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皇后與皇帝(5合1,一萬字)
就在趙燁華以為自己救下了姜令驍的時候,他根本不會想到,真正的皇后姜令驍,此刻正身處那座象徵著權力巔峰與囚籠的寢宮之中,與皇帝李乾坤面對面地坐著。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角落裡一隻青銅仙鶴銜著的香爐,正嫋嫋吐出一縷縷帶著奇異香氣的青煙。
那煙霧繚繞,將整個寢殿籠罩在一種如夢似幻卻又壓抑至極的氛圍中。
李乾坤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隨意地靠在軟榻之上,手中端著一隻精緻的白玉酒杯,輕輕搖晃著。
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紅色,宛如凝固的鮮血。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姜令驍,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芒——有探究,有嘲弄,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皇后!”李乾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朕原本以為,這深宮之中,總會有那麼幾個姜家的餘孽,亦或者是些心懷鬼胎的野心之輩,想要借你姜家的名頭做些文章,趁亂將你救出去,以此來要挾朕,或者……作為他們東山再起的籌碼。”
微頓了下後,他的目光越過酒杯的邊緣,深深地注視著姜令驍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輕笑著說道:
“然而,朕萬萬沒想到,這救你的人,確實來了,但……朕更沒想到的是,這人竟然不是什麼江湖義士,也不是什麼政治投機者,而僅僅是因為……當年的一個饅頭之恩!”
“一個饅頭……”
李乾坤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中帶著幾分荒謬的意味,
“你說,這世間之事,是不是太過可笑?”
“姜家權傾朝野,門下走狗無數,可到頭來,想要救你性命的,不是那些受過姜家恩惠的世家大族,不是那些曾被姜家提攜過的朝廷重臣,而是一個只因你隨手施捨了一個饅頭,便銘記至今的江湖草莽!”
…………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一般,一下下砸在姜令驍的心上。
面對李乾坤這番帶著諷刺意味的話語,姜令驍的眸光中滿是絕望之色,彷彿靈魂已經離體,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她彷彿沒有聽到李乾坤所說的話一般,或者說,她根本不願去回應這個男人的任何言語。
她的目光呆滯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李乾坤。
那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溫婉與敬愛,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無法言喻的痛苦。
緊接著,她像是突然崩潰了一般,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軟綿綿地癱倒在了身後的床榻之上。
“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破碎,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為什麼……你要誅我姜家全族?”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她心中那道決堤的閘門,其壓抑了許久的悲憤、痛苦、不解與怨恨,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傾瀉而出。
她蜷縮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抓著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的顏色,整個人如同風中落葉般劇烈地顫抖著。
“你讓我怎麼辦?”
“你讓我怎麼辦?”
“你究竟讓我怎麼辦?”
…………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淚水如決堤的洪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浸溼了枕畔。
“我所愛的男人,是殺害我全族的兇手!”
“我能怎麼辦?”
“我要追隨我的族人一起去死嗎?”
…………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悲涼。
“可我……我不想死啊!”
“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該如何面對你!”
姜令驍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李乾坤,彷彿要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到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家族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尊嚴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連你……連我所愛的男人,現在都不愛我了,否則,你如何會下此毒手,誅我全族?”
“如果還愛我,怎麼忍心讓我揹負如此血海深仇?怎麼忍心讓我在這世間,成為一個孤魂野鬼?”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李乾坤,你說,我該怎麼辦?”
…………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聲絕望的嗚咽。
寢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繚繞的香菸似乎也停滯在半空中,靜靜地聆聽著這位曾經尊貴無比的皇后,此刻最無助的控訴。
李乾坤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酒杯依舊穩穩地端著,只是他的眼神,在聽到姜令驍那句“連你……連我所愛的男人,現在都不愛我了”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而後,李乾坤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繼而嘴角輕輕扯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之後不發一言的走出了姜令驍的寢宮。
“嘖!”
