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模擬對戰
劉毅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委屈，是後悔。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回去寫三千字檢查，明天早上交給我。”沈勇說，“今晚熄燈前，自己去連部找指導員彙報情況。”
“是……”劉毅的聲音啞了。
“歸隊。”
劉毅小跑回佇列，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郭超偷偷看了他一眼，想安慰又不敢，只能把自己的手帕悄悄塞過去。
下午的訓練，劉毅像是換了個人。一聲不吭，訓練動作比平時標準了十倍，匍匐前進的時候胳膊肘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
張磊跑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沒事，扛過去就好了。”
劉毅沒有回答，只是把牙咬得更緊了。
……
晚上九點，營區裡已經安靜下來。
熄燈前半小時，劉毅剛從連部彙報完回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刑場上下來。他手裡拿著那份還沒開始寫的檢討，坐在床邊發呆。
營帳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伴隨著低聲的交談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咔”聲。
門簾被撩開。
旅部的李司令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軍裝，常服筆挺，肩上的大校軍銜在燈光下閃著光。身後跟著旅長林江和兩個參謀。整個營帳裡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立正、敬禮。
“立正——！”沈勇的聲音都變了調。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
李司令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營帳，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的身影上。
“劉毅。”李司令笑了。不是那種“我來找你算賬”的笑，而是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特有的、帶著幾分調侃的笑。
劉毅渾身一僵，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到——”
李司令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劉毅低著頭，不敢抬起來，眼珠子盯著李司令的皮鞋尖，恨不得把地板看出一個洞。
“小娃娃。”李司令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抽的煙還怪好嘞，這麼揉。”
營帳裡安靜了一秒，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沒憋住，“噗嗤”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劉毅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他看著李司令，看著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的、帶著笑意的臉，一時間分不清司令到底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我看了你買的那種煙。”李司令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煙，在手裡掂了掂，“十三塊錢一盒，不便宜。一個月津貼才多少？全抽菸了？”
劉毅的臉漲得通紅：“報告司令……我、我以後不抽了……”
“沒說不讓你抽。”李司令把那盒煙塞回口袋，“少抽點，對身體好。錢省下來，寄回家。”
“是……”劉毅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了。
李司令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大，但很實在。然後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沈勇，又看了一眼營帳裡其他的兵，最後目光落在張磊身上，停了一下。
“四會比武第一的那個。”李司令說，“講得不錯。”
張磊立正：“謝謝司令。”
李司令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帶著林江和參謀們走了。
營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毅慢慢坐回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
郭超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司令說你的煙‘好揉’……啥意思？”
“是‘好濃’。”鄭俊峰糾正，“口音。”
“哦，好濃……”郭超點點頭，“那司令是誇你呢還是罵你呢？”
劉毅沒有回答。他把頭埋在手掌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明天開始戒菸。”
沒人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張磊走到劉毅旁邊，把一瓶水放在他床頭。沒說話，轉身回了自己的鋪位。
熄燈號響了。
營帳裡的燈滅了，黑暗中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劉毅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李司令拍他肩膀的樣子。
那個手掌，粗糙、厚實，帶著老繭。
那不是一個“老頭”的手。
那是一雙扛過槍、帶過兵、走過幾十年的手。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明天，寫檢討。
三千字。
一個字都不能少。
司令走後第三天，營區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變化，而是一種慢慢收緊的感覺，像一根弦一點一點地被擰緊。訓練強度在悄悄加大，早操從五公里變成了八公里，下午操課結束後的體能訓練時間從半小時延長到了一小時。沒有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要有大事了。
晚上九點，沈勇被叫到了營部。
走廊裡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著。沈勇推開營部的門，發現屋裡不只營長一個人。旅部的李司令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旁邊的菸灰缸裡擱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沈勇立正敬禮：“司令！營長！”
李司令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營長趙國棟靠在辦公桌邊上，表情比平時嚴肅了幾分。
“沈勇，叫你來是跟你商量個事。”李司令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旅裡打算搞一次營級規模的模擬對抗，紅藍雙方，實戰化背景。你們利刃勁旅是藍軍。”
沈勇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藍軍——意味著他們要扮演假想敵，對抗紅軍。這在旅裡不是第一次，但沈勇從司令親自來說這件事的規格判斷，這次對抗不簡單。
“紅方是誰？”沈勇問。
“猛虎旅。”李司令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沈勇的後背瞬間挺直了。
猛虎旅。全軍區赫赫有名的紅軍旅，連續三年在重大演訓任務中被評為優勝單位。他們的偵察排在軍區比武中拿過團體第一，狙擊手更是個個都能在八百米外一槍斃敵。利刃勁旅雖然是旅裡的尖刀連隊，但跟猛虎旅比，無論是人員素質還是裝備水平，都差了一個檔次。
“司令，猛虎旅那可是……”沈勇的話說到一半，看到李司令的表情，又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我知道。”李司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猛虎旅是強，正因為他們強，我才想讓你們碰一碰。跟弱的打，贏了也沒意思。跟強的打，輸了也長本事。”
沈勇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