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嫁給我吧
楊全算是看出來了，張弦雖在朝中的官職不大，但他那巧舌如簧，開口就誇的本事，絲毫不遜。
只是這場上還有另一個才學皆高於自己之人，楊全得趕緊適時謙遜下來，轉頭看向賀臨，十分敬重道：
“賀大人才是真正的才學兼備，他當年可是金科狀元，天資風華都遠勝於我。
在狀元公面前，我這點探花也當不起如此大的誇讚。”
賀臨聽了，對楊全眼力見很是滿意。
正好晚晚在，他倆正好都能順勢誇誇自己的狀元名頭。
他抿著唇，慢條斯理地吃飯，神色淡然無波，心底早已有層層微妙漣漪泛起。
昔日他金榜題名，高中狀元，於他而言意料之中。他對自身的才學謀略，早早認為摘得狀元郎也是囊中之物，並未有多少波瀾、欣喜、得意。
如今，席間眾人對著楊全一個探花名頭便連連稱讚，推崇有加。
兩相一對比，他這金科狀元的分量瞬間就凸顯出來了。
何況楊全是三十而立之年得的探花郎，而他在及冠之前便已拿下，年少得意不過如此。
賀臨不由得有幾分慶幸，在才學功名上，他能做到極致，仕途行事也一路坦蕩，遊刃有餘。
正好晚晚也在席間，只要張弦順著話頭順勢再誇他幾句便是。
如今他心中所生出的期待心思，竟然比那時高中狀元還要濃烈幾分。
從前得了狀元名頭，認為是理所應當，毫無期待。
如今卻十分好奇，想瞧瞧晚晚會如何開口誇讚自己。
賀臨故作沉穩端坐，餘光不著痕跡悄悄瞥向林晚。
餘光一瞥，便看見晚晚嘴唇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弧度。
這笑意看著與往日的溫婉弧度，似乎別無二致。
淺淺柔柔，落落大方。
但賀臨瞧得仔仔細細，又看出不一樣了。
有些看熱鬧的趣味，還有淡淡的好奇，跟平日裡客套溫和的笑，絕對不是一個味道。
賀臨心頭微動，想著晚晚應當也在悄悄留意著閒話，也好奇自己的功名來歷。
肯定是這樣
晚晚只知他是永寧侯府出身的世家世子，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深得聖心。
也許在旁人看來，這份權勢多半靠著門第家世加持。
沒有人向晚晚介紹過，自己並非倚仗廕庇仕途，而是實打實的靠滿腹才學金榜題名，拿下金科狀元名頭，又靠著自身去邊關歷練的能力，才一步步走到聖上心腹位置，手握重權，因而才能有如今地位。
不知當林晚知曉他的華麗過往，會不會滿眼錯愕，看向自己時，眼底重新升起敬佩和崇拜？
誰知張弦垂著頭，閉口不發。
他任由一道又一道清冷的目光頻頻掃過，只當毫無察覺，梗著腦袋埋首案前，一個勁地扒飯吃菜，半點都未有要誇讚的意思。
席間氣氛剛緩和些，又冷了下來。
林晚看在眼裡，便適時打圓場：
“楊大人不必這樣自謙，未必非要做到賀大人這等權勢不可。
賀大人本就尋常人難以比肩，楊大人日後盡心盡責，足以。至於升遷進階，皆是聖心裁定，順其自然，感念皇恩便是。”
林晚畫了個句號，想著就此收住話頭。
誰知邊上的賀臨竟微微側過身，隔著些許距離，聲音不大不小，讓其他人也一同聽見：
“不止如此，前兩年我還遠赴邊關歷練過，一路披甲領兵，做上將軍。”
賀臨說完，笑眼盈盈地看他，十分期待。
林晚一怔，微微抬眸看他，神色平平，順帶接了一句：
“原來如此，這樣的沙場經歷，楊大人的確難以企及啊。”
嘴上誇讚，語氣平靜，沒有意外，更沒有某人所期盼的動容和崇拜。
“賀大人文武雙全，文能獨佔鰲頭，武能鎮守邊關，實乃我輩仰望之人。”
楊全連忙順勢，滿眼欽佩地說道。
楊全眼底的崇拜和驚歎太過顯眼，反而襯得邊上的賀臨神色格外淡然。
賀臨的期待有了落差和落空，他本特意主動展露，想著不經意之間露出本事，引得晚晚心動驚訝，高看自己幾分。
誰想到她竟是毫無波瀾，反而楊全成了追捧他之人。
這樣的結果不是賀臨想要的。
賀臨勾著唇在笑著，暗自憋著悶氣，有幾分無奈和失落。
吃完宴席，眾人還在雅間時，張弦便自覺去掌櫃那邊了結飯賬。
經了席間一番起伏，張弦竟沒有來時那般興致，整個人有點懨懨的，偶爾跟楊娘子怯生生地問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少了往日插科打諢的活潑模樣。
楊全偷偷側問：
“張世子這是怎麼了？瞧著心情不大好啊。”
林晚不大在意地說：
“估計是吃飽了有點頭暈腦脹，放心吧，他若不高興的話會說的，如今沒有任何話說出來，就是無事發生。”
等幾人出了酒樓站定，張弦率先開口提議道：
“楊兄與楊娘子初到京城，眼下並未有馬車，左右順路，我便送二位回住處。”
“那林娘子……”楊全妥帖地問。
“林娘子有沐言順路送回去，他們二人居所本就離得近，也算方便。”
張弦如此說道，楊全聽罷頷首應允，無其他異議，神色間來回打量二人。