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無盡的嘲弄與冰涼,從姜令驍的口中溢位。
隨著厚重的明黃簾幔被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隨著那象徵著九五之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姜令驍臉上那副楚楚可憐、淚眼婆娑的面具,瞬間碎裂得一乾二淨。
她緩緩直起原本因“柔弱”而佝僂的脊背,動作優雅得彷彿一隻剛剛睡醒的黑貓,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秋水、盛滿愛意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幽深。
姜令驍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下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穿過雕花的窗欞,似乎還在追隨著那個已經消失在宮門外的身影。
“沒成想,這個男人,竟然如此的心狠。”
姜令驍的聲音很低,卻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這死寂的空氣,
“我都已經表現出那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悽慘模樣了,甚至暗示了只要他肯留宿,只要他肯給一絲溫情,我便願意做那籠中雀……他竟然完全不為所動!”
她想起李乾坤離開時的眼神,那不是厭惡,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看死物般的譏誚與漠然。
那種譏誚與漠然,於姜令驍而言,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人絕望!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心狠呢?”姜令驍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還是說,以前那個溫潤如玉、對我呵護備至的李乾坤,從來就只是一場幻夢?”
她緩緩起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
“既如此,走溫情感化看來是沒用了啊!”姜令驍在殿內緩緩踱步,裙裾拖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毒蛇在草叢中游走,“他不吃軟的,而硬的我又硬不過他……很顯然,這傢伙軟硬不吃啊!既然軟硬不吃,那他留著我這條命,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姜家滿門已經被抄斬,她這個皇后早已成了無根的浮萍,甚至可以說是李乾坤心頭的一根刺。
按理說,斬草除根才是帝王之道。
可他偏偏沒有!
他把她囚禁在這冷宮般的鳳鸞殿,好吃好喝供著,卻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
“雖說不知道他為何還留著我的性命……”姜令驍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了梳妝檯上那把用來修剪指甲的銀質小剪刀上,“但看來,他應該是有其它的目的,並不是因為對我有所留戀,才沒有要我性命!”
既然不是因為愛,那就是因為……利用!
那麼,她在他眼中,究竟還有多少利用價值?
她的命,在他那盤巨大的棋局裡,到底值幾斤幾兩?
姜令驍拿起那把剪刀,指尖輕輕撫過鋒利的刀刃。
一絲細微的刺痛傳來,一滴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鮮豔得觸目驚心。
“既然你把我當棋子,那我倒要看看,我對你某個未知目的的重要性……究竟如何?”
此刻,姜令驍的眼神變得決絕而瘋狂。
此時,坐在梳妝檯前的姜令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絕美,只是多了幾分病態的蒼白!
而後,她緩緩抬起左手,將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細膩的手腕。
那手腕上,脈絡清晰可見。
她拿起那把剪刀,將鋒利的尖端對準了那跳動的脈搏。
“李乾坤,就讓我看看,在你心中,我於你某個目的而言的重要性吧!”
心中這樣想著的姜令驍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繼而,她沒有絲毫猶豫的……手中的剪刀猛地劃下!
“嗤——”
一聲皮肉被割開的悶響聲……輕輕響起!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那紅色是如此的刺眼,瞬間染紅了她的手心,順著指尖滴落,落在她那潔白的裙裾上,綻開一朵朵悽豔的梅花。
痛!
劇烈的痛楚順著傷口傳遍全身,姜令驍的眉頭緊緊皺起,冷汗瞬間浸溼了額髮。
但她沒有喊叫,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她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鮮血流淌,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門口。
她在計算時間。
一息,兩息,三息……
隨著血液的流失,她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身體也感到了一陣陣的眩暈。
那種冰冷的寒意從傷口處蔓延至全身,彷彿死神正在向她招手。
“娘娘!娘娘啊!”
一直守在門口的紅玉,透過門縫看到了這一幕,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當即撲進來,想要用自己的衣袖去堵那傷口。
“滾開!”姜令驍低喝一聲,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過,話雖如此,但是姜令驍的心中,卻反倒是輕舒了一口氣下來——如此……倒是不用她自己弄出些動靜來吸引殿外的人注意了,這樣一來,也就顯得更加的真實、沒有任何作秀的成分了!
