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瀑布
夜風忽然變大,吹得露營燈的火焰左右搖曳。
陳婉韻打了個寒顫,卻感到有件溫暖的東西披在肩上——楚瀾的衝鋒衣帶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硝煙味與洗衣液清香。
她抬頭看他,卻發現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古城方向,像是要把那些燈火都刻進眼底。
“吃飽了嗎?”
張小芠開始收拾垃圾,將食品包裝袋一一塞進環保袋,“二十分鐘後繼續上山。安暖,把你的巧克力藏好,別引來松鼠。”
蘇安暖吐了吐舌頭,卻在將巧克力放回揹包時,忽然想起什麼。
她掏出白天買的糖畫,雖然已經有些融化,卻依然能看出是隻振翅的蝴蝶。
“給你。”
她將糖畫遞給陳婉韻,“上次看你盯著攤子看了很久。”
陳婉韻接過糖畫,蝴蝶的翅膀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她輕輕咬下一角,甜味在舌尖散開,混著夜風的清涼,竟比記憶中的還要美妙。
遠處,古城的更夫敲響了子時的梆子,聲音穿過層層山巒,落在四人耳中時,已是溫柔的嘆息。
楚瀾站起身,活動著發酸的肩膀,工兵鏟在手中轉出半圈。
露營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山壁上,像尊古老的武士雕像。
“該走了。”他伸手扶起蘇安暖,後者的糖畫黏在指尖,在燈下拉出細長的絲,“山頂的日出,值得我們再爬一程。”
四人重新背上揹包,露營燈被收進張小芠的側袋,黑暗重新籠罩平臺。
但此刻他們的眼中已有了火光——那是露營燈的餘溫,是糖畫的甜意,是古城燈火的倒影。
當楚瀾的手電筒重新照亮前路時,光束中飛舞的不僅是夜露,還有某種比星光更璀璨的東西,在四人之間無聲流轉。
四人排著整齊的隊伍,一路朝著山上走去,很快便又走出了十分鐘的路程。
走著走著,山風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宛如遠古巨獸甦醒時的喘息,裹挾著潮溼的霧氣,將四人的衣角撕扯得獵獵作響。
蘇安暖的熒光色髮帶被吹得上下翻飛,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不安的殘影,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握緊手電筒的手沁出細密的汗珠,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風怎麼越刮越邪乎……”
話音未落,右側的灌木叢中驟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枯枝斷裂的脆響混在風聲裡,驚得她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圈慌亂地掃過四周。
光束所及之處,只見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藤蔓在風中扭曲擺動,宛如無數只想要抓住什麼的手。
“別自己嚇自己。”
陳婉韻察覺到她的顫抖,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厚實的衝鋒衣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可能是一些小動物。”
她嘴上說著安慰的話,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山道右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澗,手電筒的光束艱難地穿透黑暗,僅僅照亮崖壁上嶙峋的怪石。
那些石頭形狀各異,有的宛如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有的似佝僂著背的惡鬼,在光影交錯下顯得格外猙獰。
偶爾有石塊被風吹落,墜入山澗,許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更添幾分陰森。
張小芠低頭看著手錶,螢幕藍光映在她緊繃的臉上,映出她緊蹙的眉峰:“還有8公里到預定露營點,風是從西北方向的峽谷吹來的,正常現象。”
她的聲音冷靜,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登山扣,暴露了內心的些許不安。
楚瀾握緊工兵鏟,金屬手柄被他握得發燙,刀刃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也在為即將面對的未知而蓄勢:“保持隊形,注意腳下。”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給眾人吃下一顆定心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流水聲從上方傳來,混著呼嘯的風聲,如同無數根細針鑽進眾人耳中。
蘇安暖的手電筒立刻照向聲源,只見百米開外,一道銀白色的瀑布從岩石斷層傾瀉而下。
水流宛如一條發怒的銀龍,從高處奔騰而下,砸在下方的水潭中,濺起數米高的水花。
月光為瀑布鍍上一層冷冽的銀邊,水珠在光束裡折射出幽藍的光,本該是壯美的景緻,卻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
水流衝擊岩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像是無數人在耳邊歇斯底里地吶喊,又像是某種巨獸憤怒的咆哮,讓人心裡直髮怵。
“白天來這兒肯定很美……”
陳婉韻輕聲說,目光卻沒有半分放鬆。她注意到瀑布周圍的岩石佈滿青苔,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墨綠色,彷彿覆蓋著一層陳年的腐物。
水流衝擊的巖壁上,還附著幾團灰撲撲的藤蔓,隨著水勢擺動,宛如溺水者腐爛的長髮,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四人繼續向上攀爬,越接近瀑布,山道越溼滑。
石階上積滿了水窪,混合著青苔,變得如同鏡面一般。蘇安暖突然腳下一滑,驚呼著向後仰去,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後倒去。
陳婉韻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揹包帶,手臂瞬間被勒出紅痕,她咬牙發力,將蘇安暖拉回身邊:“小心!”
楚瀾迅速轉身,用工兵鏟抵住石階,為她們提供支撐點,金屬與石頭碰撞,迸出幾點火星。
“這破臺階都快成溜冰場了。”
蘇安暖雙腿發軟,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銅鈴鐺腰帶叮噹作響,卻掩蓋不住瀑布震耳欲聾的水聲,以及她那尚未平復的急促心跳。
當石階在一片密林中戛然而止時,眾人的手電筒光束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吞噬。
面前是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道,泥土上交錯著深淺不一的腳印,有的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痕跡。
兩旁的灌木張牙舞爪地伸展著枝條,尖銳的刺不時勾住眾人的衣物。
葉片上凝結的露水不時滴落,砸在衝鋒衣上發出“啪嗒”聲,彷彿是山林在對這些不速之客發出警告。
密林深處,蟲鳴聲驟然密集起來,像是無數細小的琴絃被同時撥動,尖銳而嘈雜。
偶爾還夾雜著夜梟的長啼,聲音悠長而淒厲,在樹冠間迴盪,聽得人脊背發涼,彷彿整個山林都在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