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不退
羅大山蹲在炮兵陣地最前沿,右眼貼著瞄準鏡,左手攥著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水從熱放到涼,從涼放到冰,他一口沒喝。
他身後二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開,炮口齊刷刷對準太原東南門城牆根部,裝填手抱著延時爆破彈蹲在彈藥箱旁邊,方向機手的手指搭在轉輪上微微轉動,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著那聲命令。
東方天際剛浮出一線灰白,太原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清晰。
城牆上膏藥旗被晨風捲著懶洋洋地晃,牆根下那片被筱冢一男清光了所有障礙物的開闊地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裡。
“放!”羅大山猛地揮下右手。
二十門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二十發七十毫米延時爆破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開闊地,全部砸在東南門城牆根部。
彈頭鑽進青磚層裡延遲引信才起爆,炸開的衝擊波把城磚從內部往外掀,碎磚和灰漿四處崩飛。
第一輪炮彈在城牆根部炸開一片扇形的彈痕帶,青灰色的城磚被炸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第二輪!急速射!”羅大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
第二輪炮彈緊跟著砸下去,打在城牆根同一水平高度,彈痕帶上的裂紋在反覆打擊下迅速擴大。
太原城牆極其厚重,底厚近三丈,全是大號青磚鋪砌,糯米灰漿灌縫,結實得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二十門炮輪番轟擊,剝開的只是最外層的一層磚皮。
但羅大山沒有絲毫不耐煩,他一把抓下自己的帽子往旁邊一摔,又接連下達了多輪急速射的命令,要求全部瞄準牆根最下層反覆轟擊,持續不斷地轟。
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在城牆根上,磚石被一層一層剝開,彈痕帶逐漸凹陷進去,形成了一個越來越深的豁口。
城牆上的鬼子被震得站不穩腳,但牆體本身依然屹立著——太原城的城牆實在太厚了,這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轟塌的。
“別急。”羅大山蹲下來把搪瓷缸子放在腳邊,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聲音沙啞但異常沉穩,“打牆根這活急不得。
一層一層往下剝,剝到承重結構撐不住了,上面再厚的牆自己就會塌。繼續轟——照準了打,不許偏!”
與此同時,北門方向傳來密集的槍炮聲。
李雲龍站在北門外那道土坎後面,駁殼槍朝天連開三槍。新一團的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土坎後面潑水般掃向城牆上的垛口,打得城磚碎屑紛飛。
擲彈筒發射的榴彈密集落在城牆頂部,鬼子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火力壓得不敢探頭。
“都他娘給老子往死裡打!”李雲龍嘶聲吼道,“把所有的擲彈筒全推到前沿來!二營從左邊佯衝一次,衝到鐵絲網前面就撤回來!三分鐘後一營從右邊再衝一次!輪著來,讓鬼子以為老子在找突破口!”
新一團的戰士們從土坎後面湧出去,端著刺刀朝城牆方向衝去。衝到地雷陣前方時忽然調頭往回跑,撤到土坎後面蹲下來換彈。
鬼子城牆上的輕重機槍瘋狂掃射,但子彈全打在空無一人的開闊地上。
幾分鐘後另一隊戰士從右側發起衝擊,同樣是衝到鐵絲網前就撤。城牆上鬼子守軍的火力點被反覆調動疲於奔命,機槍巢的位置在一次次佯攻中逐漸暴露。
張大彪蹲在土坎後面,面前架著那挺從陽泉坦克上拆下來的車載重機槍。
他右眼貼著照門,槍口隨著城牆上一個正在瘋狂掃射的機槍巢緩緩移動。“看見你了——”
他扣動扳機,穿甲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精準命中機槍巢的射擊孔,彈頭從射擊孔鑽進去打在機槍架上彈開,又擊中了後面的彈藥箱。
彈藥箱在工事內部殉爆,炸開一團火光,機槍手和彈藥手混身是火地從工事裡滾出來慘叫著墜下城牆。
“幹得好!”李雲龍一巴掌拍在張大彪背上,“繼續!給老子一個一個點名!”
