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腔悵惘議朝政
十載蒼桑逢故人
再說莫憂與杜音音一邊吃些東西一邊閒聊著等夏媽媽,不過時見夏媽媽笑眯眯的走過來,問:“夏姐姐,有什麼好事情?”夏媽媽一屁股坐下,將剛才與唐採華的對話盡數說出來。
莫憂驚問:“夏媽媽,你果然要讓春薇去嗎?”
夏媽媽笑道:“這是必定要去的,倒不如爽快的應了。”
莫憂還不明白,杜音音笑道:“妹妹,你想想,這個唐家堡本身在江湖上已是大有名頭,得罪不得,這林特又是朝廷炙手可熱的人物,更加不能怠慢,如今林特將採雲軒都改名採華軒送給唐家堡了,這可不僅僅是一幢宅子的事。”
林特,又是一個未謀面卻聽說過的人,青月要娶的就是這個林特的女兒,看來這個林特也是個長袖善舞之輩,在朝以姻親聯合丁謂,在野又籠絡唐家堡,居心不可小覷。
莫憂憂慮問:“那春薇要是危險,如何是好?”
夏媽媽笑道:“妹妹放心,既然讓春薇過去,只然能保證春薇平安。”
莫憂點頭信服,夏媽媽的本身從那天一鏢擊中竄逃之犯就可想而知了,夏媽媽、杜音音,這兩個混跡於京城、引領風月與客棧之首的女子,都不是尋常之人。
於是莫憂又來了興趣,拉了夏媽媽的手,央道:“夏媽媽,明天,我也想去瞧瞧熱鬧。”
夏媽媽驚道:“哎喲妹妹,你這長的什麼樣的膽子,這樣的大,雖說陳彭年之案乍看是結了,可是暗地裡還緊著呢,這林特與陳彭年素來相好,他那裡只怕有你上百幅畫像呢,你這要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莫憂嘻笑道:“我殺陳彭年之時,並無旁人,誰能畫得出我的相貌?”
夏媽媽道:“妹妹糊塗了,陳彭年死了,丁謂沒死啊,陳彭年被殺,丁謂能不畫出你的畫像?”
莫憂有些猶豫,丁謂要畫自己的畫像,那是輕而易舉了,陳彭年是丁謂的門生,又利益相關,丁謂要是為陳彭年報仇也是情理之中。
杜音音也道:“妹妹,萬不可任性,你殺的畢竟是朝廷命官,又在天子腳下,非同小可,莫說陳彭年黨人眾多,就是朝廷上下也已對處死的賊有風言風語,惹得非陳黨人也憤憤不平。”
莫憂不悅道:“據我所知,這個陳彭年奸邪險偽、為官不正,是個作惡多端之徒,朝野皆為人唾棄,我將他殺了,也算是為人除害,要說他黨內不平,可以理解,其他人為什麼也要不平?”
杜音音笑道:“妹妹不懂朝中人脈,這不平,並不是指陳彭年不該殺,一則朝廷黨派之爭明爭暗鬥,人言可畏,人人都不願自持清高明辨是非,無非附和議論,二則陳彭年雖然該死,到底是朝廷的人,只有聖上和太后才能賜死,被布衣所殺,有辱朝廷尊嚴,這第三,這朝堂百官,這幾人敢保證一生清廉行為公正不樹敵,陳彭年之死無疑使得人人自危,生怕哪天自己也禍從天降被人刺殺。”
杜音音的一番話聽得莫憂心裡翻江倒海,政壇之亂……
杜音音見她臉色欠佳,疑心她是被自己唬住,寬慰幾句,夏媽媽也道:“罷了,這事妹妹莫想了,妹妹是回攬月居呢,還是留在這聚花樓?”
莫憂期期艾艾,杜音音笑道:“自然是隨我回攬月居,顏公子在我那呢。”莫憂臉一紅,垂下頭去。
莫憂與杜音音同乘一車回攬月居,莫憂小心的撩起一角簾子向外張望,或許是剛剛解禁,開封的百姓們很是有些激動,小商小販們街頭巷尾賣力的喲喝,林立的店鋪也熱鬧非凡,客人們進進出出,姑娘們身紅戴綠、插花搖珠好不漂亮,莫憂低低的笑著。
杜音音輕責道:“你要小心些,若是被什麼人認出來,可就麻煩了。”莫憂衝她嬌稚的一笑,聽話的放下簾子,卻突然一個熟悉的人影掠過視線,莫憂一怔,忙又掀起,那人從已從一戶人家出去,徑直向前去了。
丁青月?
莫憂暗中生疑,問:“杜姐姐,前面那戶青簷小院,住的是什麼人家?”
杜音音湊到簾前看了看,笑道:“那裡住的是紅玉坊剛來的姑娘,據說不僅長得絕色之容貌,更兼有一身好才藝,性情更是高雅婉約,才到京城不過幾天,已轟動名流,妹妹這天不在,錯過好戲了。”
莫憂驚問道:“天下竟這樣的完美的女子?這紅玉坊是個什麼地方?”
杜音音斜眼輕笑道:“尋歡作樂的地方。”
莫憂一怔,問:“那就是與夏姐姐的聚花樓一樣了?”
杜音音失笑道:“這話要是讓夏媽媽聽到,非氣死不可。紅玉坊怎麼比得聚花樓,它不過聚集些庸脂俗粉招呼些油頭粉刺罷了,就是巷子裡的窯姐窩,哼。”
莫憂忙嘻笑道:“夏媽媽雖掌青樓,遊戲風月,骨子裡卻是極雅緻溫柔的。”
杜音音驚讚道:“難為你這樣識人,看來你與夏媽媽確實有緣,難怪她見你一次就總是惦記著你。”
莫憂心裡很是感動,轉又納悶:“杜姐姐既然將這紅玉坊說得低賤俗鄙,又怎麼對這剛來的姑娘讚不絕口?”
