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雨停
趙大虎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那種晃,是有人把一捧溫吞吞的晨光從草棚頂上的破洞裡漏了進來,正正落在他眼皮上。
他閉著眼皺了皺眉,想翻身,右腿剛一動,一陣鈍疼從膝蓋上方往上躥,像有人攥著一根燒紅的鐵條從骨頭縫裡往外拽。他悶哼了一聲,睜開眼。
草棚頂上的茅草被一夜的雨洗得發亮,幾根草莖搭拉下來,掛著將滴未滴的水珠。
陽光從破洞裡穿進來,落在板鋪上,落在他手邊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上,也落在他那條被木板和繃帶固定得嚴嚴實實的右腿上。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能感覺到。又動了一下腳腕,還能動。他仰面躺著,長出一口氣,像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濁氣從胸腔最深處倒了出來。
秦醫師坐在旁邊的木樁上打盹。藥箱擱在膝蓋上,人靠著草棚的立柱,頭微微歪向一邊。
她太累了,從鐵門關撤下來之後就沒合過眼,傷員一個接一個地送過來,每一個都要清創、縫合、上藥。
現在太陽出來了,趙大虎也醒了,她終於撐不住,就著這個難受的姿勢睡了。半截碘酒瓶從藥箱邊緣露出來,瓶蓋沒蓋嚴,一股淡淡的藥味飄在晨風裡。
趙大虎側過頭看她,沒叫她。他試著抬了抬手,指尖碰到搪瓷缸,缸子磕在板鋪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就這一聲,秦醫師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去摸趙大虎的右腿。那動作利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掀開蓋在腿上的油布,三兩下拆掉外層繃帶,低頭看傷口的顏色。
傷口已經清創完畢,腐肉颳得乾淨,邊緣的紅腫退下去不少,幾粒新生的肉芽在晨光裡泛著新鮮的紅。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感染控制住了。”她說,手指在繃帶邊緣輕輕按了按,“肉芽長得不錯,但最少一個月不能著力。這條腿再折騰,就不是刮爛肉的事了。”
趙大虎“嗯”了一聲。
秦醫師正在重新纏繃帶,聽見這聲“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以往哪次換藥,這人都要頂兩句嘴,不是“皮外傷不礙事”就是“老子命硬”。今天倒好,只應了一個字,不爭不辯,反倒讓她有些不習慣。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趙大虎把臉轉向草棚頂,目光落在漏光的那道縫上,說:“我知道。這次不犟了。”
秦醫師沒說話,低頭繼續纏繃帶。纏到最後一圈,繫了個利索的結,然後從藥箱裡拿出幾片藥,塞進他手心裡。“飯後吃。苦也得吃。”
“比命苦?”趙大虎笑了一下,笑得極淡,像水裡掠過的一層漣漪。
秦醫師沒接他的玩笑,只把藥箱一拎,站起來往外走。走到草棚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補了一句:“你的腿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二營的兵都看著呢。你躺著,他們才知道怎麼站。”
趙大虎望著她的背影,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草棚外面,山坳裡已經醒過來了。昨夜的雨把天洗得透亮,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整個跳出來,金紅色的光鋪在溼漉漉的樹葉上,亮得晃眼。
