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無話可說
明悟閉上眼,沒有回答。他已經回答不了了,他捻了一輩子佛珠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那雙總是半闔著彷彿看破紅塵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像是要把臺下這幾百張憤怒的面孔統統關在外面。
姜琦替他說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他積的不是德,是銀子,普度的不是眾生,是他自己。”
臺下百姓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心底對神佛,還是充滿敬畏,而這群和尚,不過是一群和尚罷了。
明悟依舊閉著眼,站在那像一尊被遺忘在臺上的泥塑。
姜琦又拿起一本青皮賬簿,遞給田七:“念。”
田七接過賬簿,唸的卻不是賬目,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打鐵時一下一下落在鐵砧上的錘頭,字字砸在人心上。
“王鐵柱,柳州人氏,三年前在柳州連殺三人後潛逃,柳州官府懸賞百兩通緝,現在普惠寺叫廣慧大師。”
周康明從僧眾裡把一個身材壯碩的和尚推了出來,那和尚低著頭,腦袋幾乎要縮排袈裟裡去。
“李大眼,荊州人氏,五年前在荊巴山道落草為寇,劫殺商旅三十餘起,荊州懸賞三百兩,現在普惠寺叫明瞭大師。”
又一個和尚被推出來。他下意識去擋腰間的右手,手指根部的繭子被長年刀柄磨得泛黃發硬。
“張七刀,柳州人氏,柳州境內三起滅門案在身……”
“熊猛,十年前永安縣滅門案,七條人命……”
田七每念一個名字,周康明就用劍鞘把一個和尚從僧眾裡推出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當初在普惠寺裡端坐在功德箱旁,手持念珠,慈眉善目的大師父們,此刻一個接一個被推到臺前,面色慘白,瑟瑟發抖。
王六子上前一步,一把扯下王鐵柱的袈裟,袈裟下藏著的不是僧袍——胸口那道從鎖骨斜劈到肚臍的刀疤在日光下泛著猙獰的白光,疤口癒合得不平整,肉芽歪歪扭扭地往外翻卷著,一看就是拿燒紅的匕首直接燙上去的鐵燙傷。
人群前排有個年輕媳婦嚇得捂住了眼睛,她旁邊的男人沒捂,只是把拳頭攥得嘎吱嘎吱響。
周康明把一疊通緝令一張一張釘在木板上,武周朝的通緝令,文和朝的海捕文書,懸賞告示,州府的大印早已乾涸發褐,可是畫像上的面孔與臺前那些剃了光頭的人一般無二。
那張被風吹日曬了三年的告示牌,是王六子今早特地從縣衙門口整塊扛過來的。
臺下鴉雀無聲。
不是那種人群散去後的寂靜,是幾百個人在同一時刻被同一根悶棍砸在腦袋上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寂靜。
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把手裡捏了半天的旱菸掉在了地上渾然不覺,有人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往後縮了縮,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他們在想同一件事:我對著這些殺人犯,磕過多少個頭?
姜琦走到明悟面前,把那疊通緝令摔在他腳下。
通緝令散落一地,雖有些模糊,可上面的面孔或兇惡或陰鷙,此刻與臺前那些剃了光頭瑟瑟發抖的人一一對應。
“這就是你普惠寺的大師父,身上揹著幾十條人命的大師父,鄉親們對著他們磕了多少個頭?磕破了幾層膝蓋皮?他們是來給你積福的?他們是來你這兒躲命債,發大財的。”
明悟的身體晃了一下,倒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案桌上。
“貧僧……不知道他們是逃犯……”他的嘴唇開開合合,卻說不出第二個詞。
“你不知道?”姜琦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他們的法號都是你親自剃度時賜的,明心明覺明瞭明性……哪個不是你取的?”
他轉過身,四名捕快押著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和尚走上臺來,那和尚頭頂只有三顆戒疤,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劈到嘴角的刀疤,袈裟下的僧袍肩頭還能看出幾點洗不掉的棕褐色斑點。
他抬頭看見明悟,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方丈,我……”
姜琦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將一份通緝令展在他臉側,紙角已經發黃,上頭蓋的是京兆尹的大印。
“道行,三年前在京城殺了四個人,八年前在京城和泰安城都犯過案子,去年一月份就已下海捕文書,方丈,這又是你收的佛祖弟子。”
姜琦鬆開手,看向道行:“你方丈知不知道你殺了人?”
道行低著頭,目光躲閃:“……知道。”
“你這身袈裟誰給你披的?”
“……是方丈。”
“他收你進寺之前,問過你的來歷沒有?”
“……問過。”
姜琦緩緩轉回來,看著明悟。那目光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完所有賬目後核對最後一筆爛賬的漠然。
“方丈,你剛才說不知道他們是逃犯,現在知道了。”
明悟捂著胸口,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他沒有看姜琦,也沒有看道行,那雙唸了五十年佛的手,此刻抖得連佛珠都捻不動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麼人,也都做過什麼事,可這個世道光有腦子沒有用,沒有這些人鎮住場子,他空有本領無處施展,只是想不通,想不通姜琦是如何查到的,以萍鄉的衙役們不可能辦得到。
這幫人五湖四海,想要全部查清,就必須要巨大的人力物力。
他想不到,這一刻,姜琦讓他感覺到了恐怖。
姜琦又走到僧眾最末尾,一把扯掉最後一個和尚的袈裟。那人臉側的刀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與通緝令上的畫像一模一樣。
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聽不清是佛號還是詛咒。
“熊猛,十年前永安縣滅人滿門,七條命,官府懸賞兩百兩,抓到的人可以當場格殺,賞銀照發。”姜琦把最後一份通緝令拍在他臉上:“誰讓你進普惠寺的?”
熊猛抬起通紅的眼,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明悟:“是方丈拿了我的銀子,說佛祖能幫我洗清業障,他說只要在寺裡待滿三年,官府就找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