與此同時,被姜令驍的喝聲給嚇住了的紅玉,只得含淚鬆開手,繼而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大殿。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割腕自殺了!”
紅玉的尖叫聲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在寂靜的宮道上炸開。
她發瘋般地朝著承明殿的方向跑去,一路上撞翻了幾個灑掃的宮女,髮髻散亂,滿臉淚痕,那模樣悽慘至極,任誰看了都知道出大事了。
承明殿內,李乾坤正坐在御案之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摺。
自姜令驍那裡回來的李乾坤,其心情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彷彿只是去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般。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一旁的貼身太監總管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李乾坤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眉心,剛想說“擺駕”,卻突然聽到了外面傳來的騷亂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比一聲淒厲的呼喊。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割腕自殺了!”
李乾坤的手指微微一頓。
王公公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驚恐地看了一眼皇帝,只見李乾坤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籠罩了一層寒霜。
“嗯?”
一聲冷哼,如同平地驚雷,在大殿內炸響。
緊接著,李乾坤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龍椅。
他的動作太快,力道太猛,以至於桌案上的茶盞都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怎麼敢的?”
李乾坤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王公公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御醫!快傳御醫!”
“還愣著幹什麼?擺駕鳳鸞殿!”李乾坤大袖一揮,整個人如同一陣狂風般衝出了大殿。
承明殿外,早已備好的步輦還在那裡,李乾坤卻看都沒看一眼,邁開長腿便向著鳳鸞殿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周圍的侍衛和太監們根本跟不上,只能遠遠地吊在後面。
鳳鸞殿內,一片混亂。
姜令驍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此時,另一名宮女正跪在她身邊,哭得撕心裂肺,同時手裡拿著一塊布條,死死地勒住姜令驍的手腕,但鮮血依舊不斷地滲出來。
“娘娘!您醒醒啊!陛下馬上就來了!您一定要撐住啊!”這名宮女一邊哭一邊喊,聲音嘶啞。
就在這時,殿門被猛地撞開。
李乾坤衝了進來。
當他看到滿地的鮮血,看到那個倒在血泊中、毫無聲息的女子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傳御醫!告訴他們,若是救不回皇后,朕誅他們九族!”李乾坤咆哮著,彷彿他真的很在意皇后的生死一般。
太醫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看到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
“快!止血!救人!”為首的太醫院院判顫顫巍巍地下令,一群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搶救。
李乾坤被擠到了一邊,他站在那裡,看著太醫們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整個人彷彿置身冰窖。
他在生氣。
生薑令驍的氣。
這個女人,竟然敢用這種方式來威脅他!
竟然敢用自殺來試探他的底線!
“陛下……”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想要勸慰幾句,卻被李乾坤一個冰冷的眼神嚇得退了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太醫們的動作慢了下來!
“呼……”院判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轉身跪倒在李乾坤面前,“陛下,皇后娘娘的血已經止住了,傷口雖深,但好在沒有傷及筋骨,如今已無大礙!”
李乾坤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後續只需要安心靜養,按照方子按時吃藥即可。”院判繼續說道,“只是……娘娘失血過多,需要好生休養,切忌再受刺激。”
李乾坤沒有說話,只是大步走過去,看著床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女子。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血跡。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李乾坤轉頭看向了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宮女。
“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半個字……”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眼神中的殺意,卻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奴才/奴婢不敢!”眾人齊聲應道。
“紅玉。”李乾坤將目光轉向了姜令驍身邊的貼身宮女。
“奴婢在。”紅玉嚇得渾身發抖。
“照顧好皇后!若是她再少一根頭髮,朕唯你是問。”李乾坤冷冷地說道。
“是……是……”紅玉磕頭如搗蒜。
李乾坤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姜令驍,轉身大步走出了鳳鸞殿。
夜風拂過,吹散了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李乾坤站在殿外,看著滿天繁星,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姜令驍,你以為這樣就能試探出朕的底線嗎?”
