
林北把煤油燈拿下來。不是要點亮——燈在井下點不亮。他把燈罩擰下來,把燈芯拔出來。燈芯底部裹著一層黑色的油——柳如煙在煤油燈里加的不是煤油。是虛空晶體的粉末泡在柴油裡合成的。她把這盞燈調成了能在虛空環境下點亮的狀態。但她沒有告訴林北。她從來不說自己做了多少——她只做。和在裂隙底下填了七十天碎石一樣。
林北把燈芯重新塞回去。擰緊燈罩。劃火柴。第一根滅了。第二根——燈芯上冒出一個豆大的火苗。不是黃色的。是紫色的。柳如煙調的油燒出來是紫火。紫火在井下第一次把真正的黑暗逼退了半米。裂口邊緣的灰色組織在紫火下第一次顯出了細節——不是平滑的。是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和人類指紋一樣。一圈一圈的。這張嘴有指紋。不是人的指紋。是另外一種生物的——大概是遠古文明時期從虛空對面走過來的那個種族。它們用自己的指紋封住了這道裂口。然後在上面蓋了一座塔。
林北把煤油燈掛在井壁上。紫火在玻璃罩裡穩住了。他開始看石碑。石碑上的虛空銘文他看不懂——小念才能懂。但右邊半塊遠古文明文字——系統可以翻譯。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了。小七不在。螢幕上只有一個簡單的對話方塊——系統自動翻譯。不是小七寫的字。是系統底層功能。對話方塊裡一行一行地往外跳文字。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
【七座塔。七張嘴。七把鎖。】
【鎖住的不是虛空。】
【鎖住的是進來的人。】
【虛空不在天裂的對面。虛空在人類那邊。天裂是門——不是虛空進來的門。是人類出去的門。】
【第一座塔——已啟用。】
【啟用者:編號001。】
【倒數:三十天。】
林北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最後一行字在閃爍——不是對話方塊。是小七的手。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她在改寫系統底層程式碼——她在把系統自動翻譯出來的資訊里加進自己的判斷。然後螢幕上彈出了她加進去的文字。手寫體。比之前更潦草。寫在翻譯文字的下面,墨水色比系統預設字顏色淺了一點點。
【你啟用了塔。它開始倒數了。三十天——不是你還有三十天。是所有人在三十天後都會知道天裂是什麼。不是我告訴你的。是塔告訴你的。塔比我老。它見過比虛空更老的東西。你下去不是偷看。你開啟了第一把鎖。現在有東西在從裡面往外擰門。不是虛空。是人類。從門那邊回來的。回來的人。走的時候是人。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
林北看完。然後把燈芯上的紫火拍滅。
不是不想看了——是再看下去手機螢幕上的手會碎掉。小七第一次寫字寫到手抖。她能撐住。但林北不讓她撐了。
井壁上的鋼梯在往上爬的時候比下來的時候更涼了。虛空同頻還剩五分鐘。林北踩著梯子往上——每一步腳底的觸感和下來的時候不一樣。下來的時候梯子在吸他的腳步聲。上去的時候梯子在把腳步聲往外吐。整座塔在醒過來。不是被啟用之後暴走的那種醒。是慢的。慢到只有踩著梯子的人才能感覺到——塔在動。鐵的塔身在天裂底下站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第一次有人開啟了它底下的鎖。它在伸懶腰。鋼結構在紫色的天空下發出極低沉的震鳴。不是地震。是塔的呼吸。和井下那張嘴一樣——六十秒一吸。六十秒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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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從井口爬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韓烈還靠在鐵塔橫樑上。右手還是插在空蕩蕩的左袖管裡——自從第40章林北下井之後他就沒換過姿勢。他把右手從左袖管裡抽出來,在鐵樑上敲了三下。不是叫林北。是告訴趙鐵柱——人上來了。
