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休整
忻州城內的槍聲停了整整一天。
城牆上被炮彈啃出的豁口還來不及修補,碎磚堆在城牆根下,幾個戰士正蹲在上面把還能用的青磚一塊塊分揀出來碼在路邊。
城門口被炸斷的門軸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框上,木屑和碎鐵片散了一地。
擔架隊沿著城牆根往來不絕,擔架上蓋著褪色的灰布,隊伍緩慢朝城外臨時劃定的後方野戰醫院挪動。
楊正站在忻州城樓上的臨時指揮所裡,面前攤著劉向光剛彙總完畢的傷亡統計。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報表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山脊上最後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沒。
他把那份統計表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每一頁都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個名字都刻進腦子裡。
劉向光端著一碗剛燒開晾溫的白水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碗底磕在彈藥箱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站在楊正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推了推眼鏡,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團長,各營傷亡彙總出來了。一營、二營攻堅傷亡最重,但補充兵員已經在路上。三營穿插斷崖時損失最輕,隨時可以開拔。炮兵營——”
他頓了頓,翻到統計表最後一頁,手指點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羅大山那邊,傷亡上百,七門炮徹底報廢。
剩下的十三門炮已經全部檢修完畢,磨損嚴重的炮管都換了新的,斷裂的炮輪也重新配了木料。羅大山說,隨時可以拉上陣地。”
楊正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緩緩散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城牆缺口處還有幾個戰士在藉著火把的光清理碎磚,鐵鍬鏟進碎石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炮兵營缺的兵員,優先從安康山那批新兵裡補。所有有炮兵底子的全部給羅大山。
餘下的按各營傷亡比例分配——一營二營多補,三營四營按需調配。”他彈了彈菸灰,轉過身看著劉向光,“明天一早,讓各營長到城樓來開會。”
與此同時,忻州城外臨時劃定的炮兵陣地上,羅大山正蹲在他的十三門步兵炮前面。
炮身上全是土,炮輪子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血跡,有幾門炮的駐鋤坑還帶著太原城外那片焦土的痕跡。
他手裡攥著那塊用了很久的油布,一門一門地擦,從炮管擦到炮架,從炮架擦到炮輪。
每擦完一門,就拿手指在炮身上輕輕敲一下,聽那沉悶的金屬回聲,像是在跟自己的老夥計打招呼。
擦完最後一門炮,他蹲在彈藥箱上,從腰間解下那個搪瓷缸。
缸子上的缺口是太原攻城時留下的——一塊彈片擦著他腰飛過去把缸子崩掉了一個角,他當時正蹲在炮位上瞄準城牆根部,連頭都沒回。
缸子裡還有半碗涼水,他端起來灌了一大口,把缸子放在膝蓋上,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那個缺口。
太原城下,鬼子飛機擦著他頭皮往下炸,兩門炮被直接命中,炮輪子飛出老遠,裝填手被彈片擊中後背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就歪倒在炮位上。
那個鬼子飛行員開著飛機往他炮位上撞,他蹲在這兒看著那個黑影砸下來,航空燃油濺在陣地上燃起一片火海。
上百個炮手,有的從安康山就跟著他,有的犧牲時還保持著裝填炮彈的姿勢,戰友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們的手指從炮彈箱上掰開。
他把搪瓷缸放在彈藥箱上,站起來走到最近那門炮旁邊,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炮管,手指在光滑的金屬表面慢慢劃過。
然後他拿起靠在炮輪旁邊的一把大錘——那是炮兵陣地上的備用工具,平時用來打駐鋤坑的。
他拎著大錘走到陣地邊上的一片空地,那裡堆著幾塊被炮彈炸碎的石板。
他選了最大的一塊,彎腰把石板扶正,從兜裡掏出一截粉筆在石板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始”字。
然後直起身掄起大錘,狠狠砸在石板上。碎石四濺,他把碎成幾塊的石板重新堆好,又拿起粉筆在旁邊一塊稍小的石板上寫了個“終”字。
他蹲在石板前面,從腰間解下搪瓷缸端起來,把缸裡剩下的半碗涼水緩緩灑在地上。
水滲進焦土裡,留下幾滴深色的溼痕,很快被幹燥的泥土吸乾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楊正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碗剛燒開的熱水,蹲在羅大山旁邊把其中一碗遞給他。羅大山接過來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你這錘子揮得比炮兵還使勁。”楊正把自己的那碗水放在地上,從兜裡摸出煙,抽出一根遞給羅大山。
