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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若行惡道

這天半夜,蘭姻頭暈眼花地躺在床上,渾身上下都劇烈地痛了起來。

這種痛覺不是簡單的刺痛,而是像潮水一般,從她的四肢末梢湧向身體的中心,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拉扯著,讓她感到無比痛苦。

偏偏這痛苦又不致命,一點一點地折磨著她的肉體。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掙扎著從床榻上爬起來,想要去找大夫看看情況。然而還沒等她起身,一口黑血就從她的喉嚨深處噴湧而出,落在了白色的被褥上。

與此同時,一陣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傳來,有人破門而入——是謝昭。

黑暗中,謝昭冷肅又虛弱地質問了一聲:“蘭姻,你死了沒?”

蘭姻的身體扭曲著躺在床沿,雙手緊緊地捂著胸口,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你、什麼意思?”

謝昭見狀,有氣無力地嘲笑道:“果然……你也中毒了。”

話音剛落,謝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面目猙獰地捂著胸口,重重跪倒在地,吐了一口黑血出來。

蘭姻瞪大眼睛,舉目茫然道:“中毒?我們為什麼會中毒?”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應該去問那個小奴隸!“

蘭姻看著謝昭滲出一絲鮮血的嘴唇,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想到了什麼,“難道是蘭府喬遷宴上......那杯汾清酒裡有毒?”

蘭府喬遷宴上,謝昭恐怕早有防備,知道阿蠻在酒裡下了毒。

於是,他假借親吻之舉,將一半酒水灌入蘭姻的口中,同時也把一半的毒藥稀釋給了她。

謝昭嗤笑道:“人心,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驗......我在鬥獸場裡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心就是壞的,果不其然......當年,我就應該斬草除根!”

蘭姻一邊承受著疼痛,一邊笑出了眼淚,“謝昭,你真是算得太精了——竟然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謝昭抬手擦掉唇邊的血跡,瞪著蘭姻說道:“你還有心情笑……看來這毒暫時還要不了你的命。”

蘭姻眼底失去了笑意,盯著被褥上的血跡,有氣無聲地呻吟道:“阿蠻竟然在酒裡下毒......他想殺了我們......他真的是回來復仇的......”

謝昭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提起蘭姻,“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跟我走!”

蘭姻被他挾持著往外走了兩步,質問道: “你做什麼?”

謝昭滿腔怒火道:“去問他要解藥!”

蘭府和謝府,僅一街之隔。

夜半三更的蘭府門口,守門的侍衛嚴陣以待。

正廳內燭火通明,阿蠻正端坐在交椅上,身著一襲墨色便裝,衣襟不亂,靜靜盯著空蕩蕩的門口,好像在等著什麼重要的人。

此時,順子疾步而來,火急火燎地通報道:“將軍,謝家來人了。”

阿蠻方才眉眼微動,“誰來了?”

順子如實回稟:“謝大人,還有他的侍女。”

聽到“侍女”二字,阿蠻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刀,就像淬了毒一樣。

他冷冷地吩咐道:“讓姓謝的留在外面。”

順子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連忙改口:“那……那姑娘怎麼辦?”

“帶進來。”

順子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就領著蘭姻步入正廳,然後徑自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廳之內,只剩下蘭姻和阿蠻。

蘭姻不知道身上的疼痛何時才會結束,直至在見到阿蠻的那一刻,她身上的疼痛瞬間轉移到了她的心底。

她強撐著身體,艱難地站立在阿蠻的面前,喉嚨已經因為長時間的疼痛而變得沙啞,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阿蠻,三年不見,你長大了。”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個冰冷而陌生的聲音:“你在叫誰的名字?”

蘭姻腳步踉蹌,忍痛道:“阿蠻......不要再和阿姐置氣了,好麼?”

“你認錯人了,我不叫阿蠻,也沒有阿姐。”阿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像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波瀾,“記住,我的名字,蘭長留。”

蘭姻茫然若失,苦笑著改口道:“好......蘭長留,蘭將軍。”

看到蘭姻的反應,阿蠻握緊了拳頭,問道:“你知道我下的是什麼毒嗎?”

蘭姻艱難地搖了搖頭。

“這是軍中專門用來虐殺俘虜的毒藥,是軍醫用我身上的蠱血研製出來的。”阿蠻的聲音淡漠無匹,卻如同刀刃般割破了周圍的平靜,“這種毒藥不致命,可一旦注入體內就會每月發作一次,每一次發作都會使人痛苦不堪。那些俘虜們往往忍受不住痛苦,便會自行了斷。但你知道嗎?這毒藥的痛苦,遠遠比不上我體內蠱蟲發作時的痛苦。”

在阿蠻冷漠的目光下,蘭姻再也撐不住,疼痛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壓得半跪倒地,“蘭將軍,是我對不起你……”

內心的愧疚無情地蠶食著原本就力不能支的蘭姻,她不由自主地彎曲腰背,身體緩緩向地面傾去,直到她的臉頰緊貼著那冰冷的地面。

阿蠻冷漠地垂眸看著她,“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態。”

蘭姻趴在冰冷的地上,抬起眼簾與他對視,彷彿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沉寂半晌之後,蘭姻伸出顫抖的手,緊緊地扯住了阿蠻的衣角,她抬頭望向阿蠻,眼中充滿了哀求,“蘭將軍,我求你……”

短短六個字,從心底深處擠出來。

蘭姻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如此卑微地匍匐在阿蠻的腳邊,求他。

阿蠻冷漠地俯視著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動,他微微挪開腳步,試圖擺脫蘭姻的糾纏,“求我什麼?”