趙鐵柱趴在井沿上睡著了。彎了的鋼管墊在下巴底下——彎度剛好把下巴卡住。他打鼾的聲音被塔身的金屬震鳴蓋住了。林北爬出井口的時候,腳踩在井沿上,井沿上碎石滑了一下——趙鐵柱醒了。他睜開眼的時候鋼管從下巴底下滑出去,在井沿上彈了一下。和剛才在井下踩空鋼梯的那個聲音一樣。\"你回來了。\"他說。然後把鋼管撿起來。沒問底下有什麼。他覺得林北會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蘇沐晴沒睡。弩還在胸前。新繞的弦上的光在黃昏最後的餘光裡是銀白色的。她的食指不在扳機護圈上——在護圈外面。指尖按在井沿上同一個位置——和四十章結束時完全一樣的座標。不是姿勢沒變。是她的手指一直沒有離開過井沿。哪怕林北下去了好幾個小時,她也一直按著。現在林北的腳踩在上面,她感覺井沿的共振從指尖傳上來。
\"下面有東西在吸氣。\"她說。不是疑問。
\"有。一張嘴。三十六度五的體溫。六十次每分鐘的心跳。指紋。\"他把煤油燈從腰後解下來。燈滅著。燈罩還是熱的——紫火燒過的玻璃保著最後一點餘溫。\"柳如煙在裡面加的不是煤油。虛空粉末調柴油。她在我們離開變電站之前就把煤油燈改好了。但她沒說。\"
蘇沐晴把按在井沿上的手指抬起來。不是鬆開——是終於能鬆開了。她把手指蜷回掌心。指尖被井沿的混凝土磨紅了。不是白的——所以她沒看。她把手縮排袖子裡。然後把弩從胸口放下來。換到背上。
\"回去吧。\"林北說。\"回變電站。\"
\"井下有東西要倒數了。\"韓烈說。不是問。他聽完林北說那張嘴的心跳就知道了——礦區地下第三層的銅牌上也刻了\"倒數\"兩個字。刻痕和七號塔井蓋上的字是同一種機器。末世前的人就知道天裂底下有嘴了。他們一直在等有人來開鎖。
\"三十天。\"林北說。
韓烈把右手從左袖管裡徹底抽出來。在鐵塔上敲了最後一下。然後站起來。右肩在黃昏的光裡微微往前傾——缺了左臂的身體重心永遠是歪的。但他已經習慣了一隻手的平衡。\"三十天夠了。夠我們建一個新的安全區,夠她把粥棚重新搭起來,夠雜貨鋪重新開張,夠陳老六把牙籤叼回嘴裡,夠林小雨學會算賬。\"
他頓了頓。
\"夠你把你的人一個一個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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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電站的變壓器外殼在月光下是銀灰色的。大媽用這個殼子當鍋——趙鐵柱在河邊撿的那個變壓器外殼,底厚,罩得住火,能煮粥。她在外殼底下搭了個簡易灶臺——不是磚頭砌的,是廢墟里撿的空心磚,碼了四層。灶臺口對著變電站舊大門的方向——不是風向,是習慣。粥棚在安全區的時候灶臺口對著城牆。現在對著變電站的門。不一樣的方向,一樣的姿勢。她在空心磚縫裡塞了半截蠟燭——不是照明的,是點火的。她沒有火柴。但變壓器的鐵殼在有月亮的時候能聚光。她把蠟燭放在鐵殼的焦點上——等了大概十分鐘。蠟燭芯冒了一縷煙。然後亮了。火苗在變壓器外殼底下燒起來,把空心磚灶臺烤得微微發紅。她放上去的第一鍋不是粥。是水。燒開水。喝上了才不冷。粥可以等一會兒。讓她先把水燒開。
柳如煙坐在變電站的主控室裡。窗玻璃裂成了蜘蛛網,但還在窗框上沒掉下來。裂痕在玻璃上把月亮切成了六塊。她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盒子裡的碎石剩六十九顆了。她在河灘上留了一顆,在煤渣路上踩進去一顆,現在膝蓋上的鐵盒子裡還有六十九顆。她右手拿針。縫一雙布鞋。變電站角落裡找到了半塊帆布和舊鞋底——大概是末世前工人留在這裡的。她把帆布剪成了鞋面,鞋底用粗麻繩納了三層。不是給自己縫的——自己還赤著腳。是縫給大媽的。大媽從安全區跑出來的時候沒穿鞋,腳底被碎石劃了三道口子——在河灘上洗乾淨了,但走路還在瘸。