霧還沒散盡,一絲一絲地從谷底往上飄,被晨光一照,像無數細小的金線在半空中游動。
老王頭在村東頭的土房裡熬雜糧糊糊。鍋底那點繳獲來的油星在湯麵上打著旋,像幾片碎金。
乾糧不多了,他往鍋裡又添了幾把昨天從山溝裡挖的野菜,拿大勺攪著,滿屋子都是糙米混著野菜根的香氣。
戰士們排著隊打飯。碗不夠,有人折了幾片芭蕉葉捲成筒,捧著蹲在牆根下吸溜。
沒有人擠,沒有人搶,連以前每到開飯總衝在第一個的趙大虎,此刻也安安靜靜地躺在草棚裡。
王二柱用自己的搪瓷碗打了一碗,雙手捧著往草棚走。
路過方進的炮位時,他看見方進已經把六門蘇羅通全部拆開,炮管、炮架、瞄具、彈簧、螺栓,一樣一樣擺在油布上,在陽光裡泛著黝黑的油光。
方進蹲在旁邊,拿布條一點一點擦。劉小滿蹲在對面,照著方進的樣子擦一套拆下來的供彈機構。
王二柱想跟劉小滿打個招呼,但看兩人都專注得很,只好把碗往前一送,示意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
趙大虎正靠著草棚的立柱打盹。他其實睡不著,腿上的疼像退潮後留下來的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他不想睜眼。
王二柱端著碗進來,在板鋪邊站定,小聲叫:“營長,吃飯了。”
趙大虎睜開眼,看見是王二柱,又看見他手裡那碗糊糊,沒說話,只把身子往上撐了撐。
王二柱趕緊把碗遞過去,又騰出手來扶他。
“你吃沒有?”趙大虎接過碗,先問了一句。
“團長說了,傷兵先吃。”王二柱撓撓頭。
“先吃個屁。”趙大虎把碗往王二柱手裡一塞,“你跑了一早晨,不餓?拿兩個缸子來,分了。”
王二柱還要推辭,趙大虎已經伸手去夠板鋪下面那個裝水的搪瓷缸了。
王二柱沒辦法,只好跑回炊事點又打了一碗,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就著草棚門口透進來的光,把兩碗糊糊分著喝了個底朝天。
喝完,王二柱沒走,蹲在旁邊看趙大虎的腿。
他想問點什麼,又覺得問什麼都輕了。憋了半天,問了一句:“營長,你腿還疼不疼?”
“疼。”趙大虎說。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比在鐵門關那會兒好多了。”
王二柱點點頭,又不說話了。他看著趙大虎靠在草棚立柱上,晨光從門外斜斜地打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得那道從額頭劃到下頜的舊疤泛著淺紅。
他不確定趙大虎是不是在笑,只覺得這位營長跟平時不太一樣。
草棚門口的光忽然被一個人影擋住。陳孝全端著兩個搪瓷碗走進來,碗裡各盛了半碗糊糊。
他看了看王二柱,又看了看趙大虎,把其中一個碗放在板鋪邊,自己蹲下來,端著另一個碗慢慢喝。
王二柱見狀,站起來說:“營長,我先去訓練了。”他朝趙大虎和陳孝全各敬了個禮,小跑著出了草棚。
草棚裡就剩下他們兩個。陳孝全喝了兩口,抬頭看趙大虎一眼,趙大虎正好也看過來。兩人誰也沒說話,各自低下頭繼續喝碗裡的糊糊。
喝到一半,趙大虎把碗往板鋪上一放,忽然開口:“老陳,我昨晚夢見北平了。”
陳孝全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趙大虎。
“夢見咱們打進了北平,我正帶人往城牆上衝。衝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軟,就從城牆上栽下去了。
摔下來的時候,看見底下全是從常寧村一路跟過來的弟兄。王大柱、劉老三、老趙、王二柱……都在下面抬頭看我。我想喊他們躲開,怎麼也喊不出來。”
陳孝全沒接話,把碗裡剩的最後一口喝乾淨,然後把趙大虎那隻空碗端過來,把碗底那點稠的撥進去。
“夢是反的。”陳孝全說。
趙大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照你這麼說,我這條腿該好了?”