杜音音也皺了皺柳眉,道:“我事我也奇怪,暗中打聽,只得知這姑娘是紅玉坊從外地高價買來的,別的卻不知道了。”
莫憂問:“杜姐姐可知這姑娘叫什麼名字?”
杜音音笑道:“這名字實是蹊蹺,叫憶人。”
莫憂驚問:“異人?哪個字?”
杜音音道:“回憶之憶。”
莫憂細細的念著“憶人”,車正好路過院前,莫憂仔細打量,外表看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門前的一幅對聯,引起了莫憂的極大興趣“晨露沾金蓮,暮霜溼羅衣”,正中橫匾書有四個大字“晨暮憶人”。
莫憂的心隱隱的被什麼挑動,道:“杜姐姐,我們去進去看看這位美人可好?”
杜音音笑道:“我也早想來看看,苦於沒有理由,妹妹想看,自然同往,只是咱們都是女子,姐姐在這京都也算是人面皆熟,這突然去一個青樓女子的墅院,是個什麼說法?”
莫憂想了想,道:“杜姐姐,你先莫下車,讓我試一試。”杜音音驚異的看著她,不知她有什麼主意,吩咐停車,莫憂跳下車,到門前敲門,不多時,一個垂髻小丫頭開了個縫,探出頭來,問:“請問小姐有什麼吩咐。”
莫憂問:“請問憶人姑娘在嗎?”
小丫頭遲疑的看了看她,點頭道:“姑娘在,不過姑娘有吩咐,今兒不見客。”
莫憂笑道:“那好,我這有句詞,煩請轉給憶人姑娘,並問姑娘,長樂乎?”
小丫頭想了想,點頭道:“也好,你說出來,我記在心裡去回姑娘。”
莫憂道:“你聽好了:金蓮舊,羅衣薄,晨露暮霜十年矣。長夜憶人人不寐,未知舊人安在否?”
小丫頭道:“你請稍候片刻。”關上門奔去轉述,不多久小丫頭又開門,笑道,“我家姑娘有請。”
莫憂道:“我還有位朋友,可否一同賞臉?”
小丫頭道:“既然是您的朋友,那就請一起進來吧。”
莫憂到車前笑道:“杜姐姐,美人相邀也。”又讓車伕將車停到正門口,打起簾子,杜音音弓身下車直接隱入院內。
小丫頭在前領路,兩人緊隨其後,這院子從外面看與普通人家無異,進了院內,才覺得別有洞天,先是一道白玉屏障當門而立,青山綠水隱約其中、渾然天成,繞過玉屏,假山疊石、小橋流水錯落別緻,一欄白牆朱窗在桃紅李白後若隱若現,說不盡的江南之秀、貴廷之麗。
石階前嫋嫋立著一位佳人,遠遠的尚未瞧清眉眼已是讓莫、杜二人驚讚其風姿綽約、纖柔飄逸,再仔細看其面容,只見其容色晶瑩如玉,螓首蛾眉、雲髻峨峨,柔情幽幽,果真是傾城之貌,蕙蘭之質。
小丫頭指著莫憂向佳人道:“姑娘,這位就是剛才做詞的那位姑娘。”
佳人憶人將一雙美目柔柔的看過來,猶似一泓清水,微波流轉,當她的目光落在莫憂的臉上,神兒就凝住了,瓜子臉兒煞白無顏色,那淚兒如斷了線的珠子,卟卟卟的落下。
莫憂從心底笑起來,憶人低聲吩咐:“春霞,你下去準備宴席。”春霞悄悄的掃了眼莫憂和杜音音,這才慢慢退下。
憶人泣問:“夏問烈日冬問雪,燃香一柱問青天,十載華年似流水,唯求故人安且健?”
莫憂上前握住她的纖纖玉指,那蔥蔥如脂玉的手指瘦弱而冰涼,莫憂含笑回道:“生如夢,死如夢,一朝夢醒在墓中,燈前照倦容,雁去捎思愁,春去秋來冬夏回,舊人安好,唯有改顏容。”
兩人相擁低泣。
莫憂牽住杜音音的手,向憶人介紹道:“這位是攬月居杜夫人。”
憶人嫋嫋拜道:“羅衣雖進京不過數日,卻是熟知夫人美名。”
眼前聞名京師的名妓自稱“羅衣”,杜音音沒有太多驚異,混跡京城這麼久,她早已瞧出這位聲名鵲起的美人非平常之人,剛才她與莫憂簡短一段對白,不但顯露身份不同尋常,更道出與莫憂的多年舊情,亦回禮:“不敢擔當,姑娘品貌冠芳,紅極東京,音音也有心瞻慕,只恐姑娘不得閒暇。”
兩人又客氣了幾句,羅衣將兩人請入內室,三人寒喧幾句,羅衣正要盈盈落淚,春霞已在門口請示酒席已備好,是否現在開席,羅衣只得印去眼角淚珠兒,三人往花廳邊飲邊聊,春霞侍候在一旁半步不離,時而斟酒時而熱菜,三人也不過淺嘗則止,多是說些京都閒話,莫憂只是稱羅衣為“憶人”,羅衣預設答應,滿桌席宴幾乎未動,便又撤下。
羅衣再邀入室相坐,杜音音卻笑道:“姑娘相請,原不敢推卻,只因妾俗事纏身,走不開半步,只得向姑娘告辭,改日再來登門拜訪,叩謝款待之禮。”
莫憂心中一動,也握住羅衣的手,笑道:“今日得見姑娘,始知世間有絕色佳人之說。”羅衣連稱不敢當。
莫憂又道:“多謝姑娘款待。”往來致詞,羅衣將兩人送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