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探查
大堂內瞬間安靜。幾個文官嚇得連連後退,指著趙率教直哆嗦。
就在局勢眼看要徹底失控時,一陣沉悶的震動從地底傳來。
茶盞裡的水劇烈搖晃。
馬蹄聲。鋪天蓋地的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遵化城的街道,震得窗欞簌簌掉土。
“報!”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薊遼督師袁大人率兩萬關寧鐵騎,已入南門!”
趙率教猛地鬆開刀柄。
袁崇煥來了。
半個時辰後,大堂內的氣氛冷得能結冰。
袁崇煥坐在主位上,風雪打溼的大氅還沒脫,臉色鐵青。他聽完剛才的爭吵,目光刀子一樣刮過趙率教的臉。
“趙總兵,你昏了頭了?”袁崇煥冷笑一聲,“本督星夜馳援,不是來聽你講神仙故事的。一個把總,帶著幾百殘兵,在葫蘆口殺了一千多鑲紅旗精銳?你當建奴的鐵騎是紙糊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重磕在桌上。
“還敢獅子大開口要五萬兩?本督看他是想佔山為王!”
趙率教什麼也沒解釋。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袁崇煥。
“督師若是不信,隨末將出城看看便是。”
遵化城外,風雪越下越大。
幾十輛大車停在雪地裡,李嶽帶著幾個弟兄垂手站在一旁,凍得直搓手。看到城門大開,一眾披甲將領簇擁著袁崇煥走出來,李嶽趕緊挺直腰板。
“這就是你說的證據?”袁崇煥瞥了一眼那些大車,滿臉不屑。
趙率教走上前,一把扯下第一輛大車上的油布。
沒人說話,風聲在這一刻顯得極其刺耳。
袁崇煥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顆被凍得發青的碩大頭顱,死不瞑目,臉上殘留著極度的驚恐。
“鑲紅旗佐領,阿敏圖。”趙率教聲音乾澀。
袁崇煥身後的關寧軍將領們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人群中立刻爆出幾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後面幾十輛大車的油布被依次掀開。
灰白色的石灰粉混著黑紅色的血塊。密密麻麻的右耳堆得像小山一樣,足足裝滿了十幾輛大車。
全場死寂。
剛才還在大堂裡叫囂殺良冒功的文官們,此刻集體失聲,幾個膽小的甚至背過身去幹嘔起來。
袁崇煥走上前,隨手抓起一把耳朵。
耳廓粗大,帶著常年戴鐵盔磨出的老繭,甚至還有幾隻耳朵上掛著建奴特有的金環。
真韃子。
全是真韃子。
袁崇煥手抖了一下,耳朵掉回車廂裡。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趙率教。
這他孃的是個什麼怪物?
一千多鑲紅旗精銳,就這麼被一個邊堡把總給宰乾淨了?
袁崇煥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當前的戰局。十萬建奴分三路入關,勢如破竹。他就算手裡捏著兩萬關寧鐵騎,正面硬剛也毫無勝算。但如果……如果燕山餘脈裡藏著這麼一顆能生嚼了建奴先鋒的硬釘子呢?
只要這顆釘子死死咬住建奴的側翼,皇太極就不敢放手強攻京畿!
這是續命的本錢!
“五萬兩白銀,兩千石糧草。”袁崇煥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趙率教心裡一緊,以為袁崇煥還是要壓價。
“太少了。”袁崇煥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身後的軍需官,“從督師行營的庫房裡提!十萬兩白銀!五千石糧草!外加三千杆火銃,五百副鐵甲!”
軍需官傻眼了:“督師,這……這不合規矩……”
“去辦!”袁崇煥暴喝一聲。
他轉頭看向李嶽,直接從懷裡掏出大印,就著風雪在一張空白告身上飛速寫下幾行字,重重蓋上大印。
“拿著!”袁崇煥把告身拍在李嶽胸口,“回去告訴劉源,從今天起,他就是大明燕山遊擊將軍!本督不要他別的,只要他死死釘在葫蘆口!建奴敢往南走一步,他就給本督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李嶽攥著那份告身,手都在抖。
十萬兩。遊擊將軍。
劉大人這把玩得太大了!
