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對很奇怪的老夫妻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林昭於駕駛小型轎車與被害人沈詩云駕駛的車輛發生碰撞,致被害人沈詩云死亡。】
【事故發生後,交警部門對事故現場進行勘查,並委託第三方鑑定機構對肇事車輛進行檢測……】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發出輕微的聲響。
【鑑定意見顯示,被告人林昭駕駛的車輛未見異常,未超過該路段限速標準,事故直接原因為對向車道貨車失控衝破中央隔帶,與林昭車輛發生碰撞後,林昭車輛失控與被害人車輛相撞。】
【本院認為,被告人林昭在駕駛車輛過程中,遇突發情況採取了避讓措施,但因貨車失控系不可預見之因素,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林昭對事故的發生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綜上,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十六條之規定……】
【判決如下:被告人林昭無罪】
無罪。
那兩個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周意禮盯著它們,看了很久,久到視線模糊,久到那些字跡在眼前漸漸散開,又慢慢聚攏。
她無罪。
從七年前那個雪夜開始,她就是無罪的。
那場車禍不是她的錯,那個貨車司機才是罪魁禍首。
她只是恰好在那條路上,恰好在那個時間點,恰好成為了那個可以被恨的人。
而他,因為無法承受失去詩云的痛苦,因為需要一個恨的物件來支撐自己活下去,就把所有的憤怒恨意,所有的不甘,全部傾瀉在了她身上。
他毀了她的一切。
他讓她家破人亡,讓她失去最愛的鋼琴,讓她活得生不如死。他把她關在別墅裡,讓她跪在雪地裡,讓她簽下那份屈辱的協議。
他做了那麼多事,毀了那麼多東西,傷害了那麼多人。
可林昭沒有錯。
從一開始,林昭就沒有錯。
周意禮把那份判決書慢慢折起來,沉默了很長時間,拿出火機,他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紙灰落盡,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在菸灰缸底部,騰起一縷細細的青煙。
周意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回頭路了。
他現在記得那個男人的臉,四十多歲,頭髮亂糟糟的,手上有厚厚的繭,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說不是故意的,說那天下雪路滑,他剎不住車。
他站在監獄的探視室裡,隔著那道厚厚的玻璃,看著那個男人痛哭流涕的樣子,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知道自己應該恨那個貨車司機,可理性告訴他,不管怎麼做都換不回詩云。
“周先生,我真的沒辦法,那天雪太大了,我剎不住車,聽說還有個小姑娘也被連累了?她是無辜的,是被捲進來的,您別為難她……”
那個男人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被那句話刺得心裡猛地一縮。
“我是受指使的……”
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聽下去,站起身離開,甚至刻意遺忘了那半句話。
因為他不想知道真相,不想知道那場車禍背後是否還有別的隱情。
他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把他和林昭綁在一起的理由。
不管那個理由是真是假,不管那個理由是否站得住腳,他都不在乎。
從第一眼見到林昭開始,他就需要一個理由把她留在身邊。
可她已經有了溫言許。
她會笑著奔向另一個男人,眼睛裡有光,嘴角有梨渦,整個人明媚得像春天的太陽。
而他,只是她撞到的一個陌生人,一顆糖就打發了,轉身就忘了。
後來詩云死了,她跪在急診室門口,渾身是血,抬起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滿是恐懼和愧疚。
他認出了她。
那一刻他心裡湧上來的情緒,不是恨,是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欣喜。
他想,終於有一個理由把她留在身邊了。
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近她,讓她再也逃不掉了。
他用恨做藉口,用復仇做偽裝,用那場車禍做枷鎖,把她牢牢綁在自己身邊。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怕他,哪怕她這輩子都不會愛上他。
只要她在他身邊,只要她逃不掉,就夠了。
周意禮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菸灰缸裡那堆灰燼。
從七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在林昭那裡從來沒有勝算,所以他也從不期盼,林昭能夠心甘情願的愛上他……
現在,當年的一切好像都要控制不住的浮出水面。
周意禮閉上眼睛,不去想,不敢想。
——
咖啡館門口,林昭站在原地,看著童可欣的上了計程車,輛車漸漸遠去,才慢慢轉過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蒼老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
“你是林昭吧?”
林昭的腳步頓住,眉頭微微皺起來,轉過身,看見一對老夫妻站在幾步之外。
兩個人都頭髮花白,佝僂著背,老太太的手緊緊攥著老伴的胳膊,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
林昭眉心皺緊,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兩個老人,從沒見過,可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讓她心裡莫名發緊——
她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疑惑:“你們是?”
老太太剛想開口說什麼,下一秒,就聽刺耳的引擎聲從街道那頭傳來。
林昭本能地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衝過來,車燈刺目。
那輛車沒有減速,甚至加速,朝老兩口直直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