陳孝全沒說話。他站起來,把碗收好,走到草棚門口。
陽光從門外灌進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片金黃裡。他背對著趙大虎站了一會兒,忽然說:“等你腿好了,我陪你跑步。從山坳跑到山口,再跑回來。”
“你跑得過我?”趙大虎樂了。
陳孝全沒回頭,只丟下一句:“跑不過你,我揹你。”
他說完就走了。趙大虎望著草棚門口那塊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板鋪邊那個搪瓷碗端起來,把碗底那點稠糊糊用指尖刮進嘴裡。
晌午,楊正坐在臨時指揮棚裡。
這是昨天夜裡四營搭的,幾根松木撐著,頂上蓋一層油布,邊角壓著幾塊從山坡上搬來的石頭。太陽從油布縫裡漏進來,在鋪開的地圖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光斑。
齊明遠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好的電文。“團長,旅部敵情通報。”
楊正接過來,就著棚子裡不太亮的光從頭看到尾,又翻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在膝蓋上,點了一根從大東那裡要來的煙。
菸絲受了潮,點了幾次才勉強燃著。他叼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把煙從嘴裡拿出來,磕掉一截菸灰。
“關東軍的搜尋隊,開始往回收了。”楊正說,聲音不響,但很穩,“主力正沿公路往西移動,暫時不會深入山區。旅部命令我們休整兩天,之後從外線轉移,繞到關東軍側後,配合旅部發起一次牽制性反擊。”
劉向光蹲在地圖邊,用手指在幾個位置上點了點:“繞到側後,路不好走。中間要翻兩道山樑,還得穿一條澗谷。”
“不好走,走得過去。”楊正把菸頭在石頭上按滅,站起來,走到棚外。
陽光真好。下了兩天的雨,樹葉子都被洗得透亮,綠得發黑。遠處山脊上有幾縷薄雲,被風拽著,慢慢往北飄。
他望著那些雲,說:“休整兩天,不是讓戰士們躺著。是讓他們把鞋底磨平,把槍擦亮,把褲腰帶再緊一扣。等命令一到,我們不是撤,是繞過去打。”
“反攻?”劉向光也站起來,臉上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倦色。
楊正轉過身,目光從劉向光臉上一掠而過,又落到更遠的山樑上。“先繞過去,才能打回去。北平還遠,但路近了。”
午後,方進在山坳西頭找了塊平坦些的空地,把六門蘇羅通一門一門地拆開保養。
這是他的習慣——不管炮用了沒打,只要停下來超過一個時辰,他就要把炮拆開,把每個零件都擦一遍,再原封不動地裝回去。
劉小滿在旁邊打下手,遞扳手、遞布條、遞油壺。兩人配合得極熟,幾乎不用說話,只看一眼就知道對方要什麼。
拆到第三門炮時,劉小滿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方連長,咱們這炮啥時候再能打?”
方進正低著頭,拿一根細棉籤順著炮閂的滑軌慢慢擦。他手上動作沒停,過了幾秒才說:“快了。”
劉小滿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湊了湊:“打哪兒?”
方進把擦好的炮閂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了看滑軌上的油線,然後輕輕插回去,擰緊一顆螺絲。沒抬頭,只說:“打出去,往北。”
劉小滿想了一會兒。往北……他蹲在地上,拿一根樹枝在泥土裡畫了條線,線的那頭畫了個方塊,方塊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北平城”。
方進瞥了一眼那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拿起一塊新的油布,開始擦第四門炮的炮管。
山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溼土的氣味。草棚上的茅草被吹得沙沙響,像一隻大手在輕輕按著整座山的後背。
方進擦完炮管,忽然開口:“等打回北平,你的彈道板要重新畫一遍。城牆的高度、壕溝的寬度、碉堡的位置,都得重新標。”
劉小滿一怔,隨即“嗯”了一聲,用力點頭。他懷裡還抱著那塊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彈道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線已經畫滿了好幾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木板,伸手摸了摸油布上的水痕,像是終於醒過來一樣,對下一步該做什麼有了指望。
傍晚,太陽從西邊的山樑上慢慢沉下去,天邊燒起一片極濃的橘紅。老王頭在避風處生起一小堆火,火很細,只夠熱一鍋野菜湯。
幾個營長和連裡的老傢伙圍坐在火邊,誰也不提北平,不提關東軍,只說著各地的方言和家裡的吃食。
劉老三說他老家河間,最想吃的是臘肉燜飯。
王大柱說他們那兒有豆麵餄餎。老趙是四川人,說他們那兒的泡菜比槍還厲害,沒胃口時一罈泡菜能下三碗飯。
趙大柱在草棚裡躺了一天,實在憋不住,趁秦醫師去給別的傷員換藥,拄著兩根新做的木拐慢慢挪出來。
他走得極慢,像一隻上了岸的螃蟹,左一步右一步,身子晃得厲害。幾個戰士看見了,趕緊要扶,被他一瞪眼,又縮了回去。
“別看我!老子這是練走路!”趙大虎惡聲惡氣地喊了一句,自己先把自己逗樂了,一樂,手上力氣就散了,身子往旁邊一歪,差點栽到草堆裡。
一隻有力的手從後面伸過來,一把抄住他胳膊。趙大虎扭頭一看,是方進。
方進沒說話,架著他慢慢走到火邊,找個平些的地方讓他坐下。趙大虎坐下後喘了好一會兒,才說:“老方,你這個人,今天第二次了。”
方進沒明白:“什麼第二次?”
