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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西行

山路是硬生生從崖壁上鑿出來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肩膀蹭著石壁過去,後腳跟就懸在深谷上面。風從谷底往上卷,帶著溼冷的寒氣,吹得人後脊樑發涼。

王二柱走在隊伍中段,背上揹著蘇羅通的炮架。炮架的鐵稜角隔著軍裝硌進肩膀的肉裡,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鈍刀在肩膀上磨。

他的左肩在鐵門關被冷槍打穿,繃帶纏了好幾層,血早就把紗布浸透了,現在被山風吹乾,硬梆梆地貼在皮膚上,像多長了一塊暗紅色的殼。

方進走在他旁邊,一隻手虛扶著炮架的下沿,防止王二柱腳下打滑時炮架摔落。

劉小滿跟在後面,揹著拆開的炮管,炮管用布條固定在背上,從後面看像背了一根黑漆漆的扁擔。

“前面的路更窄,都貼緊了走。”林小野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他已經在這裡走過一遍了,對整個地勢瞭如指掌。“剛下過露水,石頭上滑。踩實了再抬腳。”

王二柱嚥了口唾沫。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順著脊樑骨往下淌。

他咬著牙又往前挪了一步,肩膀上的炮架在石壁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在山谷裡迴響了老半天。

“能撐嗎?”方進沒看他,只低聲問了一句。

“能。”王二柱的嗓子啞得幾乎說不清字。

方進不再說話,只是把扶著炮架的手又加了幾分力。

陳孝全走在隊伍最後,和一營的老兵們輪流攙扶著傷員。

一箇中彈的小戰士整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左腿垂在泥水裡泡了一夜,傷口早就泡白了。

陳孝全幾乎是半背半架著他在走。他自己左邊大腿上也纏著繃帶,那是昨晚敵人的擲彈筒在撤退路上留下的。

“營長,我自己能走。”小戰士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不忍心讓營長這麼架著自己。

“別說話。省點力氣。”陳孝全的語氣很輕,但小戰士聽得出,這聲調跟自己這個新兵蛋子說話的內容完全不同。

趙大虎走在前面不遠處。他的右腿在泥水裡泡了一夜後,傷口發炎,腳踝腫得老高,軍靴脫下來時帶下來一層皮。

秦醫師已經和他說過,這條腿再這麼走,以後會留下很嚴重的病根。

他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說“等打完仗隨便他疼”,然後繼續一瘸一拐地跟著隊伍往前走。

此刻他正拄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木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老趙。”陳孝全從後面喊了一聲。

趙大虎停了下來,回頭看他。陳孝全把那個小戰士交給旁邊的老兵,自己走上前,彎下腰去解趙大虎右腿的綁腿。

“你幹什麼?”趙大虎後退了一步。

“別動。”陳孝全沒抬頭,手上的動作很穩。

他把浸透泥水的綁腿拆下來,擰乾,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卷乾淨的繃帶,重新給趙大虎纏上。

趙大虎看著他做這些,沒再說話。等纏完了,他才低聲問:“你哪來的繃帶?”

“秦醫師給的。讓給你換。”

陳孝全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卷繃帶塞回趙大虎懷裡,“你那腿腫得不輕。到張家口還得走一天多,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大虎低頭看了一眼重新裹好的腿,默了片刻,小聲罵了句:“他孃的。關東軍來了,人還沒打幾場,自己的腿先廢了一半。”

陳孝全沒接話,只是重新回到隊伍後頭,把那個小戰士又架了起來。

轉過山坳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晨霧從谷底漫上來,把整條山路都裹在灰濛濛的水汽裡。

隊伍的行進速度慢得像在濃霧裡摸索。前面傳來口令,要大家原地休息一刻鐘。

劉鐵鋼帶著王二柱和幾個四營的戰士在崖壁下找了個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

王二柱把背上的炮架卸下來,靠在石壁上。

他的左肩已經完全沒知覺了,手指冰涼。劉鐵鋼讓衛生員幫他解開繃帶,露出傷口。傷口邊緣紅腫發亮,流出來的黃水和血混在一起。

“這是感染了。”衛生員皺著眉說,“等到了休整點,得趕緊讓秦醫師重新處理。”

劉鐵鋼看了王二柱一眼。王二柱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的肩膀,嘴唇在發抖,但沒哭,也沒哼。

劉鐵鋼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本牛皮筆記本,把本子翻開,往前推到他面前。

“鐵門關的地形,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王二柱愣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劉鐵鋼。他知道營長這是在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別一直想著傷口。

“隘口兩邊是石壁,中間一條石階路。左側石壁上有鬼子的機槍陣地,右側有個小平臺,能站一個班。通往隘口的路是拐著彎上去的,從下面看不見上面的工事。”