羅大山把菸捲叼在嘴上,楊正劃了根火柴給他點著,然後才給自己點了一根。兩人蹲在那堆碎石前面抽著煙,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城牆上值夜班的哨兵正在換崗,口令聲隱約傳來。
“團長,我不需要緩。”羅大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扭過頭看著楊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但已經沒有淚了,“給我炮,給我人。打大同的時候,炮兵營不會再讓鬼子的飛機貼著腦袋炸。
方進那小子跟我說了,安康山又新造了幾門蘇羅通,防空火力比太原時強了不止一截。下回鬼子的飛機再來,不用等它們飛到陣地上空,就能給揍下來。”
楊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伸手在羅大山肩膀上拍了拍。那隻手上全是老繭和機油的痕跡,拍在羅大山肩上沉甸甸的。
“大同還有鬼子的飛機場。方進說了,下回打大同,他把蘇羅通推到最前面。”
與此同時,忻州城牆上,劉鐵鋼一個人坐在垛口邊上。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了,月光灑在城牆上把青灰色的城磚鍍上一層冷白的光。
他手裡攥著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筆記本——那是三排長的遺物。翻牆犧牲後,打掃戰場的戰士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來的,封面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但裡面的紙頁儲存得還算完整。
他翻開本子。
三排長識字不多,每頁只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字只寫了一半,有的是用圖畫代替的。有一頁畫了兩個箭頭指向左右——衝鋒前蹲下看兩側。
另一頁畫了一挺歪歪扭扭的機槍旁邊打了個叉——機槍沒跟上不能衝。還有一頁畫了個三角形屋頂加一個小人兒——屋頂可能有鬼子。
這是三排長昨天在山坡訓練時記的,趙大虎在上面講,他蹲在碎石堆上用刺刀在地上劃拉,訓練結束後跑來找劉鐵鋼借了鉛筆,把這些要領一條一條抄到本子上。
劉鐵鋼把本子合上放進口袋裡。他想起在安康山的時候,每天坐在彈藥庫門口對著滿牆的炮彈箱,想著什麼時候這些炮彈能真真切切砸在鬼子頭上。
現在炮彈砸出去了,忻州拿下來了,可那個字寫得很醜但每條要領都背得滾瓜爛熟的年輕人,再也回不來了。
他跳進院子之前跟劉鐵鋼說——“營長,四營不能拖全團後腿。”他翻牆時第一個跳下去,撞上了藏在角落裡的機槍。現在四營不是拖後腿的部隊了——這是三排長拿命換的。
月光冷冷地灑在城牆上,遠處還能聽見戰士們清點繳獲物資時的喊聲和笑聲,但劉鐵鋼只覺得那些聲音很遠。
他攥著那本牛皮筆記本,獨自坐在垛口上,月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白光裡,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與此同時,曾大輝蹲在城牆垛口另一側,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口袋。口袋裡裝著幾顆青棗核——不是棗,是棗核。
他從界碑店出來的時候兜裡只有一顆青棗,棗皮皺得像曬乾的樹皮,那是他從一顆酸棗樹上摘的,一直揣在兜里舍不得吃。
太原繳獲倉庫裡翻到了幾顆鮮棗,他在太原城樓上慢慢嚼了一顆,棗核揣回兜裡。
忻州這顆是昨天在斷崖頂上咬的那一口——棗已經酸得發苦,但他還是嚼了嚼嚥下去,棗核照例收好。
他把幾顆棗核從小布袋裡倒出來,攤在手心裡。
界碑店、太原、忻州——每一顆棗核都是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批沒能跟到這裡的弟兄。
有的死在界碑店的碉堡廢墟里,有的死在太原城牆的缺口上,有的死在昨天巷戰中那座枯井旁邊的院子裡。
他們永遠留在了那些地方,而他替他們走到了忻州。
垛口旁邊磚縫裡有新土,他用指尖挖了個淺淺的小坑,把這幾顆棗核一顆一顆埋進去,再用土蓋好,輕輕拍平。
種棗,不是為了吃棗。忻州種一顆,界碑店一顆,太原一顆。
每一顆都是一個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批沒能跟到這裡的弟兄。他站起來整了整軍裝,把那個空了的小布口袋摺好放回兜裡。
月光把他臉上那道舊刀疤照得泛白,他還是面無表情,但彎腰埋棗核的動作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輕。
遠處城樓下傳來一陣喧譁。趙大虎懷裡抱著一罈酒,沿著城牆臺階大步走上來,後面跟著陳孝全和劉鐵鋼。
他滿臉通紅,不知是累的還是高興的,軍裝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兩條沾滿硝煙印子的粗胳膊。
“老曾!老曾你躲哪兒去了!”
趙大虎一上城樓就扯開嗓子喊,宏亮的嗓音震得垛口上的碎磚都在簌簌往下掉,“我從忻州城裡翻出了一罈高粱酒!
老鄉藏在地窖裡的,鬼子沒找到!老子跟老鄉打了借條——等打完仗拿繳獲的日本罐頭來換!今晚咱們幾個老弟兄,好好喝一頓!”
