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御駕南下
龍船破開運河的水,船頭明黃龍旗迎風揚起。
朱斂俯身看桌上的江南輿圖,手指在蘇州府的位置敲了兩下。
艙簾被人掀開,趙純孝大步走進來,他的靴面沾著水和淤泥,泥痕幹了一半。
“皇上,淮安驛站走水了,糧草和換乘馬匹全燒沒了。”
他遞上一張條子,“驛丞說是灶房失火,可火頭明明是從西邊馬棚起來的,灶房那邊半片油布都沒燒著。”
朱斂捏著條子看了一陣,紙邊在指間揉成一團,隨手甩在桌上。
“朕剛離開京師,驛站就起火,挑的好時候啊。”
“不僅淮安,高郵也出事了,昨夜流寇衝撞漕船,扣走三條糧船。”
鄭夫人端著藥碗從側間出來,苦澀的藥氣在船艙裡散開。
“有人在沿途動手腳?”
趙純孝點頭,“江南那邊知道皇上南下,這是想叫這條龍船走不到蘇州啊。”
朱斂接過藥碗,把藥汁一口喝盡,碗底重重砸在桌上。
“走不到?朕倒要看看,誰敢攔朕的船。”
推開艙門,河風迎面灌進來,運河兩岸沒入夜色中,蘆葦貼著水面伏倒,莖稈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錦衣衛分兩路,一千人走陸路貼著運河南下,把沿途驛站全接管了,兩千人隨船護衛,火銃裝好,弓弩全部上弦。”
朱斂抬手指著前方的河道。
“再有人敢攔船,格殺勿論。”
趙純孝抱拳領命,轉身退出艙外。
鄭夫人替朱斂攏緊披風,手指在領口停頓,“連天子御駕都敢攔,這些人膽子倒不小。”
朱斂看著船頭劈開的波紋,“李公公死在織造局,他們自然知道朕遲早會去蘇州,越急著堵路,越說明手裡的東西見不得人。”
過了揚州地界,岸邊村鎮少了,炊煙從屋頂升起,漕船靠在淺灘,帆布垂落,船上空無一人。
斥候跪在甲板上,他的衣襟沾著水,回話時喉嚨發緊。
“前方蘇州碼頭聚了三千多人,打著漕運民夫的名頭,碼頭前堆滿石塊和木柵,水道堵了一半。”
朱斂扯了下嘴角,一掌拍在桌沿上。
趙純孝快步走來,“錦衣衛暗樁傳訊息了,碼頭那幫人不是什麼民夫,裡頭混著大批私兵,領頭的叫陳七,是蘇州商會護院總管,手下常年養著兩千多號打手。”
“想借民變鬧大,碼頭上一見血,罪名就全推給暴民,好一招法不責眾,這是要逼天子退讓啊。”
朱斂沒說話,轉身走回船艙,他摘下牆上的天子佩劍掛在腰間。
鄭夫人看著他,“要動手?”
“朕來江南,本就不是來講道理的。”
龍船靠近碼頭,岸上全是人,吵鬧聲隔著水面聽的清清楚楚。
朱斂站在船頭,風把龍袍吹的貼在身上。
他聲音不大,甲板上的每個人卻聽的清清楚楚。
“格殺勿論。”
趙純孝拔出刀。
船舷兩側木板翻開,露出兩排黑洞洞的銃口。
第一輪齊射,碼頭前排成片倒下,慘叫聲蓋過了水聲。
第二輪齊射,跑的人和拽著刀嚷嚷的人全倒了。
五百錦衣衛從側舷跳下接駁船直撲碼頭。
半個時辰後,碼頭安靜下來。
石板地上全是血水,血順著縫隙往運河裡淌,把水面染成了暗紅色。
朱斂踏上碼頭,靴底每一步都能踩出血水。
趙純孝押著陳七走來,那人滿臉是血,兩條腿直打哆嗦。
“草民冤枉啊,是有人給銀子讓草民來的,是商會的周玉堂,他說來碼頭鬧一鬧就行。”
“周玉堂?”朱斂轉頭看他。
“他是蘇州商會二當家,背後站著江南四大織坊,捏著半個蘇州的絲綢生意呢。”
“帶路,去織造局。”
錦衣衛踹開大門,裡頭空蕩蕩的,地上散滿紙灰。
趙純孝蹲下捏起一把灰,“賬本又燒乾淨了。”
朱斂目光掃過角落一扇半掩的側門,“那邊通哪兒?”
“大人,是條暗巷,直通商會後院的。”
穿過暗巷,一座三進的大宅院比織造局還氣派,門口的下人看見飛魚服,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趙純孝抬腳踹開正門。
廳堂裡一個錦袍胖子正指揮夥計往箱子裡塞東西。
看見錦衣衛衝進來,他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
“大人饒命啊,小人實在不知道皇上會來。”
趙純孝走到箱子前掀開蓋子,裡頭碼著十幾本厚賬冊。
朱斂拿起一本翻了兩頁,隨手扔在地上。
“假的,數目全對不上,墨跡都沒幹透呢。”
他一腳踹翻周玉堂,“當朕是瞎子不成?”
“封城,把蘇州四門全關了,挨家挨戶的搜,真賬本不管藏在夾牆裡還是水井底下,都給朕翻出來。”
天黑前,錦衣衛搜出十七處暗庫。
絲綢堆的有兩層樓高,瓷器裝了上百箱,茶磚硬是壘成了一面高牆。
趙純孝拿著清冊逐項核對,臉色越來越難看。
“光這些絲綢,就夠朝廷採辦三年了,他們把貨死死壓在庫裡,外頭的價自然一天比一天高。”
一名錦衣衛百戶從後院跑來,手裡攥著一卷折過的紙。
“虎丘外宅搜出來的。”
朱斂接過文書展開,上面抄著一份通關憑證,三個衙門的印鑑依次落在紙尾,詳細記錄了一支商隊的行程。
商隊十天前從蘇州出發,經安慶轉道信陽,去往西安府。
趙純孝湊近看了兩眼,臉色大變。
“這條路和晉商走私路線全重合了,轉出去的東西,恐怕遠遠不止銀子。”
文書摺好,朱斂把它收入袖中。
“把蘇州的事全收拾乾淨。”
巷口突然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響,篤、篤、篤,一下接著一下。
錦衣衛自動讓開道路。
一個穿粗布衣的老人走進巷子,他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深深刻進皮肉裡,柺杖落地時手腕很穩,腰背挺的筆直。
趙純孝一把按住刀柄。
朱斂抬手攔住他。
這張臉,朱斂認識。
三朝元老,前內閣首輔楊慎之,致仕十二年了,據說一直住在蘇州養花種竹,從不過問朝中事務。
老人走到近前盯著朱斂,重重嘆了口氣。
“陛下啊,您這樣做,是要生生斷掉大明的根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