針紮在帆布上的聲音在空的控制室裡很輕。一下。一下。她在煤油燈底下納完第七針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門口——不是等人的眼神。是她每一針都縫完了才抬頭。抬頭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林小雨。她抱著那個塑膠袋站在控制室門口。袋子裡還是兩本賬本、陳老六塞的物資清單、一根從廢墟里撿的鐵絲——還有今天下午她在變電站圍牆外頭撿到的一個打火機。打火機還能打著。塑膠殼被太陽曬褪了色,但火石還能出火。她撿的時候試了三下——第一下沒著,第二下出了火星,第三下著了。她把打火機收好。攥在手裡。
\"姐姐。\"林小雨對著柳如煙說。不是叫\"柳姐\",是叫\"姐姐\"。她第一次這樣叫。之前一直叫\"柳老闆\"——因為她在安全區雜貨鋪的時候,柳如煙是來買蠟燭的顧客。現在柳如煙不是顧客了。是她一起蹲在廢墟上的同伴。
\"你的腳要不要也縫一雙。\"林小雨指著柳如煙赤著的腳。
\"不用。\"柳如煙把針扎進鞋面,抽出來,再扎進去。線在帆布上拉緊的聲音是細細的一聲脆響。\"第38章把襪子跑掉了。現在習慣了。\"
\"那我把鐵絲給你。能磨成針。\"林小雨把鐵絲從塑膠袋裡掏出來——不是整根,是她用石頭砸斷成兩截的。一截給柳如煙留著,一截自己要做別針——賬本越來越厚了,她需要把散頁別在一起。
然後她下樓去了。控制室在二樓。樓梯的鐵板被踩得吱嘎響。她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下來——拐角的牆上有一面裂了半邊的儀表盤。儀表盤的玻璃照出了她的臉。她在玻璃裡看到自己的右臉——右臉有一道灰。不是虛空侵蝕,是第38章在路上被煤渣蹭的。煤渣蹭出來的灰在皮膚上留了一道青黑色。她抬手擦了一下——沒擦掉。然後她把頭髮從耳後放下來。頭髮遮住了右臉。她繼續下樓。樓下的變壓器灶臺旁邊,大媽的水燒開了。蒸汽從變壓器外殼的縫隙裡往外冒,在月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很薄的白色。兩米高就散掉了。
林小雨把打火機放在灶臺邊上。不是給大媽的——大媽能用鐵殼聚光點火。是給趙鐵柱的。他上次想點菸沒點成——沒火柴。現在有打火機了。雖然他還是不會現在抽——但想抽的時候能點著。她把打火機放在空心磚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的縫裡。那個位置別人注意不到。但趙鐵柱坐灶臺邊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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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推開變電站柵欄門的時候,變壓器灶臺上的水剛好燒開了第二鍋。這一鍋不是水——是粥。大媽從夜梟儲物室裡翻出了乾糧——壓縮餅乾化了,沒法吃,但有兩袋未開封的米。米袋子上的日期印著2027年6月。末世前一個月的米。大媽把米袋拆開的時候,袋子在封口處裂了一道整齊的口——不是剪刀剪的。是她用指甲沿著封口線掐開的。掐了三個月的粥棚經驗——不用剪刀,指甲比剪刀好。
米倒進變壓器外殼裡。水面先是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第一顆米翻了上來。第二顆。第三顆。米在水面上排隊翻滾。和粥棚灶臺上的米一樣。大媽的粥。
林北跨進變電站大門。趙鐵柱跟在他後面——鋼管別在腰帶上。彎了的鋼管在月亮底下有一道不規則的弧線。韓烈最後一個進門——他把柵欄門拉上。鐵柵欄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低的金屬摩擦聲。不是刺耳的那種——是關門的聲音。三個月以來第一次有屋頂的門。
蘇沐晴第一個往控制室走。她經過灶臺的時候,大媽沒有抬頭,但把勺子在鍋裡攪了一圈——不是示意。是習慣。粥棚開飯前攪一圈,告訴排隊的人快好了。蘇沐晴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走。她不是來喝粥的——她是來看柳如煙的。她要告訴柳如煙煤油燈的事。煤油燈里加的不是煤油。虛空粉末調柴油。柳如煙從來沒提過。
