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齷齪心思
夜色漸濃,宴席的熱鬧聲漸漸淡去,眾人三三兩兩地走出了雅緻的水榭。
蒼茫的夜空下,一輪彎月懸掛在天際,伴隨著繁星點點,似乎在低垂著頭,靜靜地傾聽著人間的歡愉。
水榭旁的湖水波光粼粼,在星光和月色的映襯下宛如一幅流動的畫卷。
閨秀們簇擁在一起,在岸邊放著一盞盞精緻的花燈。
花燈順著清澈的湖水緩緩漂流而去,燈影隨著微風搖曳生姿,在水面上灑下一片片斑斕的色彩。
謝韻庭拉著蘭姻穿過小幽徑,走進了一個無人的亭子,想來是有一些悄悄話要和蘭姻說。
謝韻庭見避開了人群,終於有機會問道:“我聽昭哥哥說,蘭將軍給你下了毒?”
蘭姻沒想到她會說這個話題,微微怔仲,隨後點了點頭。
謝韻庭關心地問道:“毒解了嗎?”
蘭姻眸色微沉,搖了搖頭。
她體內的毒距離上次毒發,已經快要過去近一個月了,之前聽阿蠻說這種毒會每月毒發一次,可惜不知道第二次毒發會在什麼時候。
更不知道若是這次毒發,阿蠻還會不會願意給她以血解毒。
蘭姻喃喃道:“這毒不致命,只是發作的時候會有些煎熬......”
這是蘭姻欠阿蠻的,只要她繼續痛著,他心裡的恨就能消解。這樣一來,他或許就不會把心裡的恨轉移到別人身上。
謝韻庭拉著蘭姻的手,嚴肅又焦急地說道:“你知道嗎?上回蘭將軍給昭哥哥的根本不是解藥!昨夜昭哥哥體內的毒又發作了,我連夜請來御醫為他換血療毒,才暫時緩解了他的痛苦。”
蘭姻瞳孔驟然放大,聲音滯澀道:“你說什麼?”
“看來你也不知道內情。”謝韻庭臉上浮起哀慼之色,“蘭將軍絕非善類,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所做一切皆是為了你,所以昭哥哥……”
謝韻庭還沒說完,只見一個人影提著燈籠朝著這頭走來,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過一瞬,蘭姻就在黑暗中看清了那人——是阿蠻。
手中的燈籠隨著阿蠻的步伐搖曳,照在他陰鬱的臉龐上,略顯幾分陰森詭異。
蘭姻警惕地觀察阿蠻的動作,心中忐忑不安。
謝韻庭則被嚇了一跳,似乎沒想到阿蠻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也不知他聽沒聽見她剛才的話。
阿蠻走到兩人面前,眼神冷冽地盯著蘭姻,“夜黑露重,該回府了。”
四周靜悄悄的,一陣冷風吹過,蘭姻的後背卻溼了一片冷汗。
阿蠻見蘭姻站著不動,便上前來拉她。
謝韻庭仗著膽子,往前一步攔道:“蘭將軍,還請您大發慈悲給昭哥哥解藥吧。”
阿蠻看了一眼謝韻庭,陰惻惻地說道:“這毒和我體內的蠱一脈相連,無藥可解。”
謝韻庭聞言,面色一白,心如死灰。
她緊握雙拳,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蘭將軍,若這毒真的無藥可解,那麼請您告訴我,這毒如何才能緩解痛苦?只要能幫昭哥哥,我願付出任何代價!\"
阿蠻冷笑一聲,目光從謝韻庭身上掃過,“謝昭在為我中蠱之時就該預料到有今日,即便你替他去死,也改變不了現狀。”
謝韻庭峨眉緊蹙,雖惱怒至極卻又不敢造次。
沉默半晌,謝韻庭大膽放話道:“蘭將軍,既然如此,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蘭姻不僅是您的胞姐,也是您的長輩。若您心中存了有違倫常之念,今後必定會痛心傷臆,更會遭受世人非議!”
