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換裝

天京，江灣兵工廠前空地上，雨後的土路變得鬆軟，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味和遠處江水的潮腥味。

楊秀清把第一批准備下發鎮江的後膛槍和定裝彈全部運到了江灣兵工廠入口處的空地上，一共五十支槍和三十箱彈藥，箱蓋已經開啟，供人檢視。

楊秀清站在第一排箱子旁邊，看到石達開從遠處騎馬過來，翻身下馬走到箱子前面，拿起一支槍在手裡翻看了一遍，拉開槍栓，推回去，又拉了一次，將槍放回原處，又拿起另一支重複了一遍相同的動作。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決定了這次來是為了確認這批貨的出廠狀態。他把第二支槍也放回原處，確認了全批槍支在出廠檢驗記錄上的資料與實際抽樣結果一致，才讓隨行的兵把箱子抬上牛車。

楊秀清站在入口處看著牛車裝完貨之後沿著土路向東駛去。車輪在溼潤的泥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樹叢。他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兩輛牛車在路的盡頭拐了個彎，被樹叢遮住，才轉身走回廠房。沿路他放慢了腳步，像是在用步伐量著某段距離，但始終沒有停下來。

五月初二。鎮江，西城靶場。石達開回到鎮江後，把五十支槍分給了兩個營，每營二十五支。他站在靶場邊緣看著射手們領槍，有人端起來瞄了一下遠處，有人蹲下來檢查槍機，有人正在把定裝彈填進彈倉。那批領到新槍的射手輪流打了三發，子彈打完之後回到佇列裡，把槍靠在肩上站著，等著下一輪。石達開看完了整個試射流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回了府衙。

五月初五。端午。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石達開從鎮江發出的換裝簡報，簡報表上列出了一個關鍵數字——在半個月內完成所有新槍的適應性訓練。他看完後把簡報放回桌面上。

當天下午，他帶著侯謙芳沿著江岸走到江灣兵工廠。孫師傅正在總裝臺旁邊組裝一批新槍的槍機，楊秀清站在離工作臺幾步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等他把手頭那個槍機組裝完成，才開口問了一句：“下一批貨什麼時候能發？”孫師傅放下手裡的部件，“再湊二十支，月底能發。”

楊秀清沒有接話，在廠房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廠房外側的空地上。江面在五月的陽光下泛著偏白色的光澤，水面上有一隻漁船正在順流而下，船上有人正在收網，網兜抬出水面時能看到魚尾在水面上拍打。他看了一會兒那條船走遠之後，沿著江岸往廠房方向走了回去。他回到花廳後，在桌前坐了下來，給安慶的秦日綱寫了一封信：“後膛槍已開始列裝鎮江。下一批發給安慶，大約月底能到。收到之後先組織試射，熟悉操作之後報一個換裝計劃上來。”

五月初十。安慶。秦日綱收到了楊秀清的信。他讀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繼續站在城頭朝江面看了一陣。江面上有幾條貨船正在逆流而上，吃水都不深，像是空的。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對信的內容立刻做出回應，等到下一班崗哨換上來之後才轉身下了城頭。

五月十五。天京，花廳。楊秀清在午後收到李秀成從上海寫來的一封信。信上說赫德最近開始查閱德國商行的航運許可檔案了，不是直接查，而是透過法租界管理機構調閱，來來回回已經查了兩次，每次都很仔細。李秀成在信末問了一句：“要不要讓米勒暫時減少發貨量？”楊秀清讀完信後，在信紙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字：“不。”然後把信收進了抽屜裡，沒有寫回信。

當天傍晚他去了軍械坊後巷，孫師傅正在熔爐旁邊操作衝壓機。楊秀清站在巷口沒有走近，靠著牆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花廳，在暮色裡把李秀成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信紙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慢慢變成了灰白色。他沒有點燈，看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之後把信紙放回抽屜裡，在窗前站了片刻，便轉身回屋了。

五月二十五。江灣兵工廠發往安慶的第二批後膛槍完成裝車，數量和配比與發給鎮江的第一批相同。孫師傅讓人把槍支用稻草裹好裝箱，彈藥用油布封箱，然後抬上牛車。當天下午這批物資出發，沿官道駛向安慶方向。

五月二十八。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秦日綱從安慶發出的回信。信中沒有長篇彙報，只說“槍已到，正在試射，結果不日上報”。楊秀清看完後沒有回覆。

五月底，石達開從鎮江送來一份完整的換裝總結報告。報告顯示，兩個營已完成新槍適應性訓練，射手能夠熟練完成後膛裝填和定裝彈的全套操作流程。楊秀清看完報告後，在石達開報告末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日期，然後把報告收進了桌櫃。

當天傍晚他坐在花廳裡，窗外玉蘭樹的葉子已經長到最厚實的階段，在落日的光線裡邊緣微微發亮。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做別的事，只是在傍晚的餘暉中閉了一會兒眼，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幾聲零碎人語和木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響，讓那些聲音在逐漸收窄的光線裡慢慢沉下去。片刻後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站起來走到廊下，把廊上的燈籠點亮了，然後在石階上坐下來，在早夏的暮色中坐了很久，直到燈籠的光在磚面上完全鋪開，才站起來，回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