柳如煙把鞋納完了。大媽的那雙布鞋放在控制檯桌角上——針還別在鞋面上,線頭沒剪。她抬頭看蘇沐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腳看。她低頭掃了一眼蘇沐晴的鞋——靴子底在第38章碎石地上磨薄了一層,但沒破。不需要補。然後她看到蘇沐晴腰間的弩——弓弦換了兩根了。第一根在第35章斷在城牆上。第二根在第38章換上了,又被荊棘刮鬆了,在第40章重新繞了十圈。一根弦繞了三遍。還能再用。
蘇沐晴把煤油燈放在控制檯上。玻璃罩還是熱的。她把燈芯拔出來——燈芯底部的紫黑色油在月光下是溼的。還沒燒完。\"你調的油。在井下點著了。\"
\"嗯。\"柳如煙把針插回帆布。沒抬頭。\"點著了就好。\"
\"你不問我井下有什麼。\"
\"不問。夜梟畫地圖畫了七十天。他都沒下去過——我不敢問。\"她把針從帆布裡抽出來。針尖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你幫我個忙。把這雙鞋給大媽。我怕我自己給她她會哭。\"
蘇沐晴接過鞋。鞋面是帆布,鞋底納了三層。針腳是不齊的——柳如煙不是裁縫,納鞋底的時候每一針都緊了,但間距不一樣。有些密,有些疏。她接過鞋的時候掃了一眼針腳——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弩弦。弩弦的繞線也不齊。蘇沐晴繞了十圈——不是平均分的。有些圈捱得緊,有些松。但能射。和柳如煙納的鞋一樣——不好看,但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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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六回來的時候粥剛好出鍋。
他不是從正門進來的。他從變電站後面的通風井爬進來的——和礦區地下挖煤的通道一樣,通風井連著變電站地下的電纜隧道。他身上的衣服被電纜隧道里的灰泥蹭了半層。牙籤叼在嘴裡——不是新牙籤,是從變電站控制室裡翻出來的半截鉛筆芯。他把鉛筆芯削尖了當牙籤用——石墨芯嚼起來有點澀,不是木頭的味道。但他喜歡嚼。
\"我回來了。\"他把霰彈槍往牆角一靠。槍管矮了半截——第38章還有三發子彈,現在只剩一發了。他用掉的兩發不是打虛空——是被追兵追的時候鳴槍分散注意力的。他把牙籤從左邊換到右邊,和林北第一次在雜貨鋪門口見他的時候姿勢一模一樣——牙籤換邊代表有好事。
\"礦區到變電站的煤渣路被打通了。用不了兩天——礦脈據點的兄弟能搬過來。路線老子跑了三趟——煤渣路好認,不會跑偏。路中間有石子擺的箭頭——不是老子的。是——\"他看了一眼柳如煙——她還在低頭縫東西,但這回縫的不是鞋面,是一塊從廢墟里撿的帆布,剪成錢包的形狀。\"是她在煤渣路上擺的。你走的時候擺一顆,回來的時候再擺一顆——雙向箭頭。擺明了告訴你:去路和迴路是同一個。\"
林北把粥碗放在地上。大媽熬的粥——第一鍋粥每人半碗。不是因為米不夠——是因為餓了三天之後不能一下吃太多。大媽在粥棚熬了三個月粥,知道餓久了的人能喝多少。半碗——剛好不餓,剛好想再喝第二口的時候碗是空的。讓人想等下一頓。
\"老陳。\"林北把陳老六拉到控制室角落。控制檯上點著蠟燭——就是大媽用變壓器外殼聚光點燃的那半截。蠟燭在儀表面板上流了一灘燭淚。
\"你上次說的黑市殘部。礦區東邊垃圾場那個據點——還在不在。\"
\"在。\"陳老六把鉛筆芯從嘴裡拿出來,在控制檯上畫了一個圈——往南再往東。\"垃圾場東邊煙囪底下。暗哨還在。不是咱們的人——是垃圾場原來的。散人據點。黑市網沒斷——那天安全區燒了之後,這幫人跑了大半,但煙囪底下沒動。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懶。不想搬家。再說垃圾場已經是垃圾了,沒人搶。\"他把鉛筆芯丟進控制檯底下——石墨芯彈了兩下停在鐵鏽裡。\"你想收編他們。\"
\"不是收編。是恢復紫晶兌換。能量點數停在38/100——虛空同頻用了以後掉到28/100。需要補給。紫晶是唯一的硬通貨。安全區沒了——紫晶兌換不能斷。\"
\"你拿什麼兌換。陳老六的個人信用?老子這張臉在礦區附近不好使——\"
