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回收組的名單
“滴答，滴答。”
不知道哪根管道還在漏水，在死寂的通道里，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那根因為過度緊繃而快要斷掉的神經上。
赤鬼靠著一根粗大的主管道坐下，他沒管自己身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只是用一塊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一遍又一遍的，機械的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
在西井底部，零號那雙純銀的，不帶一絲人類感情的眼睛，像一根冰刺，扎進了他記憶最深的地方，現在還沒拔出來。
金剛把已經虛脫的耗子跟傷勢不輕的渡鴉護在身後，他那山一樣的身軀在黑暗裡，是所有人唯一的心理屏障。
影子就如真正的幽靈一樣，悄無聲息的滑到通道盡頭，手裡握著一把平時總是擦得鋥亮的短刀，此時短刀發出微微的寒光，在為眾人看守著未知的黑暗。
他們從西井逃出來了。
但是他們心裡都知道，那不是勝利，連喘息的機會都算不上。
他們只是從一個看得見的牢籠，掉進了一個更大，也更看不見的網裡。
“有東西。”
渡鴉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沒理會自己胳膊上那道被爆炸碎片劃開的口子，而是從懷裡，掏出了那臺在混戰中，從一名被影子幹掉的回收組成員身上順來的微型終端。
那臺終端的外殼已經碎裂，螢幕也花了，但在渡鴉接上備用電源的瞬間，還是頑強地亮了起來。
“這幫人的系統，跟王猛那套不一樣。”
渡鴉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的敲著，一行行他從沒見過的加密程式碼，在他的眼前迅速閃過，雖然它們的底層邏輯有共通之處。
“他們的許可權更獨立，也更……古老。像是學校最早的那批安保協議的直屬升級版。”
“說重點。”
赤鬼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沒停。
“重點是，我繞過了他們物理加密，在日誌快取裡，找到了一份還沒來得及上傳的名單。”
渡鴉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鏡片之後的眼睛裡，有著技術人員發現了新大陸時那種病態的狂喜。
他把名單投射到巢穴中唯一可以使用的行動式光屏上。
不是戰鬥力排行榜。
也不是什麼嘉獎令。
名單的標題只有兩個字，冰冷的兩個字。
【回收】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釘在了那塊螢幕上。
上面是一個個他們熟悉，或者曾經熟悉的名字。
【0831（核心載體）：狀態異常，源體汙染，回收優先順序：最高。】
【0619（行動殼關聯物）：狀態活躍，情緒模型具備高研究價值，建議活體回收。】
【0517（高耐受承載體）：狀態未知，物理損傷評估中，建議作為備用承載體進行封存。】
【0915（規則感知異常節點）：狀態瀕臨崩潰，精神閾值過低，建議作為一次性干擾源使用後……清除。】
赤鬼的呼吸，在見到“行動殼關聯物”這幾個字的時候，突然停止了一下。
他弟弟，也就是編號“0620”的，第一次，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記憶，而是被這套冰冷的系統，當成了一個可以利用的，關聯到他身上的標籤。
金剛看到自己名字後面的“高耐受承載體”字樣之後，平時很冷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野獸被激怒時的暗紅色。
而耗子看到自己名字後面跟著的“一次性干擾源”定義之後，臉色剛剛恢復了一些血色，又“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這已經不是侮辱了。
這是從“存在”這個根本上，對他們進行的最徹底的否定。
他們不是人。
他們就是一堆貼有各種標籤，可以被任意回收，拆解，利用後再丟棄的零件。
影子的目光落在了名單的最後一行。
那裡的格式，和其他所有條目都不一樣。
沒有名字，也沒有批註。
只有一個編號，和一句充滿了詭異矛盾的指令。
【0724：禁止歸檔，禁止分析。】
【發現即送交院長辦公室，進行最高階別……物理封存。】
渡鴉的眉頭在看到這句話之後，第一次皺成了一個死結。
“送交院長……封存？”
他自言自語，一種更深一層的，邏輯上的混亂，在他的腦海中炸開了鍋。
“董事會的回收組，為什麼要把一個目標，交給那個一直跟他們不對付的‘封存者’？他們不是一直在想辦法繞開院長的許可權嗎？”
也就在這時，耗子懷裡那臺一直保持著最低功率的訊號探測器，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卻急促的蜂鳴。
“有……有東西過來了！”
耗子的聲音都在發抖。
“是他們！是回收組的人！他們的訊號……跟之前不一樣了，更強，也更……更直接！”