蘭姻呼吸一滯,不由得將謝韻庭往身後一拉,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三人之間的情緒波動如同緊繃的絃線,隨時可能斷裂。
“你既知我非善類,那就不要多管閒事。”阿蠻的聲音冷森肅寂 ,令人聽之心生忌憚。
謝韻庭輕輕咬了咬唇角,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蘭姻,還想說些什麼。
蘭姻怕她嘴快,又說些不中聽的話,連忙催促道:“這邊交給我,你快回去找謝昭吧。”
“蘭姻!”謝韻庭著急想要阻攔蘭姻,蘭姻卻頭也不回地拉著阿蠻離開了。
謝韻庭不明白蘭姻為什麼睜眼當瞎,明眼人都看得出阿蠻喜歡蘭姻,唯獨蘭姻自己看不出來。
可蘭姻哪裡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敢承認,也不能相信這個事實罷了。
林間小路上蕩來湖面的水汽。
阿蠻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蘭姻跟在後面走著。
蘭姻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清楚他心情如何,提心吊膽地開口道:“我......小奴方才在席上不小心言語衝撞了曹小姐,蘭將軍不會介意吧?”
阿蠻腳步不停,“我看你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
蘭姻確實是故意的,一方面她是想為阿蠻報不平,另一方面她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經由宴席上這麼一鬧,蘭姻和曹雪蓉的事蹟過不了多久就會傳出去。
曹太傅必不會再將他的寶貝孫女嫁給阿蠻,而且在這件婚事上,還是曹家理虧。
而且今後,蘭姻在外人面前也能重新以阿蠻胞姐的身份自居。
於她而言,或許是好事。
想到這裡,蘭姻加快了步子跟上阿蠻,說道:“小奴就是看不慣曹雪蓉那副囂張氣焰,想要替蘭將軍出出氣......要是蘭將軍不喜歡小奴這麼做,小奴以後就不這麼做了。”
阿蠻轉頭盯了蘭姻好一會兒,沉了臉,冷聲道:“在我面前畏畏縮縮的,在別人面前膽子倒是大得很。”
蘭姻沒聽出阿蠻話中的“別人”指的是誰,內心掙扎了片刻,回道:“小奴不敢。”
嘖,又是這句話。
阿蠻幾乎要壓不住心裡的怒意,她到底有什麼不敢?
“以後不準在我面前說這句話,說一次,掌一次嘴。”
蘭姻睫毛顫了顫,不敢再說話。
此時,兩人越走越僻靜,草叢裡的蟋蟀聲咋咋作響,襯得周圍的環境越加沉寂。
直到周遭再也看不到燈火之時,蘭姻方才懷疑起來,“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阿蠻沒有應聲,四顧一圈,徑自往一條小徑走去,越走越偏。
他許是真的迷路了,但蘭姻不好傷他面子,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
黑暗之中,蘭姻的思緒漸漸飄遠,忽然想到了剛剛謝韻庭說過的話。
良久的沉默過後,她凝著阿蠻的背影說道:“謝韻庭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沒有惡意,也許是她想歪了。”
阿蠻聞言停下腳步。
蘭姻沒反應過來,硬生生撞上了一個寬厚結實的背脊。
阿蠻轉過身來凝著蘭姻,喉結微動,“若是她不曾想歪呢?”
蘭姻面色不改地看著阿蠻,心裡卻已經波濤洶湧。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試圖從他的神色中揣測那隱藏的動機,可惜他藏得很深,兩人之間就像隔著一層迷霧,看不清真相。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裡,蘭姻沉重地開口說道:“蘭將軍,我希望你可以繼續記恨我。”
恨不會改變現狀,但是愛卻會加重阿蠻的痛苦。
他不能再動情了,否則他體內的催情蠱必會反噬,讓他徹底變成一個無情無愛的人。
燈籠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阿蠻涼薄的臉龐,他嗤笑了一聲,“我自然會繼續恨你,畢竟在我這兒沒有慈悲心腸,更不會給人留活路。”
蘭姻見他這副陰暗的模樣,心裡有些害怕,怕他會走向命簿裡不得善終的結局。
片刻後,她定了定神,問道:“難道你還是不肯放過謝昭嗎?”
