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我都記得,從不敢忘
天色漸沉。
在大堂裡用過晚膳,草兒迷迷瞪瞪像是乏了。
“我抱她去屋裡睡。”祝渺同顧訣說了聲,起身上樓。
廂房已經灑掃乾淨,小床裡也更換上晾曬好的被褥,草兒平日裡喜歡抓著睡的撥浪鼓放在棉枕旁邊,小被子整整齊齊疊著。
烏雨跟著進門:“小小姐用的物件白日都檢查過,並無異樣。”
祝渺點點頭。
這也是身邊人的習慣。
不論在府裡,還是府外,但凡近身之物都要日日查驗,膳食,乃至入口的一杯水,都要先由他們先行試毒。
哪怕客棧裡那些人家世清白,也沒人敢大意。
祝渺應了聲,把草兒放下前,先探了探被褥底下,確定沒問題,又放了個暖被的湯婆子,直到被中暖起來,才把草兒放到小床上。
小傢伙抱著她手臂,軟乎乎的臉蛋依戀似的蹭了蹭。
“睡吧,阿孃在這兒呢。等睡醒了,我們就回家了。”
大半個月不見,阿孃肯定也在掛念自己。
雖然顧承送來的家書上說府中一切如常,母親也日日待在院中,沒出什麼亂子,可離家久了,祝渺心裡總有些放不下。
草兒真的累壞了,沾到枕頭沒一會兒就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祝渺小心地把手抽出來,給她掖好被角,又親了親她額頭。
烏雨正在外室弄著炭火,生燎爐驅寒。
一張屏風將廂房隔開。
祝渺順手把外間的木窗開啟些,關得太嚴實,爐火一起,後半夜屋子裡會悶,得留道口子。
“這些天你們也都辛苦了,今晚都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還有客棧裡那些人,走時記得再給些賞錢。尤其是灑掃這間屋子的雜工。”
想到那可憐的女人,祝渺不禁嘆了聲氣。
“避開人,單獨多給她一些。”
財不露白。
這事說出去,容易招惹來嫉恨和麻煩,還是暗中給更穩妥。
烏雨神色微軟:“屬下記下了,夫人真是一點沒變,還是這般心善。”
這世上太多人被榮華富貴迷了眼。
一朝得勢,便只看得見上邊,再難低頭去看底下人。
即便做善事,也大多是為名逐利,極少有人真心會替這些苦難的老百姓費心勞神,多想一分。
祝渺抿著唇,被誇得有些難為情。
“我也沒做什麼,快去休息吧。”
她出了門,就見大堂裡還亮著燈火。
顧訣仍待在堂中,正和身旁的顧家軍騎兵長說話,像是在說正事,祝渺沒下去打擾,而是找上藥不死,想看看他那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進屋時,藥不死剛給蠱蟲試過一種新藥,燈火下,老人神情嚴肅,正認真觀察著毒蟲的變化。
可惜,等了半天還是失敗了。
“又不行,這鬼東西當真是毒得很!”藥不死咬牙切齒,“藥方都換了多少回,都弄不死它們。”
不是毒藥不行,而是要兼顧不傷及人體。
能採用的毒藥自然也要受到限制。
祝渺壓著心裡的失望,溫聲道:“沒關係,慢慢來就好,我們不急的。”
“不急?你就說好話,安撫老夫吧。”這天底下沒人比她和顧小子更心急!
祝渺訕笑一下,沒接茬。
“客棧的條件簡陋了些,比不得皇城,也不比您的藥王谷。不過顧訣已經都安排好了,把顧家在皇城另一處的莊子給您騰出來。西疆的毒師也會暫時安頓在那裡。需要的藥材、用得上的東西,府裡都在著手置辦。”
“那裡離將軍府近,您可以專心研製,就算府裡有什麼事,您也能兼顧。”
這事兒藥不死也知道,清單還是他給列的。
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又一門心思撲在改良毒藥方子上。
是真和殞命蠱槓上了。
祝渺給他重新溫了茶水,見沒什麼自己能幫得上的,叮囑藥不死別操勞太晚後,才出了門。
恰好顧訣也和顧家軍說完事上樓。
“這麼快就忙完了?”祝渺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代替士兵,推他回房。
“交代些小事,說起來這事和你也有關係。”
“嗯?”祝渺看向他,神色有些驚訝。
顧訣頷首,示意她沒聽錯。
“你讓木匠改制的輪椅,比尋常的,更為輕便,推行也不費力,可用在運送軍備上。”
在發現這一點時,他就上了心。
祝渺徹底驚住了。
“運送軍備?這能行嗎?”
“本將已讓將士連夜去尋那木匠繪圖紙,待回城後送往工部,供他們參考在過去的運送車上加以改良。若可行,夫人乃是大功一件。”顧訣說到這,偏頭朝她看來,眼神帶著笑。
“你說真的?”祝渺仍有幾分不敢相信。
“說過不會再騙你瞞你,怎麼就不信了?”顧訣笑得無奈,懲罰似的捏了下她臉頰。
祝渺躲開,嘟噥著:“還不是你平日裡老愛捉弄我。”
見他不像哄自己,祝渺雖是信了,可人依舊暈乎乎的。
低頭看了看緩慢推行的輪椅,怎麼也沒辦法把這小小的東西和軍務大事聯絡到一塊。
“夫人不妨想想,屆時想要何種封賞。”
“賞就別了吧。”祝渺搖頭。
“就算真能行,那也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以前見過,照樣學樣而已。不過,坊間還有好多類似的便於大傢伙做事、生活的東西。你說那些會不會也有旁的用處?”
說到這,她眼睛噌地一下亮起來。
這世上不缺有巧思的人,缺的是發現這些巧思者,並展開沿用之人。
就像顧訣!
“的確可命各地方官員多些留意,但這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顧訣記在心上,睨著她,語氣揶揄。
“若當真能發現埋沒坊間的有識之士,夫人又是一大功。”
祝渺不自在極了:“你怎麼什麼都往我頭上記呀。”
“不是想為那些可憐人,伸冤訴苦麼?既然要做,地位、權勢,缺一不可。本將的,雖說也是你的,但若能靠自己爭來,豈不是更好?手裡握著的東西多了,才會是你往後行事最大的底氣。”
顧訣語氣平靜,可落在祝渺耳中卻似驚雷般,炸得她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你還記得這事。”
那是她在得知穆家阿姐一案的真相後,說的話。
顧訣笑笑,手輕覆上椅背,將她扣住沿角的手包裹住。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從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