蘭姻苦笑一聲,她本想求他拿出解藥,但是話到嘴邊,她又改了口:“蘭將軍,如果我身上的痛能化解你心裡的恨,那我情願繼續痛著......我只求你,不要被恨意吞噬了自我。”

“一個騙子的憐憫,就是這天底下最偽善的東西。”阿蠻眼底充滿了嘲諷與不屑,“當年你就是用這種悲天憫人的話騙了我,你以為現在的我還會信你嗎?”

她的心臟猛然一痛,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利箭穿透,下意識說道:“你以前什麼都聽阿姐的,阿姐說什麼你就信什麼,為什麼現在......你變了?”

阿蠻眸色暗沉,唇線緊繃,居高臨下地說道:“為什麼變了,你不清楚嗎?今日我能成為上位者,正是拜你所賜。”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溫度。

這一刻,蘭姻終於明白,眼前的他已經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阿蠻了。

蘭姻強忍著身體內肆虐的痛苦,卑微地拉著他的衣襬,說道:“蘭將軍,求你放下恨意,求你放過謝昭,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過去犯的錯,好嗎?”

阿蠻拂袖甩開了她,“痴人做夢。”

蘭姻心中苦澀,繼續勸道:“蘭將軍,你若行惡道,往後的日子必定會荊棘叢生。”

阿蠻神色一凜,忽然俯身捏住了蘭姻的下巴,強迫她抬頭與自己對視,“這世道本就是惡道,你跟我談什麼善道?”

蘭姻被他用力禁錮住,說不出話來。

阿蠻狠厲地盯著蘭姻,繼續說道:“在這個世道上,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如今我不再是當年屈居於人下的奴隸,終於可以把當年所受的痛苦,加倍奉還給曾經傷害過我的人。”

蘭姻悲慼地看著阿蠻,“難道成為強者,就可以肆意踐踏弱者嗎?”

阿蠻譏笑一聲,“這個問題你應當去問謝昭,應當問問你自己,是你們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蘭姻感受到阿蠻略帶薄繭的手掌緩緩下移,扣住了她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她就可以迴天界交差了。

事到如今,她再怎麼彌補也無法挽回阿蠻的仁善和良知,他已經心存惡念,墮入了惡道。

渡劫......失敗了。

想到這裡,蘭姻緩緩合上了眼睛。

下一秒,阿蠻卻猛地收回手,將她往地上一推,“你就這麼想死?可惜我不會讓你這般痛快地死去,我要你也嘗一嘗,這些年我受過的剝膚之痛!”

蘭姻無力反抗,摔倒在地。

她苦澀地睜開雙目,只見阿蠻從桌上拿起一個木盒丟到了她的腳邊。

木盒重重地落在地面上,蓋子在瞬間碎裂開來。

蘭姻瞥了一眼裡面的東西,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和一個藥瓶。

“給你兩個選擇——其一,殺了謝昭,解藥歸你;其二——”

阿蠻還未說完,蘭姻就打斷道:“我選其二。”

“……”阿蠻垂著眼眸,彷彿在努力掩飾自己內心的波動,“你不想知道其二是什麼?”

蘭姻搖了搖頭,“我不願殺人。”

話罷,她頓了頓,接續道:“過往種種皆因我而起,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放過謝昭,好不好?”

此話一出,阿蠻的眼裡閃過一絲嘲諷,一絲嫉妒,“原來謝昭在你心裡這麼重要,你居然願意為了他承擔這份罪?”

“我……”蘭姻來不及回應,胸口突然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她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

而她的沉默,卻讓阿蠻心中的恨意越加洶湧,“五年前,是你在鬥獸場將這把匕首丟給我,讓我活命;如今你難道不願用這把匕首,讓自己活命嗎?”

蘭姻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阿蠻的視線,“對不起……是我錯了。”

早在三年前,蘭姻就知道自己錯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說,等到有機會說了,一切已經為時已晚。

她錯在不該把人性想得如此簡單,錯在不該與他人共情,錯在她想救人卻沒有能力。

蘭姻原以為自己從鬥獸場裡救出了阿蠻,為他續上親緣,就能讓他存善心、走善道。

可惜人心難測,世事難量。

阿蠻中了催情蠱,她以為只要不再與他見面,就不會再有傷害。

可惜這些年,傷他最深的人,就是她。

蘭姻緩緩仰頭看向阿蠻,滯澀道:“蘭將軍,請問其二是什麼?”

阿蠻冷厲地凝著蘭姻,說道:“解藥歸謝昭,你歸我。”

蘭姻鼻腔發酸,良久的沉寂之後,她最終無助地跪在地上,乾澀地說道:“好,蘭將軍,小奴歸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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