就在此時,東邊雲層裡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六架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從雲層裡鑽出來,排成品字形編隊,機翼下的膏藥標誌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太原城牆上困守的鬼子兵們看見自己的飛機來了,有人從垛口探出身子揮舞著軍帽瘋狂歡呼,有人嘶啞地喊著“帝國航空兵萬歲”,有人激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幾個月來他們在被圍困的孤城裡被八路軍壓著打,外圍據點一個個失守,援軍遲遲不到,糧食越來越少,士氣越來越低。
現在終於看見了自己的飛機,那熟悉的膏藥標誌和發動機轟鳴聲像是給這座垂死的孤城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崗樓裡幾個鬼子軍官互相拍著肩膀,有人在胸口畫著圈默默祈禱——他們以為這六架轟炸機是來救他們的,是筱冢司令官從華北方面軍那裡搬來的救兵,會像以前那樣把八路軍的地面部隊炸得人仰馬翻。
但筱冢一男站在司令部窗前,手裡攥著望遠鏡,望著天上那六架轟炸機,臉上沒有任何喜悅。
他太清楚了——這六架飛機是華北方面軍能調給他的最後一批空中支援。
這一段時間,各地的線路被切斷,各個機場的航空燃油也面臨短缺的麻煩。
而這六架飛機是硬擠出來的。
他放下望遠鏡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對站在旁邊的南山秀吉說:“飛機能做的只是拖慢八路軍攻城的速度。運氣好能拖三五天,運氣不好——也許只是一兩個小時。”
帶隊長機裡坐著飛行第三中隊倖存的老飛行員田中少尉。
他身後的座艙裡貼著三張照片——井上、坂本,還有他死在昔陽城外的同期同學。
他接到出擊命令時就知道這是一趟單程任務。
大同機場的航空燃油儲備已經見底,這批飛機飛出去之後剩下的油料只夠維持機場的日常運轉。
華北方面軍給他的命令極其強硬:不惜一切代價摧毀八路軍的炮兵陣地,保護太原城牆不被轟塌,為援軍爭取時間。
田中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能到,甚至不知道援軍到底有沒有出發。但他知道太原城牆一旦被炸開,城內的第一軍司令部就會徹底覆滅。
他把那張命令摺好放在飛行服的內側口袋裡,然後推動操縱桿朝太原東南門方向壓下去。
六架轟炸機開始降低高度,從兩千米降到一千五百米,又降到一千米。
田中的嘴角浮起一絲悲壯的笑意——他想起了井上,想起了坂本,想起了所有死在這片土地上的同僚。
八路軍肯定把防空炮部署在炮兵陣地周圍,一降下去就會遭到地面火力的攔截。
但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他的同僚們已經在戰死沙場了,自己多活幾個月已經是賺的。
“各機注意,降低高度,準備——”
楊正站在指揮所土坎後面舉著望遠鏡,六架轟炸機正朝炮兵陣地方向降低高度,機腹下的航彈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
他放下望遠鏡扭頭衝傳令兵嘶聲吼道:“傳令方進——全力防空!掩護炮兵!不惜一切代價也不能讓鬼子的炸彈落到炮兵陣地上!”
傳令兵轉身就跑。劉向光站在楊正旁邊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說:“團長,要不要讓炮兵先撤一下?鬼子的飛機來得太突然——”
“不能撤。”楊正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劉向光,目光銳利得像刀尖,“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望著城牆根上那個正在被炮彈一層一層剝開的豁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哪怕傷亡再重,哪怕辛辛苦苦攢起來的炮全被炸光,也不能停。太原城牆今天必須轟開。
讓方進全力防空——告訴他,炮兵陣地能不能保住,就看他的蘇羅通了。”
方進蹲在土坎後面,八門蘇羅通在他面前一字排開,炮口斜指天空。
他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右眼貼著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
田中不知道的是八路軍在太原城下新增了五門蘇羅通,加上原有的現在總共八門。
上一次六架飛機被三門蘇羅通打掉了兩架,這一次八門打六架,一上來就打出了密集的彈幕。
他看見了領頭那架轟炸機率先壓低機頭朝炮兵陣地紮下去,看見了機翼下掛架上那幾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彈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敵機進入八百米——放!”方進的手指猛地按下擊發鈕。
八門蘇羅通同時噴出火舌。
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超過三百發的射速從土坎上傾瀉而出,曳光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在空中織出一張火網,彈道密集得像是半空中忽然撐開了一把紅色的傘,朝領隊的那架轟炸機兜頭罩過去。
“八門——!”田中瞳孔驟然收縮。情報上說的三門現在變成了八門,密集的彈雨把他的編隊一下子打散了。
第一排炮彈打穿了他領隊機的機腹,彈頭在機艙內部爆炸,儀表盤炸裂,操縱桿猛地一震從他手中脫開。
第二排炮彈擊中了左發動機,發動機罩被撕成碎片,汽油噴出來被高溫金屬點燃,左機翼瞬間裹在一團烈焰裡。
他拼命推動操縱桿試圖保持高度,但左翼的升力在燃燒中急劇下降,整架飛機開始往左側傾斜。
他嘶聲對著無線電喊出了最後一句話:“八門高炮,我回不去了,你們繼續——天皇陛下萬歲!”
