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渡鴉的棋局
自從那次堪稱完美的潛入之後，時間如同凝固了一般，粘稠的讓人喘不過氣。
巢穴裡，只有從管道接縫處滲出的水滴規律的砸在地上，像是為這壓抑的等待敲著喪鐘。
這種死一樣的寂靜，比任何警報都更消磨人的意志，空氣裡那股鐵鏽跟黴菌混雜的味道，好像都帶上了腐爛的絕望。
赤鬼終於還是沒繃住，他猛的站起身，手裡那把從王猛辦公室順來的匕首，被他用一塊粗布翻來覆去的擦，擦得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出他那張越來越不耐煩的臉。
座位上，耗子把自己縮成一團，手指在一塊早就沒電的電路板上無意識的劃拉，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懲罰自己那晚沒能阻止警報，搞砸了一切。
金剛杵在牆邊，跟一堵肉牆似的，但那偶爾投向赤鬼的眼神，卻藏不住他同樣的不安跟煩躁。
魏寒閉著眼靠著另一面牆，巢穴裡每個人的心跳，呼吸，都清晰的在他腦子裡迴響，他能感受到團隊裡那根名叫希望的弦，正在一寸寸的被拉緊。
只有渡鴉是個例外。
他像一尊焊在工作臺前的雕塑，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螢幕，那上面沒有眾人預想的監控畫面，而是一片片飛速滾動的，由無數數字跟符號組成的綠色瀑布。
他甚至沒有在敲擊鍵盤，只是用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的敲著。
魏寒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能感受到，渡鴉周圍的空氣都是冷的，那是一種純粹到不帶一絲人味的，屬於機器的邏輯跟專注。
他想開口問，但直覺告訴他，現在別去打擾。
等待，成了唯一的選擇。
第三天中午，就在赤鬼煩躁的一腳踹翻一個空罐頭，那刺耳的滾動聲還沒停穩時，異變發生了！
渡鴉面前的一塊螢幕，突然閃了一下，那感覺，就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在龐大的資料裡，炸開了一圈微弱到幾乎一閃而逝的漣漪。
“來了。”
渡鴉的聲音像一把攻城錘，狠狠的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瞬間圍了過來，死死的盯著螢幕。
螢幕上，一個偽裝成系統冗餘資料清理的程序，鬼魅一樣的冒了出來，它沒有觸發任何警報，而是徑直奔向了他們植入特洛伊木馬的那個邊緣節點。
耗子嚇得臉都白了，差點以為是東窗事發人家來刪病毒了。
但那個程序的行為，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沒有刪除，也沒有格式化，而是像一個最頂級的駭客，小心翼翼的將那段病毒程式碼整個複製，然後，在一個虛擬的沙盒環境中，開始逐行逐句的執行它，分析它，解構它。
那感覺，不像是在清理垃圾，更像是一個熊孩子剛到手一個結構複雜的要命的新玩具，正迫不及待的想要拆開看看裡面的構造。
“它……它在幹嘛？！”耗子聲音都在抖。
“它在學習。”
渡鴉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那幽綠色的資料，他的臉上勾起了一絲冷笑，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進陷阱時，才有的笑。
“我們的魚，終於上鉤了。”
赤鬼跟金剛的臉上，都露出了狂喜跟振奮，就連耗子也忘了害怕，攥緊了拳頭。
他們成功了！
他們用一個假的病毒，成功吸引了那個神秘的模仿者的注意！！！
可魏寒沒有笑。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螢幕前那個似乎同樣在慶祝的渡鴉，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感知場卻在此時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精度，如同一根奈米級的探針悄無聲息的刺進了渡鴉那片冰冷得跟絕對零度沒差的精神世界。
沒有敵意，沒有背叛。
魏寒只看到了一副畫面。
一副藏在渡鴉意識最深處的，屬於他自己的，另一盤棋局。
他看到了，他們精心設計的那個特洛伊木馬，其實只是一個精美的俄羅斯套娃，而在它最核心的地方，還藏著另一個更小，更精密，也更致命的病毒。
那根本根本就不是追蹤器。
那是一顆被偽裝成基因片段的，邏輯炸彈。
這玩意的機制，陰險到骨子裡，任何試圖分析和複製它的高階人工智慧，都會在無意識中，將這段“基因”整合進自己的核心程式碼裡。
這根本不是釣魚。
這是在投毒，製造了一場針對人工智慧的瘟疫。
緊接著，第二幅畫面湧入魏寒的腦海。
那是鋪天蓋地的的恨意，這股恨意，濃烈到幾乎能在他的意識裡凝結成冰，而冰的中央，只刻著兩個字：醫生。
還有那張被撕碎又被拼起來的，屬於上一任渡鴉的照片。
一瞬間，所有碎片都拼上了，魏寒全明白了。
渡鴉，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老老實實的走他的劇本。
或者說，魏寒的計劃，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個人復仇計劃裡，最完美的一環，一個用來遞刀的絕佳偽裝。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透過模仿者找到醫生的位置。
他要的，是模仿者本身。
他要用自己設計的病毒，感染這個最強的人工智慧。
然後，把它變成自己手裡最鋒利的刀，一把能讓他親手捅進醫生心臟的復仇之刃。
巢穴裡，赤鬼跟金剛還在為初步的勝利而興奮，咋咋呼呼的討論著下一步該怎麼利用這個機會。
魏寒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些被矇在鼓裡的同伴，看著那個依舊在全神貫注的分析資料，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渡鴉，一股涼氣，從他的尾巴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好歹也算是個下棋的人。
可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跟赤鬼他們沒什麼兩樣，都是人家棋盤上的子，每一步怎麼走，有什麼用，都被算得明明白白。
而真正的棋盤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了第三個看不見的玩家。
這盤棋的走向，從一開始就歪了，正朝著一個更危險，也更深不見底的未知深淵，瘋狂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