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信

天京，東殿。

穀雨前後，種瓜點豆。

天京城外的田裡到處是人。太平軍種的，百姓種的，摻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誰的。楊秀清站在城頭看了半天，田裡的秧苗一行行一列列，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李秀成在濟南種麥子，林啟榮在九江種稻子，秦日綱在安慶也種稻子。太平天國種地的地盤，比打仗的地盤還大。

侯謙芳從城下上來。“九千歲，翼王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信。石達開的筆跡，寫得很細：杭州的糧夠吃到八月，江西的賴裕新守住了南昌，李續賓在吉安沒動。信的最後提了一句，羅大綱想去江西打仗，在杭州待不住。

楊秀清把信折起來。“羅大綱那個人，瘸了也要打仗。讓他去。”

侯謙芳說：“去江西？”

楊秀清想了想。“去九江。林啟榮那邊缺人，讓他去幫著守城。”

四月二十。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江面上有船，糧船，從江西運來的，一船一船往城裡卸糧。羅大綱站在他旁邊，一瘸一拐的，剛從杭州過來，走了半個月。

“林檢點，你這九江守得不錯。”羅大綱說。

林啟榮沒接話。他看了一會兒江面。“曾國藩還會來的。”

羅大綱說：“來就來。你守城，我打仗。”

林啟榮看了他一眼。“你那條腿，還能打仗？”

羅大綱說：“能。守城不用腿，打仗也不用腿。”

林啟榮沒再說話。他轉過身，走下城頭。羅大綱跟在後面，一瘸一拐，但跟得很緊。

四月二十五。安慶。

秦日綱站在田邊。稻子插下去了，秧苗綠油油的，一片一片。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扔在旁邊。副將站在他身後。

“燕王，今年的稻子長得好。”

秦日綱點點頭。“比去年好。地養了一年，肥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田。田很大，一望無際，秧苗在風裡晃。

“曾國藩那邊呢？”

副將說：“探子報，湘軍在湖南也種地了。種得不少。”

秦日綱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些秧苗。“他種，咱們也種。看誰收得多。”

五月初一。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面前擺著一摞軍報。他一份一份看過去。九江的，安慶的，蕪湖的，杭州的，江西的，濟南的。都看完了，摞起來，放在一邊。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各處都穩。”

楊秀清點點頭。“穩了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長滿了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

“侯謙芳，你說，曾國藩今年還打不打？”

侯謙芳想了想。“打吧？他去年沒打下來，今年不甘心。”

楊秀清搖搖頭。“今年不會打。他的糧不夠。去年在山東耗了那麼久，糧都吃完了。新糧還沒收，他拿什麼打？”

侯謙芳說：“那咱們呢？”

楊秀清說：“咱們也不打。種地，屯糧，練兵。等糧夠了，再說。”

五月初五。湖南，長沙。

曾國藩站在田邊。稻子插下去了，秧苗綠油油的，和安慶的差不多。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了嚼。草是苦的，他吐了。趙烈文站在他身後。

“滌生，今年的稻子長得好。”

曾國藩點點頭。“比去年好。地養了一年，肥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田。“楊秀清也在種地。九江種，安慶種，蕪湖種，濟南種。他種，咱們也種。看誰收得多。”

趙烈文說：“今年還打嗎？”

曾國藩想了想。“不打了。糧不夠。等收了糧，再說。”

五月十五。濟南。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麥地。麥子抽穗了，綠中帶黃，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副將站在他身後。

“忠王，今年的麥子長得好。”

李秀成點點頭。“比去年好。地養了一年，肥了。”

他看著城外那些麥子。“僧格林沁那邊呢？”

副將說：“在德州。沒動。聽說也在種地。”

李秀成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些麥子。“他種他的，咱們種咱們的。收了麥子，糧就夠了。糧夠了，就不怕他來。”

五月二十。天京。

雨花臺。

林承宣官蹲在黃三的墓前。碑上的字被風吹日曬，有點模糊了。他用手摸了摸，石頭涼。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紅薯幹，放在碑前。

“叔，新麥快收了。收了麥子，就有新糧了。你那邊，缺不缺糧？”

風吹過來。楓樹葉子嘩嘩響。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五月二十五。天京。

東殿。

楊秀清站在輿圖前。從九江到安慶，從安慶到蕪湖，從蕪湖到天京，一條線，全是太平軍的地盤。從濟南到德州，一條線，是清軍的地盤。兩邊隔著幾百裡，誰也不敢動。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

“九千歲，翼王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去。石達開的筆跡。

“九千歲：李續賓在吉安不動。賴裕新在南昌不動。江西無事。羅大綱已到九江，與林啟榮共守。”

楊秀清把信放下。

“傳令各處，”他說，“今年不打了。種地，屯糧，練兵。明年再說。”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又看了一會兒輿圖。紅的地方是太平軍的，黑的地方是清軍的。紅的比去年多了一點，黑的地方少了一點。不多，但多了。他看著那些紅色，看了一會兒。

“點燈吧。”他說。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