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破城
忻州城外的第一個拂曉,天色還是一片濃墨般的暗藍。
楊正站在山腳的臨時指揮所裡,面前攤著那張畫滿了紅藍箭頭的晉北地圖,劉向光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兩碗剛燒開的熱水。
遠處山脊上隱約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那是曾大輝帶著三營在斷崖上攀爬。
“三營到什麼位置了?”楊正頭也沒抬。
“最後一次聯絡是半個時辰前。”
劉向光把水碗放在彈藥箱上,推了推眼鏡,“尖兵已經摸到崖頂,正在固定繩索。後續部隊在往上拉裝備。曾大輝說天亮前能全部到位。”
“告訴他——不用急。到了位置先隱蔽,等山下槍響了再動手。他那邊多藏一會兒,正面就少死一批人。”
劉向光應了一聲,轉身去發電報。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抬頭望向山坡上那片還籠罩在夜色中的灰色輪廓。
趙大虎蹲在半山坡一塊翹起的岩石後面,身後是二營的突擊排。劉鐵鋼帶著四營趴在右側土坎下,戰士們的刺刀在夜色中閃著冷光。
羅大山在山腳架好了十三門步兵炮,炮口斜指半山腰的城牆,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彈藥箱旁邊。
方進帶著八門蘇羅通推到山坡中段的土坎上,炮口放平對準了城牆上隱約可見的機槍射擊孔。
東方天際浮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時,楊正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從腰裡拔出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在晨霧中炸開,緊接著羅大山嘶聲吼道——“放!”
十三門步兵炮同時噴出火舌。炮口焰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山坡全部砸在忻州城牆上。
城牆上的青磚被炸得碎屑紛飛,但炮彈的落點明顯不如太原時精準——仰射角度太大,炮彈打在城牆上炸開的是扇形的彈痕,不像太原時那樣反覆砸在同一個位置上能把牆根一層層剝開。
城牆上的鬼子守軍被突如其來的炮火從睡夢中炸醒,尖銳的哨聲此起彼伏,輕重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
“打!”羅大山蹲在炮位後面,嗓子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別他娘管精準度!全部往城牆上招呼!壓住鬼子的機槍!別讓他們抬頭!”
山坡正面,趙大虎從岩石後面一躍而起,駁殼槍高高舉起,嘶聲吼道:“二營的——跟老子上!”
他第一個從岩石後面衝出去,沿著狹窄的山道朝陡坡上猛衝。身後的突擊排緊隨其後,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陡坡的角度比太原城外那片開闊地陡得多,戰士們衝了幾十步就開始劇烈喘息,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但沒有人停——趙大虎不停,誰也不敢停。
城牆上鬼子的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應聲倒下,後面的戰士踩著同伴的血跡繼續往上衝。
一個副射手扛著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鬼子的機槍手被短暫壓制了一下。
突擊排趁這片刻工夫又往上衝了一截,但城牆上的交叉火力很快重新織成火網。
“方進——!”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得碎石亂飛,他縮著脖子嘶聲衝山坡中段吼,“你他孃的蘇羅通呢!給老子敲掉左邊那個機槍巢!”
方進沒有回答,他正蹲在蘇羅通炮位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
八門蘇羅通推到山坡中段後射界比山腳好得多,但仰射角度依然很大,炮彈要精準打進射擊孔難度極高。
他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城牆左側一個正在瘋狂掃射的機槍巢,然後猛地踩下擊發鈕。
穿甲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飛過去,打在射擊孔旁邊的青磚上,碎磚炸開但射擊孔裡的機槍還在響。
“偏了半指——”方進咬緊牙關,手指在方向機轉輪上輕輕搖了一下,又踩下擊發鈕。
這次炮彈精準命中射擊孔,彈頭從射擊孔鑽進去打在機槍架上一聲悶響,裡面的機槍手慘叫著歪倒在彈藥箱上,副射手剛摸到槍柄就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出去。
“幹得好!”趙大虎從碎石堆後面跳出來,帶著突擊排又往上猛衝了一截。
忻州城牆上,守備隊長松本少佐趴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望遠鏡,臉色鐵青。
城外十三門步兵炮還在不斷轟擊,雖然炮擊精準度遠不如太原攻堅時那樣致命,但炮彈不斷落在城牆上炸得守軍無法從容瞄準,山坡中段那幾門機關炮又像長了眼睛一樣專打射擊孔,城牆上的機槍巢已經被敲掉好幾個。
他把望遠鏡往垛口上一擱,猛地轉過身嘶聲下令:“預備隊——全部上城牆!把所有的機槍都推到垛口上!正面只有一條窄道,八路軍上來多少死多少!”
傳令兵轉身就跑。
片刻後城牆上的機槍火力驟然增強,原本被方進敲掉的幾個火力點重新被新的機槍手補上,子彈潑水般朝陡坡上傾瀉。
二營的突擊排被壓制在一段極陡的坡段上寸步難進。
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子彈擦著他的軍帽飛過,他縮回岩石後面換了新彈匣,衝身後的劉鐵鋼嘶聲喊道:
“老劉!你帶四營從左邊繞!那邊的坡度稍微緩一點!動作快!”