領隊機拖著長長的黑煙一頭栽進太原城外的開闊地裡,撞地時炸開的火球照亮了整片城牆。
城牆上的鬼子兵眼睜睜看著那架轟炸機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撞地爆炸,剛才還在歡呼計程車兵們瞬間沉默了,有人把舉在空中的軍帽緩緩放下來,有人蹲在垛口後面雙手抱頭,有人呆呆地望著那片還在燃燒的殘骸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崗樓裡的軍官們也停止了互相拍肩膀,一個年輕的中尉趴在垛口上看著那團沖天的火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但始終沒有流下來。
剩下的五架轟炸機沒有撤退。田中的領隊機被擊落後接替指揮的副隊長在無線電裡嘶聲喊出了同一個命令:“不許撤退!田中隊長已經殉國!繼續降低高度!用炸彈換他們的炮兵陣地!”
這就是筱冢一男說的“拖慢一段時間”。
六架飛機全部抱著必死的決心,沒有一架打算活著飛回大同——沒有人拉起機頭,沒有人規避防空火力,每一架都沿著田中領隊機的航線繼續壓低高度,朝羅大山的炮兵陣地紮下去。
高射炮彈不斷擊中它們,蒙皮被打得翻卷起來,鋁製骨架在彈雨中發出刺耳的撕裂聲,但它們的飛行航線沒有絲毫偏轉。
方進從瞄準鏡裡看著第二架轟炸機左翼已經被打穿了無數個彈孔,機身上的火苗從發動機艙一直燒到機尾,但它的飛行員仍然死死壓著操縱桿朝炮兵陣地俯衝。
“瘋子——這幫鬼子都他娘瘋了!集中火力打左邊那架!”方進嘶聲吼道。
三門蘇羅通同時調轉炮口,曳光彈道集中打在機身中段,彈頭從開啟的彈艙門鑽進去引爆了掛在裡面的航空炸彈,轟炸機在半空中炸成一團巨大的火球,殘骸散落在開闊地上,衝擊波震得炮兵陣地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
但剩下的四架轟炸機在殘骸和硝煙中繼續壓下高度。
第三架右發動機被高爆彈擊中,螺旋槳停轉冒出一股黑煙,偏航著脫離編隊但飛行員仍強行修正航向,拖著黑煙從炮兵陣地上空掠過,航彈全部投下。
幾枚五十公斤炸彈落在炮兵陣地右側,落地時發出尖銳的哨音,然後是兩聲沉悶的巨響。
兩門步兵炮被直接命中,炮輪子被炸飛出老遠,炮架扭曲斷裂,火炮殘骸被衝擊波掀到半空中砸在旁邊的彈藥箱上。
正在裝填的炮手被彈片擊中後背,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就歪倒在炮位上,鮮血順著炮架的輪軸往下淌浸溼了墊在炮輪下的沙袋。
副射手腿上被削掉了一大塊肉,但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彈藥箱旁邊,把濺上血的炮彈擦乾淨遞給下一門炮的裝填手。
“別他娘愣著!繼續裝填!”羅大山扭頭看了一眼那片還在燃燒的彈坑,嗓子沙啞得像破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六號炮位、九號炮位——替補炮手上!把還能用的炮彈搬到旁邊去!老子就站在這兒,只要所有的炮沒被炸光,只要你們沒死光——就給老子不停地轟!轟到城牆塌為止!”
