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風雨欲來
南書房的書案上鋪著火器圖,銅鎮底下露出半截墨線。
朱斂俯身辨認機括處的標註,半晌都沒有挪動圖紙。
工部侍郎陪在案旁,汗水沿著鬢角流進衣領,後背的官袍溼了一片。
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之後,他就趕緊向前挪了半步。
“皇上,這是工匠新制的燧發槍。裝填擊發比火繩槍快了三倍,射程還能多出五十步。”
朱斂拿著圖紙一角,利用外面的陽光來仔細觀察藥池邊上的幾條細細的線條。
“點火的機括改過了?”
“回皇上,把火繩撤掉。用燧石擊打鋼片,將火星送入藥池,即使颳風下雨也絲毫不影響開火。”
侍郎伸出手來,在地圖上指出了擊發點。袖口碰到銅鎮的時候,他就趕緊把手臂收回來。。
“立刻開爐鑄造,加緊生產一千支,全部送往冷口關。”
工部侍郎張張嘴,拇指在袖口裡來回摩挲。
“皇上,一支槍大概要五兩銀子。戶部那邊恐怕不好下撥資金………”
“戶部由朕處置。需要多少銀子,你就如實上報吧。”
朱斂打斷他的話。
工部侍郎肩膀鬆弛下來,抬起袖子去擦掉下巴上的一攤汗。
“還有件事。火器局匠人想增收學徒,城裡不少年輕人都願意學這門手藝,只是月錢和口糧……”
“全收下。月錢照常發下去,飯菜也管飽。能夠取得成績的人另外發放賞銀。”
朱斂離開書案走到窗戶邊。
院子裡的爐煙越過了宮牆,在其中混雜著煤炭和熟鐵散發出來的焦臭味。
“向工匠們轉達朕的意思,誰能造出好的火器來,官職和俸祿就不會少。”
燧發槍僅僅是開始,往後還要改進火炮並研製手榴彈。
趙純孝走進來。
“皇上,張家口傳來了訊息。喬家的走私商隊後天出關,大車上裝載的是生鐵和刀劍,臣已經安排了伏兵。”
朱斂轉過身,手掌還搭在窗沿上。
“要盯著商隊,抓人之前不要錯過任何風聲。喬家背後還有誰,得順著這批貨查下去。”
趙純孝應了一聲,卻沒有告退。朱斂望向他手中的另一封信。
“江南還有訊息?”
“昨天夜裡有人行刺沈萬山。護衛的錦衣衛拼命擋住刺客才保住他的性命,行刺的人逃走了。”
朱斂從他的手裡接過了信。展開的時候把封口撕得歪七扭八的。
“查到是誰指使的沒有?”
“尚未查明。沈萬山疑心是江南商會,他正在蘇州查織造局的賬,那些人坐不住了。”
“賬還沒查完,他們反倒動手了。”
朱斂回到桌子旁邊拿起了那封信。
信上寫的很簡陋,江南商會暗中和各大家族勾結。
壟斷絲綢、糧食的價格來給朝廷製造經濟恐慌,迫使皇帝屈服。
“算盤打的真是響。可惜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朕不吃這套。”
朱斂在地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指張家口,另一條指著蘇州。
“傳旨。讓沈萬山小心行事暫別露頭,江南的賬,朕親自去算。”
趙純孝退了出去。
朱斂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皇太極打跑了就當作皮毛上的小事兒。盤踞在大明內部的貪官汙吏才是最難解決的問題。
這些人在經濟上掌握著主動權,並且還把持著地方政務。動他們就像打仗一樣困難!
鄭夫人端茶走進來。
“皇上,喝口茶歇歇吧。”
朱斂接過茶杯。
“你說,朕這麼做值得嗎?”
“皇上問的是江南世家?”
鄭夫人看著他。
“對。這些人根深蒂固。朕若動他們,怕會引起大動盪。”
鄭夫人握住他的手。
“皇上,還記得咱們在揚州看到的百姓嗎?他們餓的皮包骨頭卻還要交重稅,銀子全進了世家口袋裡。”
“您不動他們,難道等著他們一直掏空大明?大明早晚會被榨乾。”
朱斂眼神沉凝。
“你說的對。既然當了皇帝,擔子就得挑起來。江南世家一個都跑不了。”
三天後,京城糧價暴漲。
原本一石糧食賣八百文,一夜間漲到一千六百文。
百姓擠在糧鋪門口罵聲一片。
糧鋪掌櫃直嘆氣。
“沒辦法啊。漕運出問題了,江南的糧食運不上來。沒糧才漲價的。”
戶部尚書急的團團轉。
“不好了,京城糧食只夠撐三天了。江南那邊的漕運船全停了,糧食根本運不上來。”
朱斂端坐在龍椅上。
“停了多少條船?”
“一百二十條,全是江南商會的。他們說朝廷查織造局的賬傷了和氣。想讓糧食繼續運,就得放下賬本。”
朝堂上百官竊竊私語。
朱斂站起身。
“京城有沒有官倉?”
戶部尚書抬頭,嘴唇發乾。答話時險些咬著舌頭。
“有。皇家常平倉尚有存糧。只是糧食留作災年賑濟,依照舊例不可輕易啟用。”
“百姓連糧食都買不起了,這難道不算災?”
朱斂將急報扔到御案上。
“把常平倉給朕開啟。按官府收糧的價格出售,不許多收百姓一文錢。”
戶部尚書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悶響傳出老遠。
“皇上,常平倉的糧食足夠京城吃半年。若大量投放市面,外頭的糧商恐怕……”
“囤糧抬價他們敢做,朕就把糧價砸回去。”
朱斂俯視階下眾臣。
“私倉裡的糧食耗不耗的過常平倉,朕倒要瞧瞧。”
次日,常平倉開門放糧。
官府將糧價定為每石七百文,比漲價前還低出一百文。
告示剛貼到街口,拎著布袋竹筐的百姓就排滿長街。
糧商守著糧倉,算盤撥了又撥,誰也拿不出主意。
降價出售便要賠錢。繼續捂在倉裡又得每日承擔損耗,駛進城中的糧車一趟接一趟。
僅僅三日,京城糧商勉強拼起來的聯盟就散了。各家爭著降價出貨,糧價一路跌回七百文上下。
戶部尚書抱著賬冊走進御書房。
翻頁時手指連續打滑,半晌才找到具體數目。
“皇上,糧價穩住了。倉中售出的舊糧扣除耗費,國庫還多得二十萬兩銀子。”
朱斂翻過賬冊。指腹在數字上停留片刻,隨即合起封皮。
“江南商會想拿糧食勒住朝廷。他們低估了常平倉的存糧,同時也高估了自己能撐的日子。”
朱斂起身取過張家口輿圖,將喬家車隊途經的關隘圈出來。
“這場較量才剛開頭。給趙純孝傳旨,張家口那邊的佈置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