視角切回葫蘆口營寨。
中軍大帳內,劉源赤裸著上半身,盤腿坐在火盆邊。
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皮下若隱若現,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流轉。他隨手撿起一塊生鐵廢料,五指猛地收攏。
“喀嚓”一聲,堅硬的生鐵像一塊乾巴的泥坷垃一樣,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碎渣。
劉源拍了拍手上的鐵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中階【鎮戍法脈】。
這力量太暴躁了。如果現在阿敏圖再站在他面前,他根本不需要找什麼氣機破綻,一拳就能把那頭熊瞎子的胸腔砸個對穿。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腦海中的《亂世書》。
全新的一頁上,閃爍著幾行金字。
【獎勵戰略級神通:兵工廠(初級)】
【釋義:消耗足量金銀、生鐵與木材,可在營寨內批次製造附帶法脈屬性的制式裝備。製造速度與裝備品級視投入資源而定。】
劉源睜開眼,摸了摸下巴。
銀子就是生產力啊。
只要錢到位,他就能把手裡這幫降卒武裝成一支刀槍不入的火器大軍。現在萬事俱備,就看趙率教那邊能摳出多少油水了。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譁聲,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歡呼。
張青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臉漲得通紅,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大……大人!李嶽回來了!”張青指著帳外,手舞足蹈,“銀子!全是銀子!糧草堆得跟山一樣!關寧鐵騎親自給咱們押運過來的!”
劉源挑了挑眉,披上衣服走出大帳。
營寨空地上,幾十輛過載大車一字排開。白花花的銀錠在火把的照耀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嶽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將那份蓋著大印的告身舉過頭頂。
“稟大人!薊遼督師袁大人親自批覆!十萬兩白銀,五千石糧草!授大人燕山遊擊將軍之職!”
全營上千名士卒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再看著劉源,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斬殺阿敏圖是讓他們敬畏,那現在,就是近乎狂熱的信仰。
跟著這位爺,不僅能活命,還能發財,還能升官!
“大人威武!”張青猛地抽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大人威武!!”
上千人齊聲怒吼,聲浪在葫蘆口谷地裡來回激盪,震得落雪簌簌而下。
就在這一瞬間,劉源腦海中的《亂世書》劇烈震顫起來。
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從書頁中爆發,刺得劉源意識一陣模糊。
【達成成就:名動遼東(簡在帝心,督師看重)】
【獎勵一:武侯八陣(殘卷)】
【釋義:鴛鴦陣進階群體戰法。可容納千人以上規模,陣法流轉生生不息,專克大兵團騎兵衝鋒。需配合主將法脈催動。】
【獎勵二:戰略級神通·軍神附體(初階)】
【釋義:可藉助麾下將士凝結的“兵勢”強化自身。士卒戰意越狂熱、信仰越堅定,主將獲得的戰力增幅越恐怖。極限狀態下可無視階層壁壘,跨階作戰。】
劉源看著這兩條獎勵,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武侯八陣加上軍神附體。
這完全是為大規模絞肉戰量身定製的神技。只要手下這幫人的戰意不崩,他甚至敢硬剛高階法脈!
這十萬兩白銀來得太是時候了。
劉源轉頭看向那堆銀子,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在【兵工廠】裡大幹一場。先造一千杆附帶法脈破甲屬性的火銃,再給所有人換上加厚的精鋼板甲。
他要在這葫蘆口,給皇太極準備一個鋼鐵絞肉機。
就在他準備下令把物資搬進生鐵庫的時候。
腦海中的《亂世書》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嗡鳴。
原本散發著柔和金光的書頁,突然開始滲出猩紅的血跡。血水順著紙張邊緣往下滴,瞬間染紅了整個視野。
幾行扭曲、刺眼的血色大字在書頁上瘋狂閃爍。
【極度危險警告!】
【高階法脈已潛入營寨周邊十里!】
【法脈型別:薩滿法脈(高階)】
【危險程度:極度致命!極度致命!】
劉源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高階。
他猛地轉頭,看向營寨外那片漆黑的燕山風雪。
營地內,只是變冷了少許,要不是有《亂世書》的提醒恐怕他就要著了道。
劉源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咔咔作響。
建奴的報復,來得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而且,一上來就是個要命的狠角色。
劉源盯著那幾行字,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初階到中階是量變,中階到高階就是質變。他剛突破中階,力量暴漲的痛快感還沒散去,就被迎頭潑了一盆冰水。
硬剛那是找死。
高階法脈的詭異能力,絕對不是現在的他能一拳打爆的。更何況情報寫得很清楚,這老怪物不是來暗殺的,是來探查虛實為大軍開路。
想看底牌是吧?
