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等
北平南郊的夜色濃得像磨過的墨。
楊正站在臨時指揮所裡,面前攤著林小野剛送來的最後一批偵察報告,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窗外遠處北平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緩緩掃過夜空,光柱在雲層上劃出慘白的弧線,但比幾個月前在大同城外看到的稀疏了不少——鬼子的燃油儲備已經見底了。
劉向光端著一碗剛燒開晾溫的白水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碗底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各營的偵察報告都彙總過來了。陳孝全在南側護城河段又發現了幾處遙控雷區,導線集中在一處橋墩下方。
趙大虎在正面城牆根部新發現了多處暗堡射擊孔,每個位置都標註了角度和射界範圍。
曾大輝在東北角裂紋處親自爬上去摸過,夯土層含水量比預估的更高。”
他把統計表放在地圖旁邊,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幾分,“團長,各團已經按預定計劃向北平外圍集結。新一團在東北方向,獨立團在東南方向,772團在西側。
旅長的意思是等所有部隊完成偵察部署後統一發起總攻——但具體時間還沒定。”
“等。”楊正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等了多久了,不差這幾天。
讓各營繼續偵察,把正面城牆根部的暗堡和護城河裡的地雷全部摸清楚。總攻之前,每一處隱蔽工事都必須標註在地圖上。”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緩緩散開。
劉向光合上筆記本正要往外走,楊正忽然開口叫住了他。“政委,你坐。今晚沒什麼急事,陪我說會兒話。”
劉向光轉過身在彈藥箱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等著楊正開口。
楊正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兩面旗幟上——“模範英雄團”和“鋼鐵團”,旗面在煤油燈的光暈中泛著暗紅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政委,你還記得程一頭嗎?”
劉向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記得。從常寧村就跟著你的警衛排長。在大同豁口上撲向綁滿炸藥的鬼子兵,犧牲前把駁殼槍遞給旁邊的戰士,說‘團長那邊,讓大東去’。”
“他跟我換過好幾次警衛員。”
楊正彈了彈菸灰,目光還停留在那面旗幟上,“每次換人我都說不用,他說新兵不放心,得親自帶。從常寧村一路帶到大同,帶了那麼多個,最後把自己帶沒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重新叼上一根新的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大東現在接了他的班,每天跟在我後面,手裡提著那盞用不上的馬燈。那盞燈是程一頭從常寧村帶出來的,燈罩上還有一道裂紋——是太原攻城時被炮彈震的。”
“程一頭走了之後,大東把那盞燈擦了一遍又一遍。”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說程排長說過,團長在哪燈就在哪。現在程排長不在了,燈還在。”
楊正沒有說話,只是把菸捲叼在嘴上,望著那盞放在彈藥箱上的馬燈。
燈罩上那道裂紋在煤油燈的光暈中泛著細微的反光。窗外遠處城牆上的探照燈光柱緩緩掃過雲層,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光柱,落在更遠的夜色中。
“還有王排長。”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在張家口裂紋內側,他帶著尖刀班第一個衝進去。
被暗堡火力壓在夯土堆上,犧牲前喊了最後一句話——‘別讓鬼子封住裂紋,壓上去’。
尖刀班活下來的人說,他喊完那句話還往前爬了好幾步,用最後一顆手榴彈炸塌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暗堡射擊孔。”
“趙大虎跟我說過。”劉向光把手輕輕放在桌上那份統計表上。統計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中,有一個名字被用紅筆圈了好幾圈——王排長,二營尖刀班。
“他說王排長教會了他怎麼帶突擊排。在落雁坡的時候他還只會自己衝,是王排長跟他說‘營長不能只衝在最前面,還要看兩側’。”
“還有三排長。”楊正彈了彈菸灰,“劉鐵鋼每次打仗都把那本牛皮筆記本揣在胸前口袋裡。
那本子封面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裡面是三排長沒能寫完的半句話——‘營長說不能拖全團後腿,四營……’後面就沒了。
劉鐵鋼一直沒把後半句補上,他把空白頁留給新兵們自己寫。王二柱寫了,其他新兵也寫了。”
劉向光從隨身挎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放在桌上。
名冊的封面已經被翻得起毛了,邊角捲起了好幾層,但裡面的紙頁儲存得還算完整。
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點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從常寧村到張家口,每一仗犧牲的弟兄,名字、籍貫、犧牲時間,全部記錄在冊。
有些名字只有姓沒有名——是剛補充的新兵,還沒來得及登記全名就上了戰場。
有些名字後面標註了遺物——一封信、一顆手雷、一把刺刀、一個水壺。程一頭的遺物是那把駁殼槍,現在在大東手裡。
王排長的遺物是一枚手榴彈拉環,被趙大虎串在脖子上。三排長的遺物就是那本牛皮筆記本。”
他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那是預留的空白頁,還沒有填滿,但已經寫了好幾個名字。
“張家口犧牲的也在裡面。李長河,尖刀班長,犧牲時拉響手榴彈炸塌暗堡射擊孔。
還有個新兵——就是那個用身體壓手雷的,信上寫‘打完仗就回家種地’的——登記的名字叫劉小麥,河南人,十八歲。”