走到馬車邊，剛想分頭登車，楊全轉頭看了眼身姿挺拔的賀臨，問道：
“賀大人今年年方几何？”
“他和我同歲，過了及冠之年。”
張弦有了其他猜測，又繼續說：
“他家裡長輩在催婚呢，只是沐言自己有獨特的想法。”
原來這麼年輕啊。楊全聞言，眉眼間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麼年輕的話，應該會娶十六七歲的少女。
馬車軲轆在青石路面上滾過，車廂內靜謐無比，外頭卻是喧囂，兩相對比之下，車廂內顯得過於安靜。
兩人面對面坐著，還是林晚先帶著眉眼的打趣笑意，慢悠悠開口調侃：
“今日倒是稀奇，賀大人竟這般清閒，倒像是從朝堂中提早溜走了一般。
賀大人可要小心，朝堂正是人才角逐，仕途奮進的時候。若賀大人不肯勤勉，可是要被旁人趕超淘汰的，要多幾分上進和覺悟才是啊。”
一句句賀大人落在耳中，賀臨聽著，有些沉凝。
“晚晚，你是在擔心我嗎？”
晚晚分得過於清楚，私下若有求於他，便喚他沐言，若無求於他，便會生分客氣，張口閉口賀大人。
身份界限劃得太過明白，半點都不肯模糊的。
林晚頓了頓：
“算是給友人一些提醒，我還是希望賀大人能在如今的位置上繼續步步高昇的。”
賀臨輕聲抬手，握住了林晚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將晚晚的手攏起：
“晚晚
你如今也和離了，等你盤下新的茶鋪，在京城安穩落腳，我們便成親好不好？
我早已同家中鋪墊好了，我未來妻子會是商戶出身，身份特別，比我年長几歲。
他們已經知曉我喜歡你這款成熟穩重、通透聰慧的女子。
晚晚，你應了我吧，等你茶鋪落定，安穩下來，我能立刻登門娶你為妻。”
賀臨那眼眸盛滿了懇切與深情，他用盡了所有的溫柔，傾盡所有真心，來向晚晚求親。
林晚沒有抗拒他的目光，直直地看了過去，四目相對，眸光交纏在一起。
賀臨眼底盪開濃濃的期許，想著她此刻應當會心軟應允，滿心歡喜。
是此時了嗎？應該就是此刻，應該就是今日。
只是不知何時，林晚眉眼間的笑意慢慢的斂去了，變得十分認真地說：
“賀大人
縱使我日後在京城盤了鋪子，安穩安家了，心底對京城地界也生了更多的眷戀，但也不會嫁與你為妻的。
我自始至終都對賀大人心存了畏懼。
你初次與我見面時，便是身居高位的權貴。
賀大人就是那九天之上的日月，光芒萬丈，遙不可及，也不是我能觸碰平視之人。
世人若想沾些日月微光，也需以物易物。
於我而言，也只能憑著這副旁人略有誇讚的皮囊，才能換得大人幾分側目，多幾分照顧。”
林晚垂了垂眸，笑了笑說道：
“倘若我容貌平平，泯然眾人，想來大人也不會屢次為我駐足，頻頻回望。
我心中對大人有身份的隔閡，也有居高臨下的敬畏。我不願意，也不能和一個我滿心敬畏，無法真心平視的人結為夫妻，共度餘生。”
賀臨臉上的懇切僵住，整個人錯愕，難以置信。
他清楚記得林晚同他說過，怎會不傾心？怎會不動心？
她騙了他。
賀臨不願相信林晚對自己毫無感情。
但這淺淺的情誼終究是抵不過橫在兩人之間的鴻溝。
到頭來，林晚對自己仍然是恐懼的。
“晚晚，我們可以慢慢來的，我可以等你慢慢放下顧慮。……”
賀臨趕緊放緩語氣，趕緊挽留道。
可林晚卻輕輕地搖了搖頭，眼底有涼寂，她帶著堅定的信念道：
“賀大人，在我的世界中，沒有這麼多門第禮教的條條框框束縛。我生活的日子是安穩自在的，無拘無束的。
但我若嫁給了你，你的出現會讓我硬生生地將那些繁文縟節、世家規矩套在我的生活之中。
賀大人生來便是世家權貴，在那個圈層身不由己。
但我不願意主動踏入那座華麗的牢籠，被困在深宅大院當中，一輩子身不由己，無法掙脫出來。
在我的本心之中，我與賀大人毫無瓜葛，但你們能夠手握權勢，輕易地壓住我、束縛我，甚至能悄無聲息地窺探我的一舉一動。
我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就連賀大人、張世子都能借著手下人脈輕易打探得一清二楚。
即使我不願意，即使你們本沒有太多資格去過問我的行蹤。
可現實不由得我，你們想管便管，想窺探便窺探，也不用付出其他代價。
即使我滿心不悅、滿心抗拒，也只能默默地受著。
你們一點點侵佔我的生活，入侵我安穩的世界。於你們而言不過是小小一事，於我卻要步步退讓。”
林晚苦澀地笑著：
“沒人會在意我的委屈，官府不會理會我的眼淚，世人聽不見我的聲音。
在所有人眼中，我被權貴看中，就應該卑躬屈膝、感恩戴德、奉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攀附你們給的青睞，不會有人問我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