他冷笑一聲,轉身走向了黑暗深處,同時口中淡漠的下令道,
“傳令下去,暗中加強鳳鸞殿的守衛,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暗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
……
……
昏迷過去的姜令驍,不知不覺得做了一個夢。
這夢,來得毫無徵兆。
它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在她意識沉淪的瞬間,將她牢牢籠罩,拖入了那早已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泛著暖黃光澤的往昔。
夢裡的空氣,帶著一種獨特的、混合著墨香、桂花糕甜膩以及新棉布料乾燥氣息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是她在那個冰冷的、名為皇宮的牢籠裡,用盡一生去懷念,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爹!”
一聲清脆的呼喚,如同山間跳躍的溪流,帶著毫無雜質的歡快與依賴。
姜令驍猛地睜開眼,不,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在冷宮中掙扎求生的廢后,而是在夢中,變回了那個只有七八歲光景、梳著雙丫髻、穿著鵝黃襦裙的小女孩、還被父母親切的呼喚著小名的……姜驍兒!
此刻,她正站在父親姜承業的書房裡。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鋪著宣紙的紫檀木大案上,光影斑駁。
父親姜承業,那個皇帝口中亂臣賊子的男人,此刻正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提著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指點著她握筆的姿勢。
“嗯!驍兒的字又進步了!”
姜承業的聲音洪亮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那雙握慣了刀槍、也曾翻遍了兵書戰策的大手,此刻正包裹著姜令驍的小手,帶著她在紙上寫下一個個剛勁有力的“正”字。
姜令驍低下頭,看著紙上那歪歪扭扭卻充滿稚氣的筆跡,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潮。
她貪婪地呼吸著父親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味道,那是她童年最堅實的依靠。
“都是爹爹教的好!”她仰起小臉,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沒心沒肺。
她知道這是夢——可她不想醒!
她想在這虛假的溫暖裡,多溺斃一刻。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身影帶著一陣香風,從門外走了進來。
是母親!
那個在她記憶裡總是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個悽美背影的女人,此刻正端著一個托盤,笑盈盈地站在門口。
“驍兒,娘給你做的那件新襖衣你可喜歡?我看你平日裡都穿素色的衣服,因此,這一次,孃親特意給你做了件豔麗些的顏色!”母親的聲音,如同最上等的絲綢,滑過耳畔,帶著無盡的寵溺。
她走上前,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圓桌上,然後從上面拿起一件嶄新的襖衣。
那是一件海棠紅的對襟小襖,上面用金線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美得驚心動魄。
“小姑娘家家的,偶爾也要穿些豔麗些的衣服才好看呢!”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襖衣披在姜令驍的身上,細細地為她整理著領口和袖口,眼神裡滿是欣慰與愛意。
姜令驍低頭看著身上的新衣,那鮮豔的紅色刺痛了她的眼,也點燃了她心中那團快要熄滅的火焰。
她伸出小手,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都聽孃的,娘做的衣服最好看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她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
她怕一哭,這夢就碎了。
“哈哈……哥哥!哥哥!再推高一點!我要讓鞦韆將我盪到天上去!”
院子裡突然傳來了另一個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書房裡的溫馨寧靜。
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色勁裝的少年,正站在鞦韆架旁,寵溺地看著坐在上面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小女孩。
那個少年,正是她的兄長……姜世昭!
“好!那妹妹你抓緊些繩子!”姜世昭笑著,雙手用力地推著鞦韆的踏板。
“知道啦,哥哥!”