陳孝全跟在他後面走上城樓,難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劉鐵鋼從垛口上跳下來接過酒罈子掂了掂,分量不輕,少說還有大半壇。
趙大虎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垛口下面的石階上,從腰間解下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
陳孝全和劉鐵鋼也各自掏出搪瓷缸子蹲下來,曾大輝最後走過來,靠在垛口上,手裡沒拿缸子。
“老陳,”趙大虎往陳孝全的缸子裡倒酒,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你這張臉能不能笑一下?忻州拿下來了,晉北打通了,旅長親自發電報嘉獎咱們——你還板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陳孝全端起缸子抿了一小口,放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說話的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我沒板著臉。我在想一營犧牲的弟兄。攻陡坡時倒了好幾個,有一個是剛補充的新兵,第一次衝鋒就跑在最前面。他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記住。”
趙大虎倒酒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酒罈子放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自己的缸子。
“敬一營犧牲的弟兄。”他碰了碰陳孝全的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又拎起酒罈子給劉鐵鋼倒酒。
劉鐵鋼端起來剛要喝,趙大虎忽然按住他的手腕。“老劉,三排長的事——我知道了。他昨天蹲在碎石堆上記筆記,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條要領都背得滾瓜爛熟。他翻牆之前跟你說的那句話,對不住,我聽到了。”
“他學到了。你告訴他的那些巷戰要領,他全用上了。”劉鐵鋼把缸子裡的酒緩緩灑在地上,然後把空缸子放在腳邊,站起來走到垛口邊上,望著城外的夜色沉默了一會兒。
趙大虎拎著酒罈子走到曾大輝面前。曾大輝靠在垛口上,月光把他半邊臉映得發白,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老曾,聽說你在垛口種棗——拿棗核種的。酸棗樹長得慢,等這棵樹能結棗了,忻州早就不是前線了。”他把酒罈子往前一遞,“來一口。”
曾大輝接過酒罈子低頭聞了聞酒香,然後把罈子還給趙大虎,從兜裡掏出搪瓷缸子。
“酸的嘗夠了。今天喝辣的。”他把缸子往前一伸。
趙大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抱起酒罈子給曾大輝滿滿倒了一缸。幾人把缸子碰在一起,各自仰頭灌了下去。
夜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動地上那面被彈片撕了好幾道口子的膏藥旗殘片。
趙大虎抹了抹嘴角的酒漬,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咱們幾個,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落雁坡、昔陽、陽泉、馬關鎮、榆社、東線、北線、太原、忻州。每一步都是拿命換的。
今天這頓酒,敬犧牲的弟兄們——王排長,三排長,炮兵營上百個弟兄,還有所有倒在路上的。”
他把缸子舉過頭頂,然後緩緩灑在地上。
陳孝全、曾大輝、劉鐵鋼同時把缸子裡的酒灑在地上。酒液滲進青磚縫裡,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也敬咱們這些還站著的。”趙大虎把缸子重新倒滿,舉起來在每人缸子上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陳孝全難得笑了一下,很淺,但確實笑了。
劉鐵鋼端著缸子,望著城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曾大輝把缸子裡的最後一口酒喝乾,然後把缸子放在垛口上,從兜裡摸出那個空了的小布口袋,看了一眼城牆根下那片他剛剛種下棗核的泥土。
棗核埋在那裡,來年春天也許會長出一棵酸棗樹。風吹過垛口,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但攥著布口袋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夜色漸深,城牆上的火把還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忻州城外新二團的駐地,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著,戰士們在各自班長的帶領下清點繳獲、擦拭武器、修補軍裝。
偶爾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聲和喊聲,那是二營的戰士又在跟四營比誰繳獲的三八大蓋多。
炊事班的老王頭蹲在臨時搭的灶臺前熬著一大鍋馬肉湯,湯的香味順著城牆飄上來,混在夜風裡飄出很遠。
深夜,楊正一個人坐在忻州城樓上的臨時指揮所裡。劉向光端著一碗熱水輕輕放在他手邊,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楊正把傷亡統計放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窗外城牆缺口處的幾個戰士已經收工了,火把的光漸漸遠去,只剩下月光冷冷地灑在垛口上。
“政委,打完仗之後,我想給犧牲的弟兄們立塊碑。不是那種刻名字的大碑——那麼多名字,刻不完。就立一塊石頭,刻上從常寧村到忻州,每一仗的名字。
常寧村、落雁坡、昔陽、陽泉、馬關鎮、榆社、東線、北線、太原、忻州。讓後來的人知道,新二團是從哪裡打過來的。”
劉向光沉默了一會兒,推了推眼鏡,走到彈藥箱旁邊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
他把那張紙遞給楊正,上面畫著一塊簡單的石碑輪廓,碑上刻著那些地名。石碑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小字——“新二團全體指戰員敬立”。
楊正看著那張草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這碑就立在常寧村後山。那裡埋著咱們第一批犧牲的弟兄,讓他們看著——新二團走到哪裡了。”
他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政委,等仗打完了,我們這些人還能剩下幾個。”
劉向光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城外那些篝火。篝火邊,二營和四營的戰士們還在為誰繳獲的三八大蓋多而爭論不休,趙大虎和張大彪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炊事班老王頭正端著一大鍋剛燉好的馬肉湯從灶臺旁邊走過來,肉香混在夜風裡飄上城樓。
“團長,不管剩下幾個,新二團不會散。”他把那張草圖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城牆上還在喝酒的幾個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