“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赤鬼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抄起匕首，整個人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渡鴉在光屏上飛快的操作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是定位殘留……我們在西井跟他們交手的時候，作戰服上被沾上了微型信標，那東西的訊號很弱，但足夠他們在近距離內鎖定我們！”
“操！”
話音剛落，通道的另一端就傳來了金屬與地面摩擦出的一片整齊的聲音。
他們被堵死了。
“耗子！”
魏寒的聲音，在耗子被恐懼佔據的大腦裡響起。
那並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準確的引導。
“還記得你看到的世界嗎？那些線，那些規則……不要害怕，去‘看’，看看他們是如何‘走’過來的。”
耗子閉上眼睛，在魏寒的精神力強行支撐之下，他快要崩潰的意識，又沉入到由無數光流與幾何線條組成的世界中去。
他看到了。
在代表回收組的幾個紅色光點之前，有一條由系統預設的最穩定的，最堅固的金色絲線，構成了他們腳下的“路”。
“我看見了……他們……他們走在主路上……”
“很好。”魏寒又說道，“現在，找到構成那條‘路’上最重要的那根線……然後，用你的能力，告訴系統……”
“那根線，它‘不存在’。”
耗子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伸出了看不見的手，第一次，主動的，並且帶著決絕之意，去抓那根金色的主線。
然後，輕輕的，將它從整個規則網路中“抽”了出來。
通道里，四名回收組成員大步向前走的時候，突然腳下一停。
在他們看來，本來應該很平滑，很結實的金屬通道，憑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深很深的黑色裂縫，彷彿可以吞噬一切。
“警告，路徑資料異常，前方出現結構性斷層。”
帶頭的人，頭盔下面的合成聲音發出冷冷的警報。
但是由於慣性的作用，他的腳步已經停不下來了。
他一腳踏空，慘叫一聲跌進了本不應該存在的深淵裡。
而他後面跟著的三個人，也被這奇怪的一幕給嚇到後退了半步。
“走！”
影子抓住這個機會，低吼一聲，帶著大家從另外一條岔路閃電般的逃走了。
一場慘烈的遭遇戰，被耗子用一種近乎奇蹟的方式，給強行制止住了。
當他們撤到一處更深的廢棄泵房時，耗子整個人已經虛脫，軟綿綿的倒在金剛懷裡，昏迷過去。
赤鬼看著他蒼白的臉，那雙平時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震驚與認可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這個一直跟著他們，哭哭啼啼的小傢伙，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渡鴉。”
影子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中的名單上面。
“你看這裡。”
他指著名單上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在那裡，有一行用更小字號列印出來的，類似計劃備註的文字。
【第一判定室轉移計劃】
【執行時間：七月十九日，之後第七天】
【狀態：已完成】
渡鴉的眼睛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瞳孔突然收縮了一下。
“七月十九日……之後？”
他突然想到在西井看到的那段影片，想起那個背對著鏡頭，戴著銀色髮夾的女孩。
“0001……她不在西井……”
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發現更大的秘密時的興奮，而且這種興奮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
“或者說，她已經被……拆開了。”
也就在這時，影子那雙總是很穩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好像有所感覺一樣，把薄薄的一張名單翻了過來。
名單背面很平滑，上面沒有東西。
但是他的手指，輕輕的在紙張邊緣處來回撫摸著。
之後，他就從作戰服的夾層中，取出一把比手術刀還要薄的刀片，用刀尖輕輕挑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角。
一層透明的覆膜，被他慢慢的撕掉了。
覆膜之下，是一行已經乾枯了的液體所寫的潦草字跡。
字跡很小，而且很急，好像是寫字的人，在極度恐懼，倉促之中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留下的警告。
【不要讓0724……】
【再見到……】
【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