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暫避鋒芒
太原城內,386旅旅部。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陳旅長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旅部周邊的巡邏哨在換崗時試槍。
陳旅長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很久。
他面前攤著各團最新報上來的偵察報告——新二團在北平南郊完成了外圍偵察,暗堡、雷區、裂紋全部標註清楚;
新一團在東北方向展開,獨立團在東南方向,772團在西側,四個團已經把北平圍了大半個圈。
總攻方案已經報給總部,只等最後一聲令下。
王政委端著一缸子熱茶走進來,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順著陳旅長的目光望向地圖。
“總部怎麼說?”王政委問。
“還在研究。北平是座大城,城防堅固,總部擔心強攻傷亡太大,想再等等看。”
陳旅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地圖上北平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不過楊正他們幾個團長已經等不及了。
昨天發來的電報裡說,各營已經把暗堡和雷區摸得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士氣會受影響。”
“你的意思是,儘快打?”
“越快越好。關東軍那邊最近調動頻繁,鬼子從東北往華北抽兵不是好兆頭。”
陳旅長拿起鉛筆在平漢鐵路的位置畫了一條線,“如果讓鬼子把東北的精銳師團調到華北,我們再想打北平就難了。必須在關東軍到達之前把北平拿下來。”
話音剛落,電臺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電報員從裡面衝出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一張剛譯好的電報紙。
他跑得很快,但快到陳旅長面前時反而慢了下來——不是不敢跑,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剛譯出來的內容。
他站定後深吸了一口氣,把電報雙手呈上。
“旅長——太行軍區轉來的緊急敵情通報。”
陳旅長接過電報,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然後再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開始收緊,指節泛白,電報紙的邊緣被捏得皺了起來。
王政委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放下手裡的檔案走過來,從陳旅長手中接過電報。
他看完之後,臉色也刷地變了。
電報上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紮在人的心上——“日軍華北方面軍已從關東軍緊急抽調兩個精銳師團,沿平漢鐵路南下,前鋒已過山海關。
兵力約四萬,裝備精良,機械化程度高。行軍速度極快,預計最快三日內可抵達保定外圍。”
“兩個師團。四萬人。”陳旅長緩緩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關東軍。不是之前那些守城的殘兵敗將,是從東北調來的精銳。”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在平漢鐵路上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從山海關一直畫到保定。
然後他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摔,轉過身看著王政委,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東西——有忿怒,有不甘,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指揮員在絕境中必須做出的冷靜判斷。
“命令各團立即停止進攻準備,後撤。”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砧板上。
王政委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知道這個決定有多難——戰士們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每一座城都是用命換來的,現在打到北平城下了,卻要後撤。
但他也清楚,如果現在不撤,等關東軍兩個師團趕到,四個團散在北平外圍數十里的戰線上,會被分割包圍、逐個擊破。
到時候丟的不只是北平城下這些陣地,還有從常寧村一路打下來的所有根據地。
他點了點頭,走到桌前拿起筆開始草擬電報。
陳旅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
窗外遠處,太原城的燈火稀疏得像幾粒散落的米粒。
他知道新二團此刻正在北平城下做最後的攻城準備,趙大虎正在帶著尖刀班摸暗堡,方進正在擦蘇羅通的炮管,羅大山正在算射擊座標。
這封電報送到他們手裡的時候,那些戰士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敢多想。他只是轉過身,對王政委說:“加急發。一刻都不能耽誤。”
北平南郊。楊正接到電報時,各營還在連夜做最後的攻城準備。
齊明遠從電臺室走出來,腳步快得把蹲在門口打盹的大東驚醒了。
大東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看見齊明遠手裡攥著的電報紙和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問出了什麼事。
齊明遠顧不上回答,徑直推開了楊正的門。
楊正正坐在桌前核對各營報上來的彈藥彙總。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報表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齊明遠的表情,把鉛筆放下了。
“團長,旅部急電。”
楊正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陳旅長的命令很簡潔——“日軍關東軍兩個師團已過山海關,沿平漢鐵路南下,前鋒已近保定。
命你部停止攻城準備,後撤至張家口一線,依託有利地形鞏固防禦,儲存有生力量,待日軍鋒芒過後再圖進取。”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火柴劃了一根,點著菸捲,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緩緩散開,遮住了他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出指揮所。大東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那盞燈罩上有一道裂紋的馬燈。
月光下,北平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城牆上的探照燈光柱還在緩緩掃過夜空。
楊正站在指揮所門口,望著遠處那片他帶著全團打了好幾天偵察、準備強攻的城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大東說:“把各營長都叫來。”
幾個營長陸續趕到。趙大虎第一個到,軍裝領口敞開著,左肩上的繃帶剛拆線,留下幾道淺紅色的疤痕。
他剛從城牆根下摸暗堡回來,臉上還帶著硝煙印子,精神頭卻比誰都足。
一進門就扯開嗓子喊:“團長!是不是總攻時間定了?二營的暗堡全部摸完了,就等你一聲令下!”
陳孝全緊隨其後,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曾大輝靠在門口的石牆上,嘴裡慢慢嚼著一顆鮮棗——那是從張家口城牆根下摘的,棗皮還很青,酸得他微微皺了下眉。
羅大山拎著他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方進蹲在角落裡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彈道曲線,劉鐵鋼從四營駐地大步走過來,孫德勝最後一個到,剛把黑子拴在門口的木樁上。
楊正沒有馬上說話。他掃了一圈面前這些摩拳擦掌的營長們,把桌上的電報拿起來,遞給趙大虎。
趙大虎接過電報看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把電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放在桌上,聲音變了調:“後撤?團長,我們都打到北平城下了,現在讓我們後撤?”