炮手們沒有一個離開炮位。有人把犧牲戰友的遺體從炮位上抬下來放在彈藥箱後面,然後接過他手裡的裝填杆繼續往炮膛裡塞炮彈。
有人被彈片劃破了臉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
有人在爆炸中震聾了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但他仍然跟著旁邊戰友的動作繼續裝填——旁邊的人抱炮彈他也抱炮彈,旁邊的人拉擊發繩他也拉擊發繩。
他們聽不見命令,但他們知道城牆還沒塌,炮就不能停。
第四架、第五架、第六架轟炸機排成一條直線從炮兵陣地上空接連掠過,航彈像雨點一樣傾瀉下來,整個炮兵陣地籠罩在硝煙和火光之中。
爆炸的氣浪裹著碎石和泥土四處亂飛,彈坑連著彈坑,剛填好的駐鋤坑被炸翻,剛搬上來的彈藥箱被彈片打穿。
又有炮被炸翻了,又有人倒下,但剩下的炮還在響——一聲接一聲,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抖。
方進咬緊牙關,把炮口拼命往上搖,死死追著最後一架還沒投完炸彈的轟炸機。
他臉上那道舊刀疤被硝煙燻得發黑,右眼依舊穩穩貼在瞄準鏡上,呼吸平穩而緩慢,像一隻咬住了獵物的山豹——哪怕獵物還在掙扎,他絕不會在獵物斷氣之前松嘴。
曳光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打在轟炸機殘存的尾翼上,彈頭把垂直尾翼和方向舵撕得稀爛,碎片像紙片一樣被風捲走。
飛機開始劇烈顫抖,飛行員拼命踩舵試圖控制偏航,但方向舵已經廢了,整個機身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開始偏轉。
方進沒有給它再衝一輪的機會——他穩穩踩住擊發鈕,炮彈傾瀉而出,打進了機腹彈艙,把剩下的航彈一併殉爆。轟炸機在空中炸成碎片,殘骸散落在開闊地上。
但已經晚了。
其中一架轟炸機從佇列中脫離出來時左翼已經被打穿了無數個彈孔,發動機艙冒著濃煙,方向舵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
它拖著長長的黑煙在天空中搖搖晃晃地飛著,高度越來越低,速度越來越慢,但它沒有調頭返航——田中的命令還在無線電裡迴盪:“不許撤退。”
飛行員鬆開了操縱桿上的保險蓋,他知道自己的飛機已經撐不到投彈位置了,但他可以用整架飛機砸下去。
飛機加滿的航空燃油還剩大半箱,彈艙裡還有一枚沒投出去的五十公斤航空炸彈——加上飛機本身的重量,砸下去就是一顆最大號的燃燒彈。
飛機偏航著脫離編隊朝炮兵陣地衝過來,速度越來越快,機頭壓得越來越低,鬼子飛行員在最後一刻嘶聲喊了一句什麼。
那是他最後的聲音,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他遠在九州故鄉的母親說的話,但那聲音被髮動機的轟鳴和防空炮火的尖嘯淹沒了,沒有人聽見。
羅大山正蹲在炮位後面瞄準城牆,餘光瞥見一個黑影正朝自己砸下來。
他抬起頭,看見一架轟炸機拖著黑煙、正對自己的炮位俯衝。
機翼上的膏藥標誌被火光映得發黑,機腹下掛架上還掛著一枚沒投出去的炸彈。
飛機殘骸撞地時炸開一團巨大的火球,燃燒的航空燃油濺在陣地上,火焰覆蓋了幾十米寬的範圍。
羅大山沒有跑。
“老子就站在這兒。”他把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只要老子還活著,只要這門炮還沒被炸爛——牆根上那個豁口就得繼續轟。誰怕死現在就可以跑——老子不攔著。但城牆今天必須塌,誰跑誰是孬種。”
沒有人跑。
裝填手從地上爬起來,抱著最後一箱延時爆破彈走到炮位旁邊。彈藥箱被彈片打穿了一個窟窿,幾發炮彈從窟窿裡掉出來滾在地上。
他把沒摔壞的炮彈撿起來擦乾淨,一發一發往炮膛裡送。
炮閂閉鎖的聲響在爆炸聲中格外清脆,方向機手轉了轉輪,瞄準鏡裡的十字線重新套住城牆根部那個已經被轟進去近兩尺深的豁口。
“放!”羅大山嘶聲吼道。
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跨過硝煙瀰漫的開闊地,精準命中豁口最深處。
彈頭鑽進承重結構的裂縫裡起爆,把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糯米灰漿從磚縫裡炸出來,青磚在內部衝擊波的作用下開始成片成片地脫落。
豁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城牆深處擴張,上面的城牆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在持續不斷的炮火中迅速擴大。磚石碎屑像瀑布一樣從豁口上方傾瀉下來。
“裂了!”羅大山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和汗,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他嘶聲吼出來的那兩個字整個炮兵陣地都聽見了:
“裂了——!轟!給老子繼續轟!不要停!再轟兩輪——最多兩輪——”
十三門炮把最後的高爆彈全部砸了過去。
豁口深處的承重磚層在連續打擊下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塌陷。
整段城牆從豁口位置往兩側裂開,上面的牆體失去支撐後重重砸下來,碎磚和灰漿像山崩一樣傾瀉而下。
煙塵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城牆。當煙塵漸漸散開時,東南門左側的城牆上出現了一道近兩丈寬的缺口,碎磚堆成了天然的衝鋒坡道,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豁口頂部。
羅大山癱坐在炮位後面,背靠著彈藥箱,把搪瓷缸子從地上撿起來。缸子被彈片崩掉了一個角,裡面的水早幹了,只剩半缸子土。
他把土倒掉,端起缸子朝城牆缺口方向舉了一下,像是在敬那些倒在炮位上的弟兄。
然後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根本不存在的涼水,啞著嗓子罵了句:“狗日的——終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