“第一次是今天下午,你讓劉小滿給我送了一捆草。”趙大虎從懷裡掏出那捆用布條紮好的草藥,“說搗碎了敷上能消腫。我還沒謝你。”
方進“哦”了一聲:“那是秦醫師要的。”
“秦醫師讓你送,你就送?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聽話的人。”趙大虎笑著打趣。
方進沒接話,從火堆邊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這時候陳孝全也過來了,一手端著一碗野菜湯,先遞了一碗給趙大虎,又把另一碗遞給方進。
方進搖頭,沒接。陳孝全就把那碗放在火邊,等他什麼時候想喝了再喝。
劉鐵鋼從草棚裡鑽出來,手裡拿著那本牛皮筆記本,藉著最後的火光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趙大虎瞄了一眼,問:“又記什麼?”
“明天轉移的路線。”劉鐵鋼說,“從山坳出發,沿西邊山樑走,過兩道山樑,穿一條澗谷。我讓文書描了一份,讓各排長都抄一遍。路不好認,先記在腦子裡。”
趙大虎點點頭,想了想,又問:“我腿這樣,怎麼走?”
“抬。”劉鐵鋼說,“團長已經安排了。四營抽一個班,輪流抬你。”
趙大虎臉色一沉:“又抬。老子又不是貨物。”
“你現在就是貨。”陳孝全接了一句,語氣裡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腿貨。”
趙大虎氣得直翻白眼,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火邊的氣氛一鬆,連劉老三都捂著嘴嘿嘿地樂。
笑聲在夜色裡散開,像幾顆石子掉進了山澗,很輕,很遠。
楊正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眾人見團長來了,紛紛往旁邊讓了讓。楊正擺擺手,在趙大虎旁邊坐下。
他看了看趙大虎腿上的夾板,又看了看那兩根新做的木拐,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拐做得糙了點。”
“沒事,能撐。”趙大虎說。
“明天行軍,你坐擔架。到了地方,要衝鋒,再換拐。”楊正說。
趙大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楊正一個眼神止住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楊正說。
火邊安靜下來。只有火堆裡偶爾爆開的細小火星,發出輕微的“啪”聲。趙大虎低下頭,用木棍撥了撥火。火又亮了一些。
“團長,我有個事,一直想跟你說。”趙大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得像是隻說給火堆聽。
“說。”
“我不怕死。我這條命,從常寧村起就是撿來的。”趙大虎說,眼睛看著火光,“我怕的是——還沒打回北平,自己先廢了。那樣的話,我對不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楊正側過頭看趙大虎。火光映在趙大虎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又黑又瘦。他看見趙大虎眼裡有兩簇極小的火光,像燒著的炭。
“你廢不了。”楊正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放得很穩,“你的腿廢不了,人也廢不了。以後有的是仗打,有你衝在最前面的時候。”
趙大虎沒說話,只把頭又低下去,用棍子撥了撥火。一滴松脂從旁邊的樹枝上滴進火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啪”。火苗跳了一下,躥得更高了一些。
“過了這一關,我們就能回去了。”楊正說。
“回哪兒?”趙大虎問。
“北平。”楊正說。
夜深了。火苗漸漸小下去,像一顆將熄未熄的紅炭。沒人再說話,只有山風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聲。