他說話斷斷續續,但內容很清楚。

“還有呢?”劉鐵鋼問。

“鐵門關後的路寬一些,能過騾馬。”王二柱又想了想,“隘口左側石壁頂上有一棵老松樹,鬼子在樹下架了一挺機槍。我們突擊排從上面翻過去的時候,那挺機槍封鎖了半個彎道。”

“記性不錯。”劉鐵鋼把牛皮筆記本遞到他手裡,“先把這個記下來。等到了地方,等你好一點,再畫個圖。”

王二柱點點頭,接過本子。他只有左手能寫字,歪歪扭扭地在本子的空白頁上描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營長,我寫這幾個字。”

劉鐵鋼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寫著:“鐵門關,三排突擊,傷亡很大。我記住了。”

“好。”劉鐵鋼把本子收回來,放回胸前的口袋,“三排長雖然不在了,但四營還在。你們這些新兵,記性好,以後都得學會在腦子裡畫圖。這是保命的本事。”

王二柱點頭,沒再說話。

休整一刻鐘後,隊伍繼續前進。方進在前邊重新把炮架背到自己肩上,王二柱急了,想搶回來。

“你左手使不上力,別逞強。”方進把炮架往背上顛了顛,步子已經邁了出去。

“那我背炮管。”王二柱追上去,想把劉小滿背上的炮管接過來。

劉小滿沒給他,只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你喝點水。等會兒到了地方還得幫忙組裝。”

王二柱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水很涼,帶著鐵皮水壺特有的味道。他抬頭看方進的背影——方進揹著重得壓肩的炮架走得很穩,像一匹認路的老馬。

前方,羅大山正帶著觀測手們沿著山路慢慢移動。炮輪拆成了三組,兩個人抬一組。

路面太窄,炮輪只能豎著抱在胸前,每個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趙長順留下的那臺望遠鏡掛在觀測組長的脖子上,鏡筒上纏了一圈布條防潮。

走到一處拐彎時,羅大山把望遠鏡從觀測組長脖子上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筒上的露水。

“這路不好走,但走得過去。”他把望遠鏡重新掛回觀測組長脖子上,聲音很低,像在跟望遠鏡說話,又像在跟走在前頭的人說話,“望遠鏡別淋著露水。”

說完,他轉身繼續趕路。觀測組長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望遠鏡,用手把鏡筒裹得更緊了些。

隊伍沿著山路不斷向前。天色陰陰的,霧越來越重,十步之外就看不見人了。

楊正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山路太窄,馬走得極慢,馬蹄鐵在溼滑的石頭上打滑了好幾次。

大東牽著馬,一手提著那盞已經不用的馬燈。燈罩上的裂紋在霧汽中若隱若現。

齊明遠從前面跑回來,看到楊正後先喘了幾口氣。

“團長,林小野從前面回來了。說前邊有個叫鐵門關的隘口。是通往張家口南山的必經之路。

但關東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那裡,大概一個加強小隊,正在修工事,用石塊堵了半截路口。騾馬過不去。”

“重武器呢?”楊正問。

“沒有重炮。機槍和擲彈筒。但地形太窄,正面衝不過去。”

楊正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大東,對旁邊的劉向光說:“讓各營長到前面來。”

幾名營長很快圍了過來。趙大虎拄著木棍,陳孝全剛剛從後頭趕上來,曾大輝從隊伍前方走回來,方進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楊正開門見山,“鐵門關是唯一通道。繞路要多走兩天。時間不允許。必須拿下。”

他把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三營主攻。曾大輝,你帶突擊排從兩側石壁攀爬上去,從上方突入。

方進,你的蘇羅通在隘口南面的高點架起來,用穿甲燃燒彈從高處封鎖隘口內日軍的火力點。趙大虎,你的二營在後方掩護,防止關東軍後續部隊從背後壓上來。”

“是。”三人同時應聲。

“劉鐵鋼,四營負責接應,拿下隘口後,組織全團快速透過。”

“明白。”劉鐵鋼點頭。

楊正又看了看地圖。鐵門關的地形他以前走過,那時還是軍閥混戰的年月,這地方就因為這“一夫當關”的地勢被人反覆爭奪。現在,又輪到他們來奪了。

“方進。你的炮先組裝起來,找林小野,讓他帶你去高點。”楊正說。

方進蹲在地上,沒有起身,只“嗯”了一聲。劉小滿已經把炮管從背上放下來,開始解布條。

“動作快。”楊正說。

“馬上。”方進終於站起來,朝林小野走去。

鐵門關就在前方三里處的隘口,關東軍果然已經佔領了那裡。一個加強小隊在隘口兩側各架起一挺機槍,左側石壁頂上的老松樹下用沙袋堆了半圈工事。

隘口下方的石階路被幾十塊大石頭堵住,只留下一條需要彎腰才能鑽過的縫隙。鬼子的幾個士兵正在那條縫隙外面釘木樁,拉鐵絲網。

方進和羅大山選了個高點,就在隘口南面的一片石坡上。這個地方離隘口有段距離,但有視角,能看見隘口的兩側石壁。

他把六門蘇羅通架起來,炮口對準了左側石壁頂上的機槍工事。

“這個方向能打嗎?”方進問林小野。

“能。就是射角刁點。”林小野趴在石坡上,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左邊石壁高,炮口得往上調。穿甲燃燒彈打進去,能把那棵老松樹下面的沙袋工事點著。”

