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望江樓的鴻門宴
那是個穿著商賈服飾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頭不遠不近的位置,但眼神裡頭的陰鷙是藏不住的。
周芒不動聲色的多看了他兩眼,記住了他的臉。
這個人姓廖,是鐵旗會在府城的坐商頭目。
鐵旗會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囤積黑石口周邊的鐵料和火藥原料,把北境的鐵料流通渠道牢牢掐在自己手裡,青芒村的銅鐵產出如果大規模流入府城官市,就會在鐵旗會的壟斷壁壘上撕開一道口子。
廖頭目在人群外頭站了好一陣子才轉身離開,回到府城商會會館之後立刻寫了一封信,把今天十字路口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彙報給了鐵旗會的上層,要求對周芒採取更嚴厲的手段。
廖頭目到底是商會的老油子,他不會像秦府那樣直接派私兵去硬碰硬,他有更體面的法子。
他以府城商會的名義向周芒遞了請帖,地點定在府城外的望江樓,說是雙方坐下來好好談談金炭官市的事,把誤會解開,以後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周芒收到請帖的時候,沈雲箏在旁邊看了一眼請柬,說道:“這姓廖的上回在十字路口盯著咱們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現在忽然要調解,怕是不安好心。”
周芒:“當然不安好心,但不去的話他在商會那邊就佔了理,到時候說青芒村拒絕調解、囂張跋扈之類的屁話往外一傳,對咱們剛開啟的銷路沒好處。去是得去,不過得先把後手備好。”
他讓郭駝子帶著弩箭隊提前到望江樓對面的屋頂上蹲著,沈雲箏在樓下臨街的位置守著,如果樓上有什麼動靜她推開窗戶就能看見,一看見就發訊號,弩箭隊從屋頂直接封鎖視窗。
周芒帶著石頭上了望江樓。
廖頭目已經先到了,坐在二樓雅間的太師椅上,身後站著八個鐵旗會專門養的打手。
這些人全部身著鐵葉護甲,手持厚背長刀,跟上次在山谷裡看到的那些騎隊成員是一個路數,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跟普通的商會打手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周芒掃了一眼就明白了,這姓廖的根本沒打算調解,就是來亮肌肉的,想用武力把他壓住。
雙方落座,茶都沒喝一口,外頭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孟隊長帶著兩名鐵旗會騎隊成員推門而入,臉上掛著那種一貫冷淡又愛擺架子的微笑,進門先對廖頭目拱了拱手,又對周芒說:“周隊長,又見面了。今天我不站任何一邊,純粹是來做個見證。”
周芒看著他坐下來,心裡頭翻了個大白眼,黑石口崖頂上刀都拔過了現在來當見證,這演技倒是比他手底下的騎隊水平差不了多少。
他也不拆穿,只淡淡說了句:“孟隊長還真是無處不在。”
廖頭目等孟隊長坐下之後就開始說正題。
他的態度比之前在山谷裡那幫匪徒要體面的多,但說出來的話比匪徒還狠。
他說青芒村的銅鐵產出流入府城市場,對現有的金炭官市秩序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府城商會這邊希望周隊長能體諒一下大局,把青芒村的銅鐵產出全部按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鐵旗會指定的商號,這樣商會有面子,府衙那邊禁令的事他也能幫忙去疏通。
說白了吧,就是讓青芒村把貨賤賣給鐵旗會,鐵旗會再加價轉手賣出去,中間的差價全歸他們,青芒村出人出力出命換來的銅鐵到頭來給人家當了廉價供應商,半毛好處撈不著。
周芒聽完站起身來,說了一個字:“不。”
廖頭目的臉當時就變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來,身後那八個鐵旗會戰力齊刷刷的拔出了厚背長刀。
孟隊長裝模作樣的伸手攔在中間,嘴上說著“大家都是體面人有話好好說”,但周芒注意到他攔的那隻手是往廖頭目那邊偏的,那個站位分明是在給那八個刀手騰出砍人的角度。
周芒沒等他把調解的戲做全套,一腳踢翻了面前的酒桌,桌面帶著碗碟杯盞一股腦的撞在廖頭目胸口上把他撞退了好幾步,然後他拔出腰間的犀角匕首格開離他最近的那把刀,同時喝了一聲:“外面的人進來。”
沈雲箏在樓下聽到周芒的喝聲,一把推開了臨街的窗戶。
窗外的街道對面是兩排商鋪的屋頂,郭駝子帶著鄉勇隊的弩箭手已經在那屋頂上架好了射擊陣位,六張弩機齊刷刷的對準瞭望江樓二樓的視窗,箭頭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廖頭目捂著被桌角撞疼的胸口,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了鐵青。
孟隊長也收起了他那副假惺惺的笑容,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太舒服的謹慎。
周芒把匕首收回腰間,整了整衣襟上被酒水濺溼的地方,語氣很平淡的說了一句:“要談生意,下次帶誠意來。”
然後帶著石頭轉身下了樓。
出了望江樓,沈雲箏在門口等著,問他怎麼樣。
周芒說跟預想的差不多,鐵旗會這次把孟隊長也弄來當調解人,嘴上說是中立見證,實際上就是想用雙簧把青芒村的貨路吞掉。
但是他們今天犯了一個挺要命的錯誤:孟隊長不該來。他上次在黑石口穿著官兵制服冒充巡邊騎隊,這次又在府城商會的調解桌上以中間人身份出現,兩次公開露面等於把他鐵旗會和冒充官兵這兩件事串一塊了,這條線的兩頭不管扯到哪一頭,對鐵旗會都是致命的。哦不對,其實也不是致命,真要鬧起來也夠他們脫層皮的。
現在周芒手裡攥著曹守備的公文能證明他在黑石口跟駐軍是正式合作關係,如果將來有一天要跟鐵旗會算總賬,只需要讓曹守備確認一件事,經略使麾下巡邊騎隊的名冊上從來沒有一個姓孟的隊長。
到時候鐵旗會冒充官兵截胡剿匪功勞這件事,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
回到青芒村之後,周芒把幾個核心的人叫到了祠堂裡頭。
這趟出門又是黑石口又是府城的,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得把村裡的攤子重新攏一攏,該安排的人手安排到位,該補的漏洞補上。
鐵旗會那邊吃了個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來就不會是望江樓上拍桌子摔碗了。
韓鐵算是正式入了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