楊正接過名冊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翻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個名字都刻進腦子裡。
他把名冊合上還給劉向光,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政委,等打完仗,這些名字都刻在常寧村後山那塊石碑上。
一個都不能少。程一頭、王排長、三排長、趙長順、李長河、劉小麥——還有所有叫不出名字的。”
“已經在準備了。”劉向光接過名冊放回挎包裡,推了推眼鏡,“我已經讓人去常寧村後山選好了石料,找了安康山的石匠。
石碑正面刻兩面旗幟的稱號,背面刻所有犧牲弟兄的名字。等打完仗,全團回常寧村,在石碑前給每個弟兄敬一碗酒。”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還在緩緩掃過夜空,月光冷冷地灑在城牆上,灑在城牆下那些正在連夜摸暗堡的戰士們身上。
與此同時,正面城牆根下的碎石堆後面,趙大虎正趴在冰冷的碎石上,左肩剛拆線不久的傷口被碎石硌得隱隱作痛,但他沒有換姿勢,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他身後是王大柱,手裡拿著望遠鏡,正在觀察城牆根部一處被枯草掩蓋的凸起。
“營長,你看那邊。”王大柱壓低嗓子,手指著城牆根部,“那個土堆的形狀不對——周圍都是平的,就那裡凸起來一塊。上面蓋的雜草是枯的,說明不是自然生長的,是人工鋪上去的。”
趙大虎接過望遠鏡盯著那個土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劉老三,從兜裡掏出鉛筆在紙上畫了個簡易地形圖,標註了暗堡的位置和射擊孔角度。
他把紙摺好遞給傳令兵,重新趴回碎石堆上,繼續觀察下一個可疑位置。
“營長。”王大柱趴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今天已經摸了六處暗堡了。這活兒讓新兵幹吧,你左肩剛拆線——”
“新兵?”趙大虎頭也沒回,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李長河在張家口裂紋內側犧牲前,我在他面前說過——下次攻城,暗堡識別我親自帶隊。
他說‘營長你傷還沒好’。我說‘皮外傷’。後來他犧牲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頓了頓,把望遠鏡放在碎石堆上。“所以現在每次偵察我都自己來。每一個暗堡的位置都是我親自爬上去摸的,每一個射擊孔的角度都是我親眼確認的。
李長河教會了我怎麼識別暗堡,我得教會你們。教會了你們,你們再教新兵——尖刀班的規矩,不能斷。”
王大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地應了一聲。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重新端起望遠鏡,學著趙大虎的樣子觀察下一個可疑位置。
旁邊的劉老三也把歪把子機槍放在碎石堆上,拿起鉛筆在本子上畫著暗堡的位置。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陳孝全從南側護城河段排查完地雷回來,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他蹲在趙大虎旁邊,沒有寒暄,直接開口:“南側護城河段的地雷已經排查完畢。遙控雷區的導線集中在一處橋墩下方,總攻前派人炸斷導線就行。你這邊呢?”
“正面城牆根部新發現了好幾處暗堡。”
趙大虎把剛畫的簡易地圖遞給陳孝全,“射擊孔朝向二營出發陣地。你看這幾個位置——全藏在城牆根部,從正面炮火很難直接命中。
總攻時我得先把這些暗堡敲掉才能往上衝。”陳孝全接過地圖對著月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還給趙大虎。“你打算怎麼敲?”
“方進拿蘇羅通從房頂往下俯射。”趙大虎拿手指在紙上比劃著彈道,“他在總攻前勘察了好幾個制高點,從那裡俯角射擊正好能打到暗堡射擊孔的反斜面。
我跟他說好了——總攻前讓他先敲掉街面上那幾個最顯眼的碉堡,把鬼子火力吸引到正面來,然後趁亂從側翼高點上把城牆根下這幾個死角挨個點名。”
陳孝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趙大虎在張家口裂紋內側之後,每次攻城前都會把暗堡識別做到極致——這不是膽小,是用戰友的血換來的教訓。
兩人之間有一段沉默。
月光灑在城牆根下的碎石堆上,遠處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從他們頭頂緩緩掃過,照亮了城牆根下那些被枯草掩蓋的暗堡射擊孔。
趙大虎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老陳,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咱倆多少次了?”
陳孝全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檢查了一遍,重新插回去,然後才開口,語氣平淡:“沒數過。”
“我數過。”趙大虎把手指在碎石上慢慢劃過,“常寧村、落雁坡、昔陽、陽泉、馬關鎮、榆社、太原、忻州、大同、保定、張家口。
每一仗咱倆都在一起——你打正面我打側翼,你偽裝潰退我在山坡上埋伏,你炸城門我衝裂紋。多少回了,我記著呢。”
他頓了頓,把目光從城牆上收回來,看著陳孝全。“打完仗,我想回常寧村看看。
看看後山上那塊碑,看看程一頭,看看王排長,看看李長河,看看所有從常寧村一路跟著咱們打過來的弟兄。給他們燒點紙,告訴他們——咱們打到北平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你跟我一起去。”
陳孝全沉默了好一會兒。月光把他臉上那道被硝煙燻得粗糙的皮膚照得發白,他左邊袖口還是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行。”
趙大虎咧嘴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而是一種很淡的、只有老戰友之間才有的笑。
他伸出手在陳孝全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力道比平時輕了不少。
然後他重新趴回碎石堆上,端起望遠鏡繼續觀察下一個可疑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