方進點頭,把炮口微微調高了兩寸。

夜色漸濃。

關東軍在隘口上的哨兵剛剛換完崗。鐵門關地勢險要,日軍壓根沒料到這一帶會有大批八路軍——他們以為新一團和新二團都被圍在狼牙嶺一帶。

三營的突擊排已經悄悄摸到了隘口下方。王大柱帶著尖刀班在正面佯攻位置就位。他們躲在亂石後面,槍口對準了鬼子的哨兵。

孫德勝的騎兵分成兩組:一組在二營右翼展開,保持聯絡,隨時準備用火力封住追兵;另一組留在團部與一營之間,保持機動,監視兩翼合圍敵軍的動向。

“上。”楊正一聲令下。

王大柱帶尖刀班從側面的山道摸上去。三個人一組,走反斜面,腳步聲被山風吞掉。

劉老三帶著機槍組跟在後面,鋼盔用布條纏緊,槍管上套了布套。

突擊排接近隘口時,曾大輝把抓鉤甩上右側石壁。鉤子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咬住石壁上方的一條裂縫。

他拽了拽繩子,確認結實了,第一個攀上去。

“上。”他壓低聲音。兩個戰士緊跟著他。三把抓鉤同時咬住石壁,三條繩子在夜風中繃緊。

曾大輝兩手交替著往上爬,動作極快但極穩。布鞋踩在溼滑的石壁上一寸一寸往上挪。

就在這時,方進瞄準了左側石壁頂上的機槍工事。

他扣動扳機,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從高地直撲那棵老松樹下的沙袋工事。

炮彈精準地鑽進沙袋工事,燃燒劑轟然爆開,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鐵門關。

鬼子的機槍手被火焰吞沒,慘叫著從石壁上滾下來。那棵老松樹的枝幹被點燃,燒成一支巨大的火炬。

“打!”王大柱從亂石後面一躍而起。尖刀班的戰士同時開火,子彈潑向隘口下的木樁工事。

鬼子被從側面突然打來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曾大輝已經攀到了石壁頂部。他翻身一躍,落在隘口上方,拔出軍刀就朝最近的一個鬼子劈去。

刀光在火光中閃了一下,那鬼子連聲都沒出就倒了下去。他反手又是一刀,砍翻了正要朝他瞄準的另一個鬼子。

“往上衝!快!”曾大輝衝下面的戰士吼道。

兩個突擊班分別從左右兩面石壁攀上隘口。火光把他們攀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隘口上的日軍腹背受敵,兵力本就只有一個小隊,防線瞬間崩潰。

殘存的鬼子扔下槍往山溝裡逃,被二營的機槍手從高處掃倒。

整個鐵門關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槍聲停息後,曾大輝從石壁上下來,站在隘口中央,身上全是血。突擊排下來了,但少了好幾個人。

楊正從後方走上來,看著已經開啟的通路。

他走到曾大輝面前,看了看他臉上的血,又看了看石壁上還在燃燒的老松樹,只說了句:“帶三營過。”。

曾大輝點點頭,轉身去集合隊伍。剛走出去兩步,他忽然停住,從地上撿起什麼,然後繼續走。

那是他的抓鉤。鉤子上還纏著半截繩子。他把它系回腰間,走向正在透過隘口的隊伍。

全團開始透過鐵門關。火光還在地上冒著煙,屍體橫在路邊,有鬼子的,也有三營的。

王二柱揹著炮架走到隘口時,左肩疼得他額頭的汗珠往下掉。

炮架的鐵稜角陷進還沒長好的傷口裡,每走一步都像在傷口裡剜一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方進從前面走回來,看他走得太慢,伸手想要接過他背上的炮架。

“不用。”王二柱說,聲音發緊,“方連長,我能過去。”

“能過就快過。”方進說。但他沒有先走,而是跟在王二柱後面,一直走到隘口另一頭。

過了鐵門關,隊伍又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在一個隱蔽的山坳裡停下來休整。

天快亮了,晨光透過樹縫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淺白。

老王頭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用半乾的柴草生了堆小火,燒了鍋水。

秦醫師蹲在旁邊給王二柱重新處理傷口。

傷口感染了,她用手術刀把爛肉刮掉,王二柱疼得整張臉都縮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響。