劉源扯了扯嘴角。老子給你看個夠。
他轉身走回大帳,一把掀開門簾。
“張青!李嶽!萊財!進來!”
三人剛還在外面興奮地清點銀子,聽到這聲低吼,趕忙地衝進帳篷。
“大人,怎麼了?”張青敏銳地察覺到不對,手直接按在刀柄上。
“有大麻煩。”劉源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立刻停止手頭所有事。兵工廠的爐子全給我熄了,一丁點火星都不許留!十萬兩白銀,五千石糧草,還有那些重甲火銃,連夜全給我塞進地下暗堡!”
萊財愣住了。
“大人,這可是袁督師剛賞的,弟兄們還沒看夠呢。”
“塞進去!動作要快,動靜要小!”劉源打斷他,“全營外鬆內緊。張青,你帶人去操練那套鴛鴦陣,練得越生澀越好,怎麼爛怎麼練。萊財,你去把右側那段木牆的生鐵門栓全卸了,填點爛泥進去。”
李嶽嚥了口唾沫。他是中軍,腦子轉得最快。
“大人,有建奴探子摸進來了?”
“不是探子。”劉源盯著他,“是個高階的怪物。”
李嶽臉色瞬間煞白,連退了兩步。
“把你的風鑑法脈全開,給我盯死營寨外圍的氣機變化。記住,只許看,不許動。看到什麼都當沒看到。”劉源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幹活去。”
風雪更大了。
劉源閉上眼,精神力瘋狂湧入雙目。破妄之眼開啟。
視線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帆布和風雪,整個營寨的氣機流轉盡收眼底。李嶽的風鑑法脈像一張暗淡的網,悄無聲息地鋪在營牆外圍。
子時三刻。
一團灰黑色的陰影,毫無預兆地從風雪中滲了出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甚至連雪花都沒有被排開。那團陰影就像是融化在夜色裡的一攤墨汁,直接穿透了堅硬的木牆,滑進了營寨。
烏爾骨。
劉源站在暗堡的觀察孔後,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破妄之眼的視野裡,那團陰影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氣機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這就是高階薩滿的虛無狀態。
真他孃的邪門。劉源咬了咬牙,強壓下催動鎮戍法脈的衝動。
烏爾骨飄浮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明軍營寨。
他乾癟如樹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沒有瞳孔的慘白眼珠緩緩轉動。阿敏圖那個蠢貨,帶著一千重甲精銳,居然折在一個邊堡把總手裡。代善貝勒暴怒,大汗卻讓他來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空地上,幾百個明軍正在火把下操練陣法。前面舉盾,後面端著帶刺的竹竿,旁邊還跟著幾個拿長槍的。
烏爾骨冷笑出聲。
陣型轉換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括,前後脫節,側翼完全暴露。這種破爛陣法,鑲紅旗的鐵騎只要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
他又向營寨深處飄去。
路過右側營牆時,他停了一下。
高階法脈的敏銳感知讓他察覺到了異常。他伸出幽綠色的長指甲,輕輕摳進木牆的縫隙。
沒有生鐵門栓的阻擋,裡面填滿了鬆垮的凍土和爛泥。
外強中乾。
烏爾骨在心裡下了判斷。這座營寨能擋住阿敏圖,估計是仗著峽谷的地形和不要命的火器齊射。現在火藥耗盡,連修補城牆的材料都沒了。
他繼續向前,直接穿透了中軍大帳的帆布。
帳內生著幾個大火盆,烤得熱氣騰騰。
劉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個大海碗,滿臉通紅地灌著酒。
烏爾骨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這個斬殺阿敏圖的明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