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施粥(2合1)
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杭州城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頭的饑民們裹緊了身上破爛的單衣,瑟縮在路邊。
他們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中,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來了!是官軍!”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驚恐地往後退,生怕又是來徵稅的官差,有人則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踮起腳尖張望。
煙塵滾滾中,一杆“趙”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鮮紅如血,彷彿要撕裂這陰沉的天幕。
“這就是趙將軍啊!”一個眼尖的漢子激動地喊道,聲音因為長期缺水而沙啞,卻透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我聽說了!他把沈三和王知府都抓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沈員外,還有那個和他狼狽為奸的王知府,都被趙將軍下了大獄!”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人群。
“真的嗎?沈三那個吸血鬼被抓了?”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顫聲問道,懷裡餓得連哭都無力的孩子微微動了動。
“千真萬確!”那漢子揮舞著手臂,眼中閃爍著淚光,“趙將軍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他不僅抄了沈家的糧倉,還把王知府那個貪官鎖了!咱們……咱們終於不用死了!”
“趙將軍威武!”也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這聲音起初有些怯生生的,但很快便被無數個聲音匯聚、放大,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聲浪,在空曠的荒野上久久迴盪。
“趙將軍威武!趙將軍威武!”
百姓們沸騰了——在這片被官府遺棄的土地上,在無數個餓殍遍野的夜晚之後,這個名字彷彿成了唯一的救贖!
有人喜極而泣,跪倒在地,對著那面迎風招展的大旗磕頭,額頭觸碰著冰冷堅硬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就是趙將軍啊!”一個跪在最前排的老者抬起頭,渾濁的淚水順著他臉上縱橫的溝壑流下,浸溼了花白的鬍鬚,“聽說趙將軍還要給我們發糧!咱們江南百姓……咱們江南百姓豈不是終於有救了?”
這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顫抖,更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在這位老者看來,趙鐵山不僅僅是朝廷派來的官員,更是上天派來拯救蒼生的神明。
周圍的百姓紛紛附和,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趙鐵山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身披銀甲,外罩一件厚重的猩紅披風。
他勒住馬韁,戰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長嘶,隨後穩穩地停在了人群前方。
他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
那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龐,那一雙雙空洞而渴望的眼睛,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他曾在北疆與北狄鐵騎廝殺,見過屍山血海,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沉重。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大好河山?
這就是他要庇佑的黎民百姓?
看著那些跪倒在地、不斷叩首的身影,趙鐵山心中五味雜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責任感交織在一起,湧上心頭。
他沒有選擇高高在上地接受跪拜,而是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甲冑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個還在不斷磕頭的老者面前,彎下腰,伸出一雙佈滿老繭卻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老者的雙臂。
“老人家,快快請起!不必多禮!”趙鐵山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透著幾分難得的溫和,“本將趙鐵山,奉天子之命,巡撫江南,保境安民,解民倒懸,本就是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老者被這股大力托起,有些驚愕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殺神。
趙鐵山並沒有傳說中那般猙獰可怖,反而目光深邃,神情堅毅。
老者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感激的話,卻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最終只化作一句發自肺腑的呼喊:
“趙將軍啊……”
此刻,老者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再次湧出:“您是咱們江南百姓的救命恩人啊!若不是您來了,我們這些老弱病殘,怕是都要餓死在這寒冬臘月裡了!”
趙鐵山看著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中一陣刺痛。
他拍了拍老者的肩膀,手掌下的身體瘦弱得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堅毅的光芒。
“老人家,放心吧,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們再餓肚子。”
說完,他轉過身,背對著老者,目光投向了身後那長長的車隊——那是剛剛從沈家抄沒出來的糧食,每一粒都沾染著沈三的貪婪,如今卻將化作救命的甘霖!
“趙校直!”趙鐵山沉聲喝道。
“末將在!”一名身著青色戰袍、腰佩長刀的裨將立刻策馬上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領命。
此人正是趙鐵山的心腹愛將趙校直,平日裡行事幹練,雷厲風行。
“即刻設棚施粥!”趙鐵山指著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語氣斬釘截鐵,“把咱們帶的那些糧食,還有從沈家抄出來的細糧,勻出一部分來,統統熬成粥……要熬得稠一些,讓老人和孩子先吃!今日之內,務必讓在場的每一個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末將領命!”
趙校直大聲應道。
“另外……”趙鐵山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派人去通知城裡的其他富戶,就說本將在此設點施粥,若有願意捐糧助賑者,本將記下功勞,若是依舊囤積居奇,閉門不出……”
微頓了下後,趙鐵山的雙目中閃過一絲寒光:“那就別怪本將不講情面——抄家滅族的先例,本將剛剛才做過一次!”