“別動。”秦醫師說。她的動作很利索,刮完爛肉,用碘酒沖洗,再上藥包紮。王二柱一聲沒哼,只是把頭別過去,盯著地上的一塊石頭。

“你這胳膊得養。”秦醫師說,“短時間內不能背重的東西。到了張家口以後,我讓方連長給你安排個輕活。”

王二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大虎坐在秦醫師身後,正讓她處理右腿。

右腿已經腫得老高,腳踝發黑。秦醫師皺著眉頭:“你這腿上的傷口發炎得厲害,再不停下休息,這隻腳就難保了。”

“等到了張家口再說。”趙大虎說,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腿。

陳孝全從遠處走過來,手裡端了碗熱水,放在趙大虎旁邊的石頭上。

“鐵門關這地方,將來反攻的時候還得走一遍。”趙大虎抬眼看他,“等老子腿好了,第一個過。”

“到時候我走你後面。”陳孝全說。

趙大虎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這次笑得不響,只是嘴角向上彎了彎。

曾大輝蹲在山坳的一棵野棗樹下,慢慢吃著一顆青棗。

棗子又酸又澀,他嚼得很慢,最後把棗核吐出來,在掌心搓了搓,然後用手指在泥土裡挖了個小坑,把棗核埋進去。

這一顆,是替今天死在鐵門關上的弟兄種的。

劉鐵鋼坐在王二柱旁邊,又把那本牛皮筆記本拿了出來。

王二柱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鐵門關,三排突擊,傷亡很大,我記住了。

“字還是不對。”劉鐵鋼看了一眼,“‘突’字少了下面的一點。”

王二柱用左手拿起鉛筆,在“突”字下面補了一點。

“你當兵前讀過書嗎?”劉鐵鋼問他。

“沒讀過幾年。家裡窮,還是村裡掃盲班教過一些。”王二柱說,“來部隊以後,在安康山訓練營學得多。”

“現在能寫這麼多字,不錯了。”劉鐵鋼把本子合上,“以後慢慢來。我們這些人,以前都是睜眼瞎,現在都能寫點東西了。趙營長說過,多認一個字,少挨一回騙。”

王二柱笑了笑,沒說話。

山坳裡,戰士們大都睡過去了。沒有篝火,沒有馬燈,只有晨霧緩緩地飄。但就在這霧裡,忽然有個人壓著嗓子哼了一句。

是那首從常寧村唱到這裡的歌。

第二句有人跟著哼了起來,第三句、第四句。沒有詞,只是調子,很輕,輕得像怕把山坳裡睡著的弟兄吵醒。

楊正靠在馬背上,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菸捲,沒有點。他抬起頭,朝鐵門關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朝張家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快亮了。霧將散未散。

劉向光從後面走上來,遞給楊正一封剛譯出來的電報。楊正接過來,就著晨光看完,沉默了片刻。

“旅部又來電了。關東軍的主力已經進了張家口,我們不能再往南走,只能往北邊山區去。旅部命令我團作為後衛,掩護旅部機關進入山地,然後撤回預定位置。”

劉向光湊過來,低聲問:“那我們現在——”

“原地休息一個時辰,之後就出發。往北。”楊正說。

“新一團那邊呢?”劉向光問。

“現在還沒有訊息。但李雲龍那小子命大,不會死。”楊正把菸捲別在耳朵上,站直身體。

“傳令下去。全團休整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繼續前進。”

劉向光轉身去傳令。楊正走到山坳口,朝晨霧深處望過去。太行山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常寧村那個早晨,也起過大霧。那天的霧和現在一樣,十步之外就看不見人。

當時趙大虎還跟在他身後,說:“團長,這霧天放槍容易暴露方位。”他還笑趙大虎多嘴。今天霧裡沒了趙大虎的動靜,他反而覺得心裡空了一下。

“告訴全團,這是撤退。”楊正對程一頭說,聲音沉下去,像在說給自己聽,“但這是向勝利撤退。”

程一頭呆呆地站在霧裡,等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傳令。

一個時辰後,隊伍重新出發。

山坳裡,幾片沒燒完的柴草還冒著極淡極淡的煙。煙散進霧裡,像一滴水落進河裡。

山道又窄又滑,隊伍蜿蜒在霧中,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灰線。走在前頭的人影模模糊糊,只剩下一個一個灰色的輪廓。

陳孝全走在最後面。他走得很慢,等全團差不多都走過去了,他才站住,最後一次回頭看鐵門關方向。

“我們還會回來的。”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那些埋在山坡上、倒在鐵門關前的弟兄聽。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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