鞦韆蕩得越來越高,幾乎真的要觸碰到藍天白雲。
小女孩的笑聲如同銀鈴般,在整個姜府的上空迴盪,清脆、純粹,沒有一絲陰霾。
姜令驍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淚水終於還是決堤而出。
她想跑過去,想撲進兄長的懷裡,想告訴他們,後來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她有多想他們。
可是,她的雙腳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父親在燈下批閱公文,偶爾抬起頭,看著院子裡嬉戲的兒女,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看著母親端來熱騰騰的蓮子羹,輕輕放在父親手邊,然後拿起一件外袍,溫柔地披在父親身上。
看著兄長在院子裡舞劍,劍光如練,映照著他年輕英俊的臉龐,而她自己,則在一旁拍手叫好,大聲喊著“哥哥真棒”。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不真實。
然而,夢境終究是夢境。美好的東西,總是最容易破碎。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陰冷的風,捲起了地上的落葉,那原本溫暖的陽光,突然變得慘白而刺眼。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鞦韆架還在晃動,但上面已經空無一人。
父親姜承業的笑臉,在瞬間變得凝重,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折斷。
母親手中的蓮子羹灑了一地,碎片四濺,她驚恐地看向大門的方向,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回事?”姜令驍在夢中大喊,她想衝過去,想問問他們怎麼了。
可是,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發不出一絲聲響。
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隊身穿黑甲、手持長矛的禁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了進來。
為首的人,騎在高高的戰馬上,穿著明黃色的鎧甲,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面具。
那是李乾坤。
他手中的長劍,滴著血。
“姜氏承業,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罪大惡極,滿門抄斬!”
冰冷的宣判聲,如同喪鐘,在姜令驍的耳邊轟然敲響。
“不!”
姜令驍在夢中淒厲地尖叫,她想要衝過去,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是,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父親拔劍怒吼,衝向那些禁軍,卻被無數長矛刺穿。
看著母親撲在父親身上,被一劍封喉,鮮血染紅了她那件海棠紅的新襖衣。
看著兄長姜世昭,揮舞著長劍,想要殺出一條血路來,但最終卻被亂箭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妹妹,快跑!”
驀地,兄長的聲音響起。
姜令驍側首,看到了兄長臨死前的眼神——充滿了不甘與絕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不要!不要!”
姜令驍拼命地掙扎,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李乾坤一步步走向她,手中的長劍,對準了她的咽喉。
“為什麼?為什麼?”
她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李乾坤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那張臉,曾經對她溫柔微笑,曾經與她海誓山盟,曾經許諾要與她白頭偕老。
可此刻,那張臉上,卻是一片漠然,沒有一絲溫度。
“姜令驍,這就是你的命!”
他冷冷地說道,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刺下。
“不——”
姜令驍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衣衫,貼在背上,冰涼刺骨。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心臟正劇烈地跳動著,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夢醒了!
但那夢中的血腥與絕望,卻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散。
她呆呆地看著四周。
昏暗的燭光,破敗的窗欞,還有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這不是姜府,這是形同冷宮的鳳鸞殿。
那個曾經擁有無數溫暖與歡笑的家,早已在前些時候的那場血雨腥風中,化為了灰燼。
而她,姜令驍,姜家唯一的倖存者,如今卻只能在這冷宮的廢墟中,苟延殘喘。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一片溼潤!
原來,她在夢中流的淚,也帶到了現實裡。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裡,纏著厚厚的紗布。
那是她不久前,為了試探李乾坤,為了賭那一線生機,親手用剪刀劃開的傷口。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活著……”
姜令驍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她為什麼要活著?
為了復仇嗎?
可她的仇人,是當朝天子,是這天下的主宰!
她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如何復仇?
為了苟活嗎?
可這冷宮的日子,比死還要難受百倍!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就在這時,她突然看到,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朵花。
一朵已經有些枯萎的、卻依然頑強地保持著紅色的海棠花。
姜令驍的瞳孔猛地收縮。
海棠花。
那是母親最喜歡,也是最常給她做的衣服顏色。
她顫抖著手,緩緩伸向那朵花。
指尖觸碰到那乾枯的花瓣,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花,是誰放在這裡的?
是紅玉嗎?還是……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夢,那個關於兄長的夢!
兄長在臨死前,曾對她喊過一句話!
“妹妹,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希望?
什麼希望?
不管什麼希望,姜家……已經沒了啊!
