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等待總攻
楊正站在北平南郊的臨時指揮所裡,面前攤著剛繳獲的作戰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北平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緩緩掃過夜空,光柱在雲層上劃出慘白的弧線。
幾個營長陸續走進指揮所。趙大虎第一個到,軍裝領口敞開著,左肩上的繃帶剛拆線,留下幾道淺紅色的疤痕。
他在大同豁口上右肩中彈,在保定被手雷炸傷左肩,在張家口裂紋內側又被暗堡的子彈擦傷,但此刻他大步走進指揮所時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但沒倒的老樹。
陳孝全緊隨其後,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曾大輝靠在門口的石牆上,嘴裡慢慢嚼著一顆鮮棗——那是從張家口城牆根下摘的,棗皮還很青,酸得他微微皺了下眉,但還是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羅大山拎著他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缸子裡泡著新換的茶葉。
方進蹲在角落裡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彈道曲線,劉小滿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粉筆頭在彈藥箱木板上練習畫彈道圖。
劉鐵鋼從四營駐地大步走過來,胸前口袋裡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孫德勝最後一個到,嘴裡叼著根草棍,剛把黑子拴在指揮所門口的木樁上。
“都到了。”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休整結束。各營彙報準備情況。”
陳孝全率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一營滿編,彈藥充足。南側護城河段的地雷排查方案已經制定好了,天亮後我帶人親自去摸。”
“二營也一樣!”趙大虎拍著胸脯,嗓門大得把指揮所頂上的碎磚都震落了幾塊,“尖刀班新補了幾個安康山來的新兵,刺殺考核全優。正面城牆根部的暗堡識別交給我們——老子親自帶突擊班長去摸雷。”
曾大輝把棗核從嘴裡吐出來攥在手心裡,只說了四個字:“三營能上。”
羅大山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炮兵營新編了好幾門步兵炮,炮彈儲備夠打一場持續炮擊。觀測手在張家口打出了經驗,打北平時座標報得更準。”
方進沒有抬頭,只是用樹枝在地上畫了道弧線,劉小滿替他回答了:“蘇羅通全部檢修完畢,穿甲燃燒彈和高爆彈按比例分配到位。”
劉鐵鋼翻開牛皮筆記本,把各營的彈藥補充資料逐一核對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四營作為預備隊,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角左邊挪到右邊:“騎兵營換了新馬,繳獲的東洋大馬膘肥體壯。外圍封鎖和傳令任務,騎兵營全包了。”
楊正點了點頭,正要繼續往下說,齊明遠從電臺室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
他走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團長,林小野從北平外圍發回的第一批偵察報告——很詳細。”
楊正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電報放在地圖旁邊,抬起頭對各營長說:“林小野在北平外圍已經蹲了好一陣子。
城牆底厚超過三丈,外層青磚內層夯土,堅固程度超過太原。城門兩側有好幾座鋼筋混凝土碉堡,射擊孔正對護城河橋面。
城牆內側發現多處新近加固的工事——鬼子知道我們要來,在城牆後面挖了新的暗堡和戰壕。護城河水深約兩米,枯水期河床暴露,但河床裡埋了大量遙控引爆的炸藥。”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城牆東北角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城牆東北角有一段牆體顏色比其他位置深——林小野判斷是夯土層含水量偏高,冬季凍融後出現細微裂紋。”
趙大虎湊過來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跟張家口一樣——又是裂紋!”
“不一樣。”陳孝全站在旁邊,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張家口的裂紋是年久失修的自然裂縫,這裡是凍融裂紋。
凍融裂紋比自然裂縫更不規則,深度也不均勻——有的地方裂得深,有的地方只是表面裂紋。不能完全依賴炮火轟開,步兵必須準備好攻堅。”
楊正點了點頭:“陳孝全說得對。林小野還在繼續摸,在偵察完成之前部隊先往北平外圍推進,到了外圍之後邊休整邊等情報。
各營分片負責外圍偵察——陳孝全負責南側護城河段的地雷排查,趙大虎負責正面城牆根部的暗堡識別,曾大輝帶三營繞到東北角確認牆體裂紋的具體情況,劉鐵鋼的四營作為機動預備隊隨時準備增援各方向。
方進帶蘇羅通提前勘察射擊位置,選定能在俯角狀態下鎖定碉堡射擊孔的制高點。
羅大山的炮兵陣地設在後方高地上,觀測手提前標定城牆裂紋和碉堡的座標。孫德勝的騎兵負責外圍封鎖和傳令。”
他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都清楚沒有?”