“是!”趙校直領命而去,立刻組織士兵們開始忙碌起來。
搭棚、架鍋、生火……動作嫻熟而迅速。
看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趙鐵山重新翻身上馬。
他再次看向那些百姓,此時的他們已經不再只是跪拜和哭泣,眼中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孩子們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光彩,大人們互相攙扶著,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寒風依舊凜冽,但在這片小小的施粥點周圍,卻彷彿有了一絲暖意。
趙鐵山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沈三和王知府雖然被抓,但江南的積弊已深,要想真正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但這第一口熱粥,他必須讓百姓喝下去,這不僅是為了填飽肚子,更是為了給這冰冷的世道,注入一絲名為“希望”的火種。
他回首望向杭州城的方向,那裡依舊籠罩在陰霾之中,但他相信,總有一天,陽光會驅散陰霾,照亮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出發!”
趙鐵山一聲令下,車隊再次啟動了起來。
……
……
隨著大鍋被架起,乾柴烈火噼啪作響,一袋袋金黃的粟米和雪白的大米被倒入鍋中。
那是從沈家糧倉裡抄出來的,每一粒都飽滿圓潤,散發著誘人的穀物清香。
這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對於那些飢腸轆轆的百姓來說,簡直比任何珍饈美饌都要誘人。
“好香啊……”一個小女孩抽動著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口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娘,我餓……”身邊不斷傳來孩子們虛弱的呻吟,大人們雖然極力剋制,但眼神中的渴望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然而,這一次他們沒有爭搶,沒有騷亂。
趙鐵山安置在此施粥計程車兵們手持長槍,列隊站在粥棚兩側,紀律嚴明,於是,百姓們自覺地排起了長龍——雖然施粥速度不算太快,但卻井然有序!
正騎馬逐漸遠去的趙鐵山,默默地轉首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到趙校直親自拿著大勺,給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盛了一大碗稠粥,還特意多舀了幾勺米粒。
老婦顫抖著手接過碗,熱淚奪眶而出,對著趙校直就是一個叩首。
趙校直連忙側身避開,扶起老婦,低聲說了句什麼,老婦連連點頭,捧著碗狼吞虎嚥起來,卻又被燙得直哈氣,但手卻死死護著碗,不肯撒手。
“將軍,這沈家的糧食,果然豐足。”一名親兵騎馬來到趙鐵山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只不過,即便再豐足,我們拉走一批後,剩下留給趙校直施粥的分量也不怎麼多了,而江南災民並不少,後續的糧食若無著落,怕是難以持久。”
趙鐵山冷冷一笑,目光如刀:“沈家富可敵國,其糧倉之多,遠超你我想象!我們查抄的……不過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微微思忖了一會兒之後,趙鐵山即刻傳令下去:
“繼續搜查沈家在城外的其他秘密糧倉,另外,讓城裡的糧行掌櫃們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是他們的腦袋硬,還是我們的刀硬!”
“只要他們肯開倉放糧,朝廷日後必有重賞,若是冥頑不靈,等我查實他們與沈三勾結的證據,抄家之時,連根草都不會給他們留下!”
…………
“是!”親兵領命而去。
而也就是在此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歡呼聲。
原來是有幾個孩子因為喝到了熱粥,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正依偎在父母懷裡傻笑。
那笑容雖然天真,卻讓在場的每一個大人心中都湧起一股暖流。
趙鐵山看著這一幕,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不由自主地,原本已經遠去了的趙鐵山,直接馳馬而回,繼而翻身下馬,走到一個正在喝粥的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瘦得像個猴兒,正捧著一個大碗,小心翼翼地喝著粥,生怕灑了一滴。
“好吃嗎?”趙鐵山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一些。
小男孩嚇了一跳,差點把碗摔了,抬頭看見是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但更多的是感激。
他用力點了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這是小寶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趙鐵山心中一酸,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那頭髮乾枯打結,毫無光澤。
“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將來長大了,才能保護家人,保護咱們的國家。”趙鐵山以一種勸勉的語氣說著道。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埋頭喝粥,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品嚐什麼絕世珍寶。
此時,趙校直走了過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彙報道:“將軍,粥已經施了一半,百姓們的情緒穩定了許多,不過……剛才有幾個從偏遠村鎮逃難過來的百姓說,他們那邊的情況比這裡更糟,有些人家已經易子而食……簡直慘不忍睹!”
趙鐵山聞言,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無比,拳頭緊緊握起,指節發白:“易子而食……杭州知府這個狗官,還有沈三這個奸商……他們該死!該千刀萬剮!”
隨後,趙鐵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而條理清晰的吩咐道:
“校直,你帶一隊人馬,護送一部分糧食往稍遠些的地方而去,同時勒令各縣衙開倉放糧,救濟百姓……”
“另外,把沈三和王知府遊街示眾,讓全城百姓都看看他們的下場!”
“我要讓那些貪官汙吏知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
“末將領命!”趙校直抱拳行禮,轉身欲走。
“等等……”趙鐵山叫住了他,“告訴百姓們,朝廷的賑災糧已經在路上了,雖然路途遙遠,但很快就會到,讓他們再堅持一下,趙某人在此立誓,必保江南百姓平安!”
趙校直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是!末將一定把將軍的話帶到!”
隨著粥棚的熱氣蒸騰,寒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