姜令驍緊緊地握著那朵海棠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看著那輪殘月,眼中原本的迷茫與絕望,逐漸被一種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爹,娘,兄長……”
她低聲呢喃,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如果這世間,真的還有公道,真的還有希望,那我,姜令驍,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那一天!”
她將那朵海棠花,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
那冰涼的花瓣,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絲溫度,一點點地,溫暖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姜令驍的身體猛地一僵,她迅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假裝昏迷。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
然後,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矯健,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他走到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姜令驍的呼吸。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姜令驍的臉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姜令驍肌膚的瞬間,姜令驍猛地睜開眼,眼中爆射出兩道寒光。
“誰?”
她厲聲喝道,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那個黑衣人似乎被嚇了一跳,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放在了床頭的櫃子上。
“這是金瘡藥,對你的傷口有好處。”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
姜令驍警惕地看著他,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虛弱得動彈不得。
“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黑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姜令驍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著複雜的情緒。
有憐惜,有不忍,或許,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愛慕!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他淡淡地說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不能死!至少,現在還不能死!”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姜令驍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是誰?
為什麼要幫助她?
他說,她不能死,現在還不能死……這是什麼意思?
懷著疑惑的心情,姜令驍轉頭看向了床頭櫃上的那個紙包。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紙包,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個紙包,緩緩開啟。
裡面是一些暗紅色的粉末,同時,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
這確實是上等的金瘡藥——比宮裡太醫開的那些,還要好得多!
姜令驍看著這些藥粉,心中那股疑惑,越來越濃。
這冷宮,似乎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平靜!
她重新躺回床上,看著頭頂那破舊的帳頂。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戶“啪啪”作響。
她將那朵海棠花,和那個紙包,緊緊地握在手心。
“現在還不能死嗎?”
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卻又迅速被堅定所取代,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什麼目的,我姜令驍……都奉陪到底!”
夜,更深了……
……
……
“皇后,您終於醒過來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如同一根細針,猛地刺破了姜令驍腦海中那層厚重、粘稠且令人窒息的混沌。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塊,每一次眨動都牽扯著太陽穴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
然而,那聲呼喚裡所蘊含的焦急與狂喜,卻硬生生地將她從意識的深淵中拽了回來。
她費力地掀開眼簾,視線模糊不清,眼前晃動的,是一張因為過度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龐。
那是紅玉,是剛被陛下調到她身邊來服侍她的大宮女。
此刻,紅玉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幾分機靈勁兒的杏眼,正佈滿了紅血絲,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皇后,您嚇死奴婢了!”
紅玉一邊抹淚,一邊手腳麻利地將姜令驍半扶起來,又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後墊上一個厚厚的軟枕。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顯然,這位在冷宮中也勉強維持著體面的宮女,剛才真的被嚇得不輕。
“您已經很長時間滴水未進了……”
紅玉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濃的鼻音,
“太醫說,若是您再不醒來,這身子骨就真的要熬垮了!您看看您,這才多久啊,人都瘦脫相了……”
姜令驍靠在軟枕上,虛弱地喘息著。
此刻,她的喉嚨裡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炭,乾澀、火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她沒有說話,只是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掃過四周。
這間屋子,依舊是冷宮那間破敗不堪的寢殿。
窗欞上的紙張破了幾個洞,冷風裹挾著枯葉從縫隙裡鑽進來,在地上打著旋兒。
牆角的炭盆裡,火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散發出的熱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就是她的“家”!
不,這甚至不能稱之為家!
這只是一個令人感到窒息的墳墓,一個用來囚禁她這具行屍走肉的牢籠!
“我不想吃……”姜令驍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我有什麼資格吃?”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紅玉端著一碗熱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淚水流得更兇了:“皇后,您這是說的什麼話啊!您是金枝玉葉,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最尊貴的女人?”
姜令驍悽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曾經在琴絃上翩翩起舞、如今卻佈滿了細小傷口和凍瘡的手。
這雙手,曾經被那個男人捧在手心,視若珍寶,也是這雙手,如今卻連握緊一把剪刀的力氣都沒有!
“紅玉,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姜令驍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讓她心碎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