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米勒
米勒是在三月初五這天傍晚到的。
他沒有提前送信,也沒有乘商船,而是騎著一匹灰馬沿著江岸的土路從東邊過來。馬蹄踩在剛解凍不久的泥地上,留下淺淺的蹄印,在他的馬走過之後,江風很快把蹄印的邊緣吹得模糊了。他在廠房門口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系在門前的木樁上,然後推門進了車間。
楊秀清比他早到一炷香的時間,正站在車間中央看孫師傅擺弄那疊新圖紙。孫師傅把圖紙攤開在總裝臺上,用幾塊鐵片壓住四個角,低頭對照著一塊剛加工好的零件比劃。他聽見門口有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米勒站在車間入口處的陰影裡。
米勒走近總裝臺,看了一眼攤開的圖紙,“你們已經試過一部分了?”孫師傅說:“還沒裝上槍機,但跟圖紙比對了幾個關鍵尺寸,都對得上。”米勒把那張圖紙翻到第二頁,指著槍機後方的一個剖面圖:“這個位置,彈簧的復位結構跟你們以前用的不一樣。以前用的是外部彈簧,這個用的是內建壓縮彈簧,裝好之後槍機更短,結構更緊湊。如果裝在後膛位置,可以縮短上彈時間,裝填時不用把槍身倒過來——直接在後方塞彈,推栓閉鎖。”他把手指從圖紙上移開,“現在你們做的前裝槍,裝彈時要把槍倒過來,用通條壓實火藥,再把彈丸填進槍口。後膛裝填只需要拉開槍栓,從後方直接塞入定裝彈丸,然後推栓閉鎖。”
孫師傅沒有說話,拿起一塊半成品零件,放在圖紙旁邊對照著看了看,又放回臺上,“需要一臺新的鑽床來做這個彈簧室,開孔精度要求很高,現有裝置做不了。”米勒把目光從圖紙上抬起來,“工具和裝置正在路上,二月下旬發貨,預計三月中旬前會送到這裡。”
楊秀清站在總裝臺的另一端,一直沒說話。等米勒和孫師傅的對話告一段落,他才開口:“這批貨走哪個港口?”米勒說:“走寧波。上一次的路線還能用。”楊秀清說:“到了之後,直接拉到江灣來,不要再經過天京城裡轉一道。工具和裝置到了之後,先把第一支裝出來試射。打過了,再說後面的批次。”
當天晚上米勒在江灣一間臨時搭的木屋裡過了夜,第二天早上離開了天京。他騎馬沿來路返回上海,中間沒有停下來過。楊秀清沒有去送,在花廳裡吃早飯的時候,侯謙芳進來告訴他米勒已經走了。
三月十二。孫師傅開始動手做第一支樣槍。他用現有裝置把能找到的零件逐一加工出來,彈簧室預留了位置,但沒有開最後的精密孔。他把做好的零件排在工作臺上,標好順序,等著新鑽床到了之後再完成最後一步。
三月十八。新鑽床到了。工具和裝置從寧波經運河抵達江灣,裝在幾隻新木箱裡,用油布蓋著,箱面上沒有印字。孫師傅開啟其中一隻木箱時,看到裡面是一臺小型精密鑽床,結構比現有的任何一臺都緊湊,夾頭的精度明顯更高。他讓人把鑽床抬到工作臺旁邊固定好,通上傳動帶,開始處理那塊預留的彈簧室零件。他用手柄慢慢降下鑽頭,每次只進一絲,反覆退刀排屑,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完成。零件卡進槍機底座時,彈簧室的邊緣光滑,沒有毛刺。
三月二十二。第一支後膛裝填樣槍組裝完成。孫師傅沒有急著試射。他先把槍機拆開,檢查彈簧復位是否順暢,再把零件裝回去,空拉了幾遍槍栓,聽聲音判斷咬合是否緊密。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填了一顆定裝彈丸,然後端著槍走到廠房外面,在一根木樁前站定,距離大約五十步,拉動槍栓、塞彈、推栓閉鎖、瞄準、扣扳機。槍聲比預想中要輕,後坐力也比舊槍小。孫師傅沒有計算彈著點,先確認槍栓能夠順利拉開、彈殼能夠順利退出,又連續打了三發,槍機運作順暢,沒有卡頓。