阿蠻目光陰寒,猶如鬼火,眼眸底下卻閃過一絲瘋狂的光,“我若放過他,你願意為他償命嗎?”
“我願意。”
阿蠻細瞧著蘭姻眼裡的憂懼之色。
他知道她此刻的擔憂和恐懼都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謝昭。
他一開始只想給謝昭下毒,未曾想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
蘭姻中毒不是他害的,而是謝昭害的。可她卻一點也不恨謝昭,反而還拿自己的自由去換一瓶所謂的“解藥”。
真是感天動地。
阿蠻淒厲而又肆意地諷刺道:“收起你的仁心,這在我眼裡簡直就是一場笑話。”
燈籠內的燭光忽然被夜風熄滅,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蘭姻凝立良久,目光在阿蠻臉上游移著,尋找著什麼,可惜在黑暗中徒勞無功。
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愈發強烈,像是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東西一般難以言喻。
兩人相對無言。
突然間,蘭姻感到渾身筋骨痠軟,一股強烈的刺痛開始從心臟湧向四面八方。
壞了,她體內的毒居然在這個時候復發了。
蘭姻下意識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喉頭翻湧出一口腥甜的血,“咳咳咳......”
阿蠻緩緩半蹲下來,陰惻惻地望著蘭姻,壓低嗓音說道:“你啊......終於知道痛了嗎?”
晚風輕輕吹過,帶走了夏日的餘熱,卻無法撫平蘭姻內心的空蕩和身體的痛楚。
她抬眸看著阿蠻,緊咬牙關說道:“我……不痛。”
阿蠻眸色漸深,抬手用拇指抹過蘭姻嘴邊的血跡,輕輕摩擦著她溫熱的唇瓣。
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因疼痛而顫抖,“不痛?那你在抖什麼?”
蘭姻聲音嘶啞,低聲說道:“我......沒有抖。”
“嘴硬。”阿蠻更加湊近她,說道:“只要你求我,我就給你。”
蘭姻側過臉龐,閉上了雙眼,不再說話。
阿蠻沒有得到意想中的回應,發狠似鉗住蘭姻的下顎,“我要你求我,聽到了沒有!”
蘭姻吃痛地發出一聲悶哼,可她不想再向上次那樣沒有尊嚴地跪在阿蠻身下求饒。
而此時,阿蠻忽然俯下身將蘭姻壓倒在地。
她用手肘抵著阿蠻的胸膛,怒斥道:“你存了什麼齷齪心思!!”
空氣彷彿凝固一般沉默了下來,在激烈的對峙中等待著一個爆發點……
阿蠻用力壓制著蘭姻,使得她不能動彈。
緊接著,他伸手撫摸起了她的臉,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蘭姻阻止道:“放開我……”
蘭姻本以為接下來就要被折辱,卻突然聽到不遠處的草叢中傳來一聲尖叫,“啊啊啊——”
他們被人看見了!
第三者的聲音,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將兩人從情慾的漩渦中喚醒。
蘭姻驚慌失措地攥緊了散亂的衣襟。
與此同時,阿蠻已經迅速反應了過來,朝著那聲尖叫的源頭快步走去。
緊接著,他在草叢中對上了一道驚恐得像小鹿一樣的視線。
阿蠻沒有絲毫猶豫,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著那人的喉頭狠狠割去。
當蘭姻追上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跳驟停——只見曹雪蓉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眼珠裡透露著無限的震驚和恐懼。
蘭姻顫抖著問道:“為、為什麼殺她?”
阿蠻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向依然受驚未定的蘭姻,“她看到了不該看的,該死。”
他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冬日裡刺骨的寒風,使得蘭姻徹底清醒過來——
眼前這個男人,早已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