王大柱值後半夜的哨。他坐在山坳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懷裡抱著槍,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山道。
雨後的天空很乾淨,星子密密麻麻地鋪了滿天,亮得有些不像真的。他抬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常寧村的夜空。
那時候他也常站哨。常寧村的後山上有一塊空地,能看見整個村莊。李長河還在。
每次換崗的時候,李長河總要把自己兜裡最後半塊乾糧塞給他,然後罵一句“快吃,吃完好生站著”。那時候的天和現在一樣,星星很多,很亮。
王大柱鼻子有點發酸。他仰起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槍往懷裡抱了抱。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是劉老三。
劉老三在王大柱旁邊坐下,從兜裡掏出半塊乾糧,掰下一半遞過去。王大柱接過來,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兩個人背靠著背,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劉老三忽然說:“你說,我們還能回常寧村嗎?”
“能。”王大柱說。
“你咋知道?”
“不知道。就是覺得能。”王大柱說。
劉老三沒再問了。他抬頭望著星子,過了一會兒,也學著王大柱的樣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天快亮時,山坳裡起了很濃的霧。
霧是從谷底一點一點漫上來的,把草棚、火堆、樹木和人的輪廓都吞了進去。整個山坳像是被人輕輕合上了一個匣子,只剩下霧。
早起的人已經在整理揹包、擦拭槍支。沒有號聲,沒有催促,所有人都知道要走了。
陳孝全在霧中檢查一營的隊伍。他一個個走到戰士跟前,看鞋帶,看綁腿,看每個人的槍是不是背在了順手的位置。看見不妥的,就彎腰幫一把。
曾大輝帶著三營作為先遣,已經提前出發了。他在霧中回頭看了一眼山坳,只看見幾絲風把霧撕開又合上。
他蹲下來,在路邊挖了個淺坑,把昨晚吃剩的一顆棗核埋進去,然後用土蓋上,輕輕拍平。
劉鐵鋼帶著四營在最後頭。他把那本牛皮筆記本在霧裡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下一行字——“北出,轉移。第三次出發。”
王二柱揹著揹包,走在他旁邊。他的左肩還掛著繃帶,但比前些天好多了。他低聲問:“營長,我們啥時候能回北平?”
“等我們繞過去,打完側後那一仗。”劉鐵鋼說。
王二柱點點頭,不問了。他背好步槍,邁開了步子。
楊正站在草棚外,望著滿山的大霧。霧中只有近處的幾根樹枝清晰些,再往前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菸捲,那根菸已經被雨泡過,又被太陽曬過,捲紙皺得不成樣子。他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了回去。
劉向光走到他身邊,遞上一張剛譯好的紙條。
楊正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
“旅部命令。”他說,“明日凌晨出發,向西北方向轉移,繞至關東軍側後。”
他停了一下,望著西北方向。那裡的霧最濃,濃得像是把一整片山野都捂在了裡面。可他看得見,那霧的後頭有一條路,正在開啟。
“傳下去。”楊正對劉向光說,聲音不高,但很乾脆,“明早出發,打出去。”
劉向光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楊正又在霧裡站了一會兒,直到程一頭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團長,該走了”。他才像從很深的水裡浮出來一樣,轉過身,朝霧的深處走去。
晨光從東邊一寸一寸地擠進來,把霧染成淡金色。隊伍穿過山坳,像一柄緩緩抽出的刀,沿著山勢,往西,再往北。
他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