他的嗓門陡然大起來,震得指揮所頂上的碎磚都簌簌往下掉:“關東軍怎麼了!兩個師團怎麼了!
老子在落雁坡用兩個連扛了村上一個聯隊!太原、大同、保定,哪一場不是硬仗?現在到了北平城下,讓我們把吃到嘴邊的肉吐出去?”
陳孝全從旁邊走過來接過電報看完,沒有說話,只是把電報摺好放回桌上。
曾大輝看完後只說了兩個字:“後面。”意思很明確——後撤意味著之前拿下來的每一座城都得重新準備防禦。
羅大山蹲在地上,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方進頭也沒抬,但手裡的樹枝停住了。劉鐵鋼翻開牛皮筆記本記下了命令內容,手指在紙面上微微顫抖。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邊拿下來,眉頭皺成一團。
“旅長的命令,必須執行。”楊正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壓過了趙大虎剛才的嗓門。指揮所裡瞬間安靜下來。
楊正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平漢鐵路的位置畫了一道線。“關東軍兩個師團,四萬人,機械化程度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日軍都高。
行軍速度極快,最快三日就能到保定。三天——如果三天之內我們打不下北平,關東軍就會從背後壓過來,把我們的後路截斷。
到時候新二團被夾在北平城牆和關東軍之間,前面是碉堡暗堡,後面是坦克大炮,我們就要被包餃子。”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趙大虎。“趙大虎,我問你——你願意帶著二營的弟兄用命去填那個口袋陣嗎?你願意讓李長河在張家口教會你的那些東西,還沒傳下去就全斷在北平城下嗎?”
趙大虎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一拳砸在旁邊的彈藥箱上。彈藥箱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
“不甘心。”他咬著牙,嗓門低下來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團長,我不是不執行命令。我就是不甘心。
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死了多少弟兄?程一頭、王排長、三排長、趙長順、李長河——他們拿命換來我們站在北平城下。
現在讓我們後撤,我怎麼跟那些還埋在城牆根下的弟兄交代?”
“撤,是為了更好地打回來。”楊正說。他走到趙大虎面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關東軍的鋒芒不會一直這麼銳利。
等他們穿過平漢線,補給線越拉越長,兵力越分越散。到那時候,我們再打回來。
不是用命去衝他們的坦克叢集,是用我們最擅長的方式——一點點啃。”
趙大虎沉默了。
他低著頭,手指在彈藥箱上反覆摩挲,良久才抬起頭,聲音沙啞但已經恢復了營長的沉穩:“是。團長。二營執行命令。”
楊正點了點頭,掃了一圈其他營長:“都去準備。天亮之前,全團開始後撤。一營和四營作為後衛,掩護全團依次撤出陣地。
二營和三營作為前隊,往張家口方向先行撤退。方進的蘇羅通先撤,行動要快。
羅大山的炮兵用騾車拉,沿後撤路線逐段轉移。孫德勝的騎兵作為前鋒,提前出發偵察路線上有沒有日軍截擊。”
各營長依次應下,轉身走出指揮所。
趙大虎走在最後。
他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楊正,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自己的軍帽往下壓了壓,大步離開了。
楊正獨自站在指揮所裡,把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桌上那張被趙大虎捏皺了的電報上。
他拿起電報重新看了一遍,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遠處北平城牆的輪廓,沉默了很久。
北平南郊,正面城牆根下。
趙大虎帶著二營最後一批從城牆根下撤出來。他走到李長河犧牲前最後偵察過的那個暗堡射擊孔對面,停下來站了好一會兒。
那是藏在城牆根部的一處暗堡射擊孔,角度極刁,正對二營出發陣地。
前幾天他帶著王大柱親自爬過來摸過,在紙上畫了地形圖,標了射擊孔的角度和射界範圍。
他還跟方進說好了,總攻時讓方進從房頂往下俯射,從反斜面把這裡敲掉。現在這些準備全白費了。
王大柱站在他身後,等著他。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城牆根下的碎石堆上。
“營長。”王大柱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還打回來嗎?”
“打回來。”趙大虎轉過身,伸出手在王大柱沒受傷的右肩上用力拍了拍,“等關東軍的勁頭過了,咱們再打回來。到時候這些暗堡,一個都別想跑。”
他頓了頓,又說:“李長河教你的那些——暗堡射擊孔怎麼看,雷區怎麼摸,你都得記住了。等我們打回來的時候,你得把那些新兵全教會。李長河犧牲了,但他教的東西不能斷。”
王大柱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根下那個暗堡射擊孔,把它深深地刻進腦子裡,然後跟著趙大虎朝集合點走去。
二營的戰士們已經揹著槍在集合點等了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甘。趙大虎走到佇列前面,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黝黑的臉上掃過去。
“弟兄們。”他開口了,嗓子比平時沙啞,“我知道你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旅長下了命令,團長執行命令——我們執行命令。
這不是逃跑,是後撤。撤到張家口,守住張家口。等關東軍的鋒芒過了,我們再打回來。到時候,你們跟著我,第一個衝上北平城牆。聽明白沒有?”
“明白!”戰士們齊聲吼出來。聲音在夜色中傳出老遠,震得城牆上的碎磚都往下掉了好幾塊。
趙大虎點了點頭,轉身朝北走去。二營的戰士們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沉重而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