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鳳儀宮
聞聽李乾坤近期不會為其晉升妃位之言,柳清漪眸光微斂,如暮色垂落,纖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她未語,只將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力道之深,幾乎要嵌進血肉之中,掌心已隱隱泛出月牙形的紅痕,彷彿唯有以痛楚才能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潮。
片刻後,柳清漪緩緩抬首,眼底那抹如冰似刃的寒光早已隱去,彷彿從未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溫順的笑意,如春水初融,波光瀲灩,不染塵垢。
她輕啟朱唇,聲音柔婉如絮:“臣妾明白,一切……但憑陛下安排!”
語調恭敬,字字清晰,似無半分不甘,又似將全部命運交付於君王的一念之間。
殿外,更鼓三聲,沉沉敲入夜色。
夜已深,宮燈昏黃,照得迴廊如一條通往幽冥的窄路。
風穿簷角,鈴不動,簾不響,連蟲鳴也似被這死寂吞噬,天地間唯餘這一方宮殿的呼吸,微弱而壓抑。
李乾坤龍袍廣袖一揮,淡淡開口道:“夜深了,你暫且歇息吧,朕尚有政務需要處理,就不在此久待了!”
“臣妾恭送陛下。”柳清漪再度俯身,廣袖輕垂,裙裾無聲貼地,頭頸低垂的角度分毫不差,彷彿一尊被禮教雕琢成型的玉像,靜穆,而無生氣。
李乾坤轉身,步履沉穩,踏過漢白玉階,身影漸遠,終消失於宮道盡頭。
昭儀殿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彷彿將之前的種種,盡數鎖入了這深殿之中。
然而,就在此時,那已行至宮門石獅前的身影忽地頓住。
夜風拂動李乾坤的龍紋披風,獵獵作響。
李乾坤仰首望了一眼天際,片刻後,他唇角微揚,似笑非笑的輕喃了一聲:“擺駕——鳳儀宮!”
夜色如墨,輦駕悄然啟行,碾過青石,無聲無息。
昭儀殿內,柳清漪立於昭儀殿的雕花窗欞前,指尖輕撫冰涼的木框,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彷彿能望見將貴妃暫押其中的那座鳳儀宮。
輕風拂過簷角銅鈴,卻未驚起半聲迴響,唯有柳清漪低語如絲,纏繞在寂靜的空氣裡:“鳳儀宮……他終究還是去了鳳儀宮!”
柳清漪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如寒霜:“果然,他之前說得那般動聽,可到頭來,卻仍因忌憚姜家兵權在握,便不敢動姜令驍分毫,甚至連晉我位份,都不敢輕起其念,生怕激起邊關動盪!”
她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半分溫順,唯餘一片銳利如刀的清明。
“我早該明白的!”
“在這皇宮大院之中,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恩寵,有的……從來都只是利益的權衡與權力的博弈!”
“他怕了!”
“他這位坐擁天下、執掌生殺的帝王,終究還是怕了!”
“怕姜家一怒,烽火連天!”
“怕邊軍倒戈,社稷傾覆!”
“所以他選擇隱忍,選擇拖延,選擇用我的‘暫不晉位’去換姜家的一時安心!”
…………
柳清漪冷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捲走:“可笑!可悲!可嘆!我竟曾有一瞬,以為他不同……”
她轉身,步履緩慢卻堅定,裙裾掃過青磚,如蛇行於草,無聲而致命。
“但是現如今,我懂了——若想在這後宮中站穩腳跟,若想真正成為人上人,若想不再任人擺佈、不再仰人鼻息……我就不能指望一個懦弱君王的垂憐,不能依賴一句虛無縹緲的‘庇佑’!”
柳清漪駐足於銅鏡前,望著鏡中倒映出的那一張溫婉如水的面龐,望著面龐上那一雙燃起不滅火焰的眼眸,她緩緩地開口說道,
“從今夜起,我不再是那個只知俯首聽命的柳清漪!我要的,不是他賜予的位分,而是他不得不給的尊榮!我要的,不是他一時的偏愛,而是他終將仰望的權勢!所以……”
說至此處,柳清漪指尖輕點鏡面,彷彿在劃拉著未來江山的版圖:“所以……我得主動出擊!以智為刃,以忍為盾,以靜制動,以退為進……我要讓這後宮,讓這朝堂,讓皇室與姜家,都不得不承認——柳清漪……才是這個天下真正的主人!”
……
……
很快,李乾坤的輦駕在夜色中緩緩停下。
鳳儀宮的硃紅大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門楣上的金漆已有些剝落,像是被歲月啃噬的舊夢。
宮牆高聳,簷角飛翹,卻掩不住其中瀰漫的荒蕪與壓抑。
然而,這本該死寂一片的宮宇深處,卻於此時驟然爆發出了一陣撕裂夜空的怒吼:
“啊——該死!柳清漪!賤人!賤婢!安敢欺我?安敢欺我?”
那聲音尖利如刀,劃破沉沉夜幕,帶著被囚禁者積壓已久的怨毒與憤恨,幾乎要將宮瓦震落。
緊隨其後的,是器物碎裂的噼啪聲——瓷瓶、玉樽、青銅香爐……一件件被狠狠擲地,碎屑四濺,如同她心中早已支離破碎的尊嚴……
簾幔被撕扯,案几被推倒,整個鳳儀宮彷彿成了一座被怒火焚噬的牢籠。
遠遠地,李乾坤便聽見了這狂躁的喧囂——他端坐於輦駕之上,面色如常,眸光卻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喝止,只是任由那怒罵聲一波波傳來,彷彿在聆聽一出早已寫好的戲文。
直到那聲音因疲憊而略顯嘶啞,直到打砸聲漸次稀疏,他才淡淡開口:“起駕,入宮!”
“皇上駕到——”
當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空氣時,剎那間,鳳儀宮內萬籟俱寂,彷彿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聲通報中被強行按下了暫停。
碎瓷片散落一地,煙塵未定,而那道瘋魔的身影,卻已如風般從殿內衝出。
“陛下!陛下!是陛下來了嗎?真的是陛下?”
姜令驍披頭散髮,素日華貴的宮裝早已凌亂不堪,髮髻鬆散,珠釵斜墜,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換上了一副極致欣喜的神情。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階上,不顧一切地衝下臺階,裙裾拖過碎瓷與殘帛,彷彿踏過刀山火海也要奔向那唯一的光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