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被劃掉的人
門就這麼開著,清潔工也沒催第二遍。
他就提著水桶,戳在那攤髒水邊上,半張臉埋在走廊冷白的燈光裡,跟早就知道電梯會在這時候停一樣。
魏寒的手還搭在圓點鍵的邊上,掌心那塊骨片一跳一跳的燙人。
他沒立刻出去,就那麼盯著對方袖口底下那道疤。
“剛才樓上藍布底下那個,是你?”
清潔工咧了下嘴,笑的特別淡。
“是也不是,準確來說差一點就是我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魏寒的感知剛鋪出去,就撞上了兩團熟悉的空白。
白手套下來了。
清潔工臉上的表情都沒動一下,拖把往前一送,髒水嘩啦一下攤開半截。
“三秒鐘,我最多隻能陪你再聊三秒鐘,三秒以後,他們就看見你了。”
魏寒不再猶豫,一步就跨出了電梯。
幾乎是同一時間,清潔工提著水桶轉身就走,直直的奔著走廊盡頭那扇消防門去了。
門邊的牆皮裂開了一塊,他伸手往裡頭一勾,扣開了暗鎖,帶著魏寒鑽進了後頭那條窄的讓人發悶的後勤通道。
剛進去,腳步聲就壓到了門外。
清潔工抬手壓住魏寒,自己反而把門拉開半扇,提著拖把又退了回去。
下一秒,兩個白手套就停在了門口。
“電梯裡下來的人呢。”
清潔工頭都沒抬,拖把一下下的捅著排水溝。
“主水閥倒灌了,七層有些返味,門是開過,但人沒看見。”
“這裡就你一個?”
“不然呢,難道我跟這攤臭水拜把子?”
其中一個白手套往裡頭看了一眼,通道里堆著舊床單跟空藥箱,潮氣混著洗衣粉的味道,讓人很不舒服。
另一個按住耳邊的麥,聽了一會,側過臉跟另一人說:
“十一層要複核,先回去。”
兩個人沒再往裡闖,轉身走了。
腳步聲一遠,清潔工才把門一點點的帶上。
他回過頭,掃了魏寒一眼。
“現在信了?”
魏寒沒接這句,就盯著他。
“你為什麼要幫我。”
清潔工把拖把往牆邊一靠,彎腰掀開一輛舊推車上的髒布,露出了底下那塊能活動的地磚。
“因為我也曾被劃掉過。”
他伸手從暗格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直接甩給了魏寒。
魏寒接住後將其展開。
最上頭的五個字很是清楚。
補錄單。
下面一共七欄,前六欄寫滿了編號跟波動值,第七欄卻被紅筆劃掉了原來的數字,旁邊重新填了一個新的編號。
0831。
魏寒的拳頭一下就握緊了。
清潔工靠著舊洗衣機,把玩著手上的拖把。
“樓上藍布底下那個,他頂的是我以前的位置。”
“劃掉一個,補進一個,他們的這套賬從來都不會空著。”
“你估計不是臨時撞上去的,恐怕是被提前寫進單子裡的。”
魏寒抬眼看向他。
“你從哪拿到的這東西。”
“廢紙口。”
清潔工抬了抬那只有疤的手,眼神總算硬了幾分。
“我以前也替他們跑過腿,見過這玩意兒。
後來編號被劃了,名字沒了,人也沒徹底脫身,現在也就只配拖拖地,撿撿垃圾,收一些死人的衣服。”
隨後他死死盯住魏寒。
“我不是來救你,我是在押你。”
“押我?”
“押你去把那一層給掀了。”
他話音剛落,角落那臺落滿了灰的後勤登記機自己亮了。
螢幕閃了幾下,跳出來一串紅字。
清潔工的臉色總算是變了,人跟撲過去一樣,手指在鍵盤上連敲幾下,還是沒壓住。
“woc,提單了!”
魏寒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
螢幕上,一條新的流程單正在往下滾。
補錄複檢名單。
0619。
0517。
0915。
0724。
下面還有兩條灰色的空欄,標著協助源未錄入。
每個編號後面都有灰色的狀態列,這會兒卻在一點點的變紅。
清潔工吸了口氣。
“看來他們只不是抓你,這是要順著你往上提人啊。”
魏寒不等他說完,手就已經按上了登記機的邊。
掌心骨片貼住金屬,那股熱意一下子傳了進去。
清潔工扭頭看向他。
“你居然還會動這個?”
“不會就現場學。”
魏寒盯著螢幕,右手五指一根根的收緊。
後勤終端的許可權很低,攔不住上層的流程。
但低也有低的好處,門檻過低,骨片一探就能摸進去。
螢幕上的紅欄猛的一頓。
0619後頭的狀態先停住了。
0517那一欄被他硬生生壓回了黃色。
0915跟0724也往下退了半格。
魏寒還沒來得及再往裡頂,整臺機器猛的一震,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線路給頂了回來。
螢幕最上方彈出一條新的提示。
複檢優先順序提升。
接收端接管中。
下一秒,0619那一欄率先紅透了。
狀態重新整理。
接收中。
魏寒一下咬緊了牙。
他還想往裡壓,機器已經開始報警,細碎的電流開始順著邊框往外亂竄。
清潔工一把拍掉他的手。
“夠了,再頂下去,你人還沒出去,七層就該亮燈了!”
魏寒胸口悶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目光還死死的釘在那行字上。
0619,接收中。不是待處理,也不是複檢。是已經動手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之前順手扯下來的那隻白手套耳麥,忽然在衣領裡震了一下。
只亮了幾秒。
裡面沒傳來完整的人聲,只有一道電梯到層的提示音,跟著是一句壓的極低的髒話。
“操!舊後廚那裡……”
聲音斷了。
但魏寒還是聽出來了。
那是赤鬼的聲音。
清潔工顯然也聽見了,他眼皮跳了一下,抬手把推車後頭那扇鏽門一把就給拉開了。
“別走電梯,從洗衣井下去,可以從那裡切到舊後廚。”
“再往南有條廢棄的排汙道,能繞開主巡線。”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灰撲撲的後勤卡,塞進魏寒手裡。
“這卡能開三道門,用完就廢了。”
魏寒接過了卡,腳步卻沒立刻動。
“你叫什麼。”
清潔工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道舊疤。
“名字早就沒了。”
他把拖把重新拎起來,話裡的每個字都像鐵片在地上硬刮。
“記住一句話就夠了。”
“被劃掉的人,不會只剩下我一個。”
外頭的腳步聲又逼近了。
這次更急,還夾著頻道切換的雜音。
清潔工臉色一沉,直接把魏寒往門裡推。
“快滾,去晚了,你就得去藍布底下認人了!”
魏寒攥緊著那張後勤卡,轉身就鑽進了那條陰溼發潮的洗衣井。
鐵門在他的身後緩緩合上。
門合上的最後一道縫裡,他看見那個清潔工已經提起了水桶,又彎下了腰,把拖把重新壓回了那攤髒水裡。
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井道里全是冰涼的水汽,魏寒一路往下滑,後背擦過粗糙的鐵管,掌心那塊骨片還在發燙。
胸口的那張補錄單硌的他有些不適,衣領裡的耳麥徹底沒了聲音。
可他腦內只剩下那行剛剛跳出來的紅字。
0619。
正在接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