當天傍晚他帶著那支樣槍和試射後的彈殼去花廳見楊秀清。楊秀清接過那支槍,拉開槍栓看了一眼槍膛,又推栓閉鎖,手指的觸感比舊槍順暢。他沒有立刻發表評價,先掂了掂整槍的重量,又將槍托抵在肩窩處試了試持槍的平衡感,放下槍。“那批定裝彈丸,消耗速度會比舊槍快。彈藥補給能跟上嗎?”孫師傅說:“能跟上。江灣這邊已經在做定裝彈的試產了。”楊秀清把槍放在桌上,“那就先做一批出來,配發到鎮江去試用。”
三月二十八。鎮江,城西靶場。石達開收到楊秀清派人送來的那支樣槍和幾十發定裝彈。他把槍拿在手裡看了一遍,拉開槍栓的方式和舊槍不同,比舊槍短一截,重量也更輕。他填了一發定裝彈,推栓閉鎖,對著遠處的土堆打了一槍。槍聲比舊槍短促,後坐力不大,火藥味也比舊槍淡一些。他又連打了五發,槍機復位的流暢度沒有因為連續射擊而下降,彈殼的退殼和排出也順暢。他走到土堆前檢視彈著點——散佈大約一掌寬。他回到起點,把槍放下,讓人把試射記錄整理好送回天京。
四月初一。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石達開的試射報告。報告寫得很簡潔,但結論明確:新槍在射速和操作便利性上明顯優於舊槍,建議批次生產並優先裝備鎮江、安慶一線部隊。楊秀清把報告放在桌上,沒有即時批轉。
當天傍晚他去了江灣兵工廠,孫師傅正在用那臺新鑽床加工一批彈簧室零件。楊秀清站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等他把手頭這件零件取下,才問了一句:“批次生產後膛裝填槍,產能能覆蓋舊槍的停產缺口嗎?”孫師傅說:“能覆蓋。新槍結構簡單,零件數量比舊槍多不了多少,成品組裝流程上的複雜度也差不多,唯一的瓶頸在定裝彈丸的產能,需要的人手比原來多。”楊秀清說:“定裝彈的問題你單獨列個方案報上來。”孫師傅點了點頭,拿起記錄冊,翻到空白頁,低頭開始記。
當天夜裡楊秀清走出廠房時,江風比白天大了,吹動他衣襬的下沿。他沒有立刻離開,站在廠房門口的燈光裡,眯眼朝江對岸望了一會兒。對岸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火光或移動的燈光,只有水面的反光,在風裡碎成一片晃動的白點,然後重新合攏。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沿著土路走回了東殿。
四月初五。石達開在鎮江城外沿著江岸又走了一趟。春天已經把江岸的土坡染上一層嫩綠,灌木也長出了新葉。他走到渡口附近的那處亂石堆旁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見石頭底下的空隙裡落了幾片枯葉,泥土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沒有被人動過。他蹲下來,用手把那幾片枯葉攏到一邊,確認青苔的覆蓋範圍已經覆蓋了石頭底部的大部分面積,然後將石頭放回原位,站直身繼續往前走。
四月初十。
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了孫師傅提交的定裝彈產能提升方案。方案不長,列出了新增人手的估算、需要添置的裝置型號、以及物料流程的調整建議,最後附了一句“如果方案順利推進,可在五月實現每月供彈一萬發”。他在落款處用鉛筆點了一個點,然後把方案收進了桌櫃。
當晚侯謙芳端了晚飯來,他放下筆,低頭喝了一口湯,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一邊吃一邊把心裡那根鏈條重新捋了一遍。
他嚼完了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端起那碗已經不太熱的湯喝了幾口,湯碗底有一片菜葉沉在湯麵下,他仰頭把它和湯一起喝了進去,然後把碗放回桌上,沒有再看。窗外傳來零星幾聲蟲鳴,春天的聲音已經開始填滿夜晚的縫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