“清楚!”幾條嗓子同時吼出來。
新二團從張家口開拔,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山道向北行軍。繳獲的日軍卡車在山道上顛簸著,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淡藍色的煙。
步兵縱隊走在道路正中,騎兵兩翼散開警戒,炮兵營的騾馬輜重隊和卡車隊壓在隊伍末尾。
方進蹲在卡車後廂裡,把蘇羅通拆成零件給劉小滿練習分解結合。
卡車在山道上顛得利害,零件在彈藥箱上叮叮噹噹地跳,劉小滿的手指卻穩得出奇——閉著眼睛從一堆零件裡摸出撞針,準確地推進炮閂,然後睜開眼睛看著方進。
方進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還行。”
劉小滿咧嘴笑了——這是他跟了方進這麼久,第一次聽到方進誇他。他把零件重新拆開,又閉著眼睛裝了一遍,這次比方進要求的還快了半分。
兩人蹲在顛簸的卡車後廂裡,一個沉默地拆裝零件,一個認真地掐秒錶計時,不需要多餘的語言。
陽光從車篷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彈藥箱木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劉小滿畫了無數遍彈道圖的那塊木板就放在他腳邊,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線已經畫滿了正反兩面。
羅大山騎在騾子上,腰間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隨著騾子的步伐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身後是幾十輛騾車,每輛車上都裝滿了炮彈箱,箱蓋上印著安康山兵工廠那個極小的錘子圖案。
觀測手們跟在他身後,脖子上掛著望遠鏡——那些望遠鏡是安康山新造的,鏡筒上還沒有劃痕,鏡片上還沒有血跡。
但所有人都知道趙長順的名字,都知道“觀測手是炮兵的眼睛,眼睛不能閉”。
羅大山把觀測組長叫到跟前,壓低嗓子交代:“這批新觀測手在張家口打得不錯。打北平時要更準、更快——鬼子的炮兵肯定藏在反斜面後面,必須第一時間捕捉到炮口焰。”
觀測組長點了點頭,把趙長順留下的那臺望遠鏡從脖子上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挎包裡。
鏡筒上那道被彈片劃出的劃痕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鏡片上那幾道被血浸過的痕跡已經擦乾淨了,但仔細看還能看出極淡的暗紅色紋路。
趙大虎和陳孝全並排騎在馬上。
趙大虎嘴巴閒不住,拿馬鞭指著前方層疊的群山,扯開嗓子喊:“老陳,打北平的時候二營還是主攻——你看這地形,從南邊往城牆衝,我們二營的出發陣地最靠前!”
陳孝全沒有看他,語氣平淡:“哪次是你主攻?”
趙大虎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底氣不足:“馬關鎮我是主攻——太原我是主攻——大同我還是主攻——”
“馬關鎮你負責的是側翼。太原你是在城牆缺口開啟之後才衝進去的。大同你確實衝在最前面——”陳孝全難得頓了頓,“但你也差點死在豁口上。”
趙大虎張了張嘴,發現無法反駁,惱羞成怒地喊了句:“反正這次得我先上!”
陳孝全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雙腿輕夾馬腹,策馬繼續往前走。
新二團抵達北平外圍指定位置後紮營。
炊事班老王頭用繳獲的日軍野戰炊事車給戰士們做飯,炊事車停在營地中央,鐵鍋裡的馬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肉香混著柴火的松脂味飄出老遠。
趙大虎照例蹲在灶臺旁邊敲碗沿,叮叮噹噹的響聲催得老王頭直皺眉頭:“老王頭,熟了沒有?老子從張家口騎了一路的馬,肚子都快貼到脊樑骨了。”
“急什麼!”老王頭拿勺子在趙大虎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燉爛了才入味。你在常寧村燉馬肉的時候催,在太原催,在大同催——一路催到北平,老子燉肉的手藝都被你催出來了。”
趙大虎訕訕地把碗收回來,蹲在旁邊盯著鍋裡翻滾的肉塊,喉結上下滾動。
周圍的戰士們鬨笑起來,有人學著趙大虎的樣子拿筷子敲碗沿,被老王頭挨個敲了一遍。
曾大輝靠在營地邊上一棵新栽的棗樹下,從兜裡摸出張家口吃剩的那顆棗核,用手指在泥土裡挖了個淺淺的小坑,把棗核埋進去,再用土蓋好,輕輕拍平。
然後他站起來,從兜裡掏出最後一顆鮮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這顆棗比界碑店那顆青棗甜得多,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界碑店、太原、忻州、大同、保定、張家口——每一顆棗核都是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批沒能跟到這裡的弟兄。等打完北平,還要再種一顆。
羅大山蹲在方進旁邊,把搪瓷缸子往方進手裡塞:“老方,蘇羅通這回又要打頭陣了。老規矩——抿一口。”
方進接過缸子抿了一小口高粱酒,還給羅大山。羅大山接過缸子自己灌了一大口,放下缸子,沉默了一會兒。
“趙長順要是還在,今天也會蹲在這裡。那小子最愛喝高粱酒——在太原的時候,老王頭燉馬肉湯,他一個人喝了三大碗。每次喝完都說——老羅,打北平時我還要當你觀測手。”
方進沒有接話。他把樹枝插進泥土裡,接過羅大山手裡的搪瓷缸子,把缸子裡剩下的半缸酒緩緩灑在地上。
羅大山看著他灑完,把缸子接過來放在腳邊,沒有再說什麼。灶臺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飛起來飄進夜空裡,熄滅了。
劉鐵鋼蹲在篝火旁翻開那本牛皮筆記本,在上面記錄著行軍途中觀察到的北平外圍地形要點——南側護城河段的河床寬度、正面城牆根部的可疑土堆位置、東北角牆體顏色變化的範圍。
王二柱蹲在他旁邊,跟著學寫地形觀察筆記。
他的字比在張家口時工整了不少,“學”字終於寫對了,“打”字的提手旁也不再像木字旁,但每個字還是描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筆都刻進紙裡。
劉鐵鋼看他寫完,指著紙上一處空白說:“在這裡加一句——‘觀察位置:北平南郊土坎。時間:晨。天氣:晴。’觀察筆記要有時間、地點、天氣,這是規矩。”
王二柱點了點頭,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來。寫完抬起頭看著劉鐵鋼,忽然問:“營長,三排長以前也寫觀察筆記嗎?”