劉鐵鋼趴在右側土坎下,駁殼槍打光了子彈,正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
聽見趙大虎喊他,他把刺刀往腰裡一插,壓低嗓子衝四營的戰士們吼了聲“跟老子上”,然後帶著突擊排沿山坡左側的碎石溝往上摸。
四營在安康山守了大半年,太原攻堅才第一次打巷戰,衝鋒時確實有急躁的毛病。
但昨天趙大虎在山坡上反覆操練了他們整整一個下午,此刻突擊排的節奏明顯穩多了——每衝幾步就蹲下來觀察兩側死角,確認沒有伏擊後再繼續推進。
左側坡度確實稍緩,但鬼子的火力點同樣密集。
劉鐵鋼衝在最前面,腳步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幾次,但一步沒停。他側身躲過一串子彈,駁殼槍朝城牆上連續擊發,一個正在換彈匣的鬼子機槍手被他擊中肩膀慘叫著歪倒在垛口上。
“機槍——壓制!”劉鐵鋼衝身後的機槍手嘶聲吼道。
四營的機槍手扛著歪把子架在碎石堆上朝城牆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城牆上幾個鬼子兵縮回頭去,突擊排趁機又往上衝了一截。
羅大山蹲在山腳炮位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臉上全是汗和硝煙印子。
城牆上的機槍火力點打掉一個又補上一個,方進在山坡中段急得嗓子都啞了,但仰射角度太大,穿甲彈打射擊孔的難度比太原時高了太多。
他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又是一發穿甲彈飛過去打在射擊孔邊緣,碎磚炸開但機槍還在響。
“他孃的——”方進咬緊牙關,手指在方向機轉輪上又搖了一下。
“方進!別急!”羅大山嘶聲吼道,“打不進去就往射擊孔周圍打!把青磚炸碎,碎磚就是破片!傷不了機槍手也讓他們沒法瞄準!你的炮不用打準,能擾亂他們就行!”
方進愣了一下,隨即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不再執著於把炮彈從射擊孔打進去,而是往射擊孔周圍的青磚上招呼。
高爆彈不斷打在射擊孔周圍,青磚被炸碎後碎屑四濺,幾個正在射擊孔後面瞄準的鬼子機槍手被濺起的碎磚打傷了眼睛和臉,慘叫著捂住臉歪倒在地上。
射擊孔裡的機槍火力明顯變得斷斷續續,射手不斷更換但精度大幅下降。
趙大虎抓住這個機會帶著突擊排又往上猛衝了一截,已經逼近到離城牆不足百米的位置。
就在正面仰攻陷入僵局時,忻州城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城牆上正在瘋狂掃射的鬼子機槍手們紛紛回頭,松本少佐猛地轉過身望向城北,瞳孔劇烈收縮。
一頂鋼盔從垛口後面歪歪扭扭地跌落,沿著城牆滾了好幾圈,撞在城磚上發出空洞的金屬迴響。
曾大輝帶著三營從斷崖上摸下來了。
三營戰士沿著近乎垂直的斷崖攀爬了整整大半夜,有人失手滑落被下面的戰友用肩膀頂住,有人膝蓋磨得血肉模糊但悶聲繼續往上爬,有人在攀爬時被斷崖上的碎石劃破了臉,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始終沒有出聲。
曾大輝走在最前面,把刀插進巖縫當支點,把最後一顆太原帶來的鮮棗從兜裡掏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然後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崖頂只有一個鬼子小隊駐守,工事薄弱,他們根本沒想到有人能從斷崖摸上來。
三營從崖頂突入時那幾個鬼子兵正圍著火堆烤火,聽到動靜還沒來得及拿起槍就被刺刀捅翻。
曾大輝拔出刀往城中心方向一指——“燒彈藥庫”,火光沖天而起,城北的鬼子守軍瞬間陷入混亂。
松本少佐攥著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嘶聲下令調預備隊去城北堵缺口。
傳令兵轉身就跑,但城牆下等著上牆的預備隊已經被三營的火力壓在半路上動彈不得。
城牆上的鬼子機槍手們聽見身後傳來槍聲和爆炸聲紛紛回頭張望,正面火力出現了明顯的空檔。
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抬頭看見城北升起的火光,眼睛猛地亮了,一巴掌拍在碎石上,碎石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嘶聲喊道:“老曾從北面上去了!彈藥庫都燒了!鬼子城北防線徹底被撕開了!弟兄們——缺口開啟了!給老子衝!”
他第一個從碎石堆後面躍出去,駁殼槍打光了子彈也顧不上換,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腳步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幾次但一步沒停。
二營的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劉鐵鋼帶著四營從左側碎石溝裡同時發起衝擊。突擊排踏著碎石堆成的陡坡往上猛衝,機槍手扛著歪把子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
城牆上殘存的鬼子兵拼命組織最後的火力壓制,但城北的爆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曾大輝帶著三營正從北往南一路清剿城牆上的殘敵,火光映紅了半邊城牆。
趙大虎第一個衝到城牆根下。他把刺刀往腰間一插,從身後拽出兩顆手雷拉掉引信,在手裡攥了幾秒,然後猛地朝城門上方甩去。
手雷在城樓橫樑上炸開,木屑和碎磚四處亂飛,城門的門軸在爆炸中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劉鐵鋼帶著四營的爆破組從側面衝上來,把炸藥包塞進城門和牆體之間的縫隙里拉燃導火索。
兩人同時撲倒在地。炸藥包在城門下方炸開,城門左側門軸被炸斷,厚重的城門轟然歪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煙塵沖天而起,磚石碎屑四濺。
趙大虎從碎石堆上爬起來,臉上全是土和血漬,刺刀重新端在手裡,刀刃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碎骨碴。
他站在城門口,駁殼槍的子彈已經打光了,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扭頭望向還在燃燒的城北方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然後他轉身朝忻州城內走去,身後二營和四營的戰士從城門缺口湧進來,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楊正站在山腳的臨時指揮所裡,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他看見忻州城門轟然倒塌,看見趙大虎從碎石堆上爬起來第一個走過城門洞,看見二營和四營的灰色洪流從城門缺口湧進去,看見城牆上殘存的膏藥旗在晨風中搖晃了幾下,然後歪歪斜斜地墜下去落在城牆根下的碎石堆上。
他放下望遠鏡,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轉過身對旁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發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