\"晶核。\"韓烈從控制室門口走進來。他把右手舉起來,手指間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紫晶碎片——不是礦石,是晶核。畸變體體內取出來的。碎晶。他在礦脈據點攢了快兩個月。不多——但夠撬動一個據點的人口。\"礦脈據點封存之前,我把晶核從暗格裡取出來了。不多。但夠三天的量。你拿著去——不是買人。是做人情。第一天白送。第二天半價。第三天開始收紫晶。他們會來的。\"
陳老六看了看晶核,又看了看韓烈。然後把鉛筆芯從控制檯底下撿回來——沒叼嘴裡,攥在手裡。\"你們讀書人讀了幾本書搞出來的計劃——比我的好用一點。\"他把晶核揣進懷裡。\"明天去。今晚先讓老子吃碗粥。大媽那鍋裡還有沒有——\"
\"有。給你留了半碗。\"
\"她記得老子的碗?\"
\"她記得每一個人的碗。你的碗是個缺口鐵杯——在鍋里扣著保溫。\"
陳老六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趿拉著的涼鞋上綁的鐵絲——鐵絲已經換了兩根了。然後他往灶臺走。腳步比剛才回來的時候慢了大概一半。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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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下去的時候,變電站安靜了。
柳如煙在主控室裡把帆布錢包縫完最後一針。她把縫好錢包放在控制檯上——留給林小雨裝散錢。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礦區的方向。煤渣路上的石子箭頭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她知道每一顆的位置——她擺的。去的時候擺一顆,回來的時候擺一顆。方向不是箭頭,是兩個人的路。
蘇沐晴把布鞋放在大媽枕邊。大媽睡在變電箱底下——變壓器餘溫還沒散,睡在旁邊是暖的。她把鞋放好的時候,大媽沒睜眼,但右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摸了一下鞋面上的針腳。然後用她疊圍裙的姿勢把手收了回去。
趙鐵柱睡在灶臺另一邊。彎了的鋼管放在手邊。打火機還卡在空心磚縫裡——他還沒看到。明天早上點第一鍋粥的時候會看到。然後他可能會把碎煙拿出來。可能還不會點。但打火機在那裡。
林小雨坐在樓梯拐角。她把手攤開,掌心打火機的位置——剛才還在,現在放在灶臺縫裡了。她把空手合上。然後右手的手指伸進塑膠袋的封口裡,把那個陳老六式的雙道結解開——重新紮了一遍。扎歪了。解開,再扎。這次兩圈剛好。她點了點頭。和坐在雜貨鋪櫃檯後面點頭的時候一樣。
林北躺在主控室角落裡。手機放在胸口上。螢幕上沒有字。沒有手。沒有光點。只有一個微弱的紫色呼吸燈——不是系統面板的藍光,是小七在井底翻譯完石碑之後留下的痕跡。她在休息。三十天的倒數剛剛開始。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底層系統比虛空還要老。她需要睡。林北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胸口上。
變電站外面,天裂還在頭頂。紫色的裂縫在夜空裡比白天更亮。它在擴充套件——每天一毫米。三十天之後會擴充套件三釐米。三釐米不是很大的距離——但夠讓裂縫裡漏出的東西越來越多。林北閉上眼睛。手機在他胸口上微微振動了一下。不是系統通知。是那個紫色的呼吸燈——小七睡覺翻身。她第一次睡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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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林小雨雜貨鋪重建——廢墟上的第一筆交易。她不知道林北是覺醒者。她只想把櫃檯重新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