劉鐵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翻開牛皮筆記本扉頁,指著一行工整的字給王二柱看——“觀察筆記。四營三排。時間:常寧村。內容:城牆結構初步觀察。”
字跡很工整,但寫到“初步觀察”的“步”字時明顯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他寫了很多。從常寧村一路寫到太原,從太原寫到忻州。最後一篇筆記只寫了半句話。”
劉鐵鋼翻到最後一頁,讓王二柱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營長說不能拖全團後腿,四營……”。
後面的空白頁上已經寫滿了新兵們的記錄——王二柱寫了自己的名字和繳獲歪把子的戰果,其他新兵有的寫刺殺訓練心得,有的畫簡易街巷地圖,還有的抄了趙大虎的打暗堡五條經驗。
“現在這半句話由你們繼續寫。”劉鐵鋼合上本子,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三排長沒能寫完的,你們替他寫完。”
王二柱看著那行沒能寫完的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鉛筆在自己寫的那頁末尾工工整整地補了一句——“四營不是拖後腿的部隊。這是三排長說的。”
齊明遠從電臺帳篷裡快步走出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走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團長,旅部急電。”
楊正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陳旅長的回電很簡潔——“386旅各團已按預定計劃向北平外圍集結。新一團在東北方向,獨立團在東南方向,772團在西側。命你部從南側主攻。各團完成偵察部署後統一發起總攻。”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正要開口,齊明遠又遞過來一份電報:“團長,林小野的第二批偵察報告也到了。”
楊正接過第二份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把電報放在地圖旁邊,抬起頭對各營長說:“林小野在北平城外發現了大量未標註在地圖上的隱蔽工事——城牆外側多處埋設了地雷,護城河枯水期河床中安放了遙控引爆的炸藥。
城牆內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暗堡火力點,射擊孔挖在城牆根部,極難被炮火直接命中。”
他頓了頓,手指在電報最後附的那行小字上輕輕敲了一下。
“城牆東北角有一段牆體顏色比其他位置深,林小野判斷是夯土層含水量偏高,導致冬季凍融後出現細微裂紋。建議攻城時重點關注此位置。”
趙大虎湊過來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拍著大腿說:“跟張家口一樣——裂紋!”
“不完全一樣。”陳孝全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東北角的位置上畫了個圈,“張家口的裂紋是年久失修的自然裂縫,裂紋深度比較均勻。
這裡的凍融裂紋更不規則——有的地方裂得深,有的地方只是表面裂紋。
炮火轟開外層青磚之後,夯土層可能會大面積崩塌,但崩塌範圍難以預測。”
“陳孝全說得對。”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聲音壓低了幾分,“林小野還在繼續摸。在偵察全部完成之前,各營按之前分配的片區先展開外圍偵察——摸清正面防線上的地雷分佈和暗堡位置。”
他轉向趙大虎,語氣忽然加重:“趙大虎,不要重蹈張家口裂紋內側的覆轍。李長河是怎麼犧牲的,你比誰都清楚。
這一次正面城牆根部的暗堡識別,必須摸清楚每一個暗堡的位置,每一個射擊孔的角度。”
趙大虎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收斂了。他站起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團長你放心。二營會派出最有經驗的突擊班長,親自帶隊摸雷。李長河的犧牲,不會再來一次。”
楊正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轉向各營長下達初步部署。
“各營分片負責外圍偵察。陳孝全負責南側護城河段的地雷排查,趙大虎負責正面城牆根部的暗堡識別,曾大輝帶三營繞到東北角確認牆體裂紋的具體情況。
劉鐵鋼的四營作為機動預備隊,隨時準備增援各方向。”
“方進帶蘇羅通提前勘察射擊位置,選定能在俯角狀態下鎖定碉堡射擊孔的制高點。
羅大山的炮兵陣地設在後方高地上,觀測手提前標定城牆裂紋和碉堡的座標。孫德勝的騎兵負責外圍封鎖和傳令,確保各營之間的通訊暢通。”
他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掃了一圈面前這些摩拳擦掌的營長們,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總攻時間等待旅部統一命令。都清楚沒有?”
“清楚!”幾條嗓子同時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