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決戰良機
榆社車站的硝煙散了大半,日頭升到半空。月臺上麻袋與木箱堆積如山,戰士們正將物資逐一扛上騾車。
騾車輪子碾過滿地彈殼與碎磚,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車站主樓玻璃盡數震碎,細碎碴子在陽光下點點閃光。
幾名戰士握著掃帚,將滿地碎玻璃掃至路邊。候車大廳裡,多排木椅被炮彈衝擊波掀翻,此刻已全部扶正。
幾張木椅上躺著輕傷的戰士,秦醫師蹲在一旁,細緻地為他們更換傷口繃帶。
楊正立在月臺盡頭,背靠佈滿機槍彈孔的班駁磚牆,手中捏著最新的繳獲清單。
相較於一個時辰前劉向光遞交的版本,這份清單又新增了不少條目。戰士們在車站後方倉庫,搜出了大批遺漏物資。
木箱封裝的日軍軍靴、角落堆放的鐵軌枕木,還有兩臺藏在車庫深處、未來得及駛出的裝甲運兵車,盡數被繳獲。
他快速翻過清單第二頁,仔細掃視一遍,隨即摺好單據揣進口袋,抬手取下菸捲,輕輕彈落菸灰。
“政委,這批物資,比咱們陽泉軍火庫的繳獲還要豐厚。”楊正轉頭看向身側的劉向光。
“單是煤炭與鐵礦石,就夠安康山根據地用到年底。”
“安康山的鐵礦儲備一直緊張,李大錘早前還託人帶話,說礦石即將見底,這次算是徹底解了燃眉之急。”
劉向光抬手推了推眼鏡,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營上報的繳獲資料。
他指尖劃過紙面,逐一向楊正核對戰果:三八大蓋四百餘支、歪把子輕機槍三十多挺、九二式重機槍十餘挺。
另有近三十具擲彈筒,彈藥仍在清點,初步預估子彈數十萬發,手雷、榴彈各數百顆。糧食物資充足,可供給全團數月所需。
唸完所有資料,劉向光合上筆記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藏不住大勝的喜悅。
楊正聞言也面露笑意,直言這批武器足以武裝一整個新兵團,存糧更是能支撐部隊熬過春季,靜待夏糧成熟。
劉向光補充道,一同繳獲的大批機器零件,是王文瀚最急需的物資,尤其是精密軸承,能解決炮管偏移的老問題。
楊正點頭輕笑,這批物資本是筱冢一男囤積,預備等援軍護送運往石家莊,如今盡數落入八路軍手中,足以讓對方氣急敗壞。
就在這時,月臺另一頭傳來喧鬧的爭吵聲,隔著數節燒焦的貨運車廂依舊清晰可聞。
楊正叼著煙循聲望去,只見李雲龍叉腰站在一堆麻袋前,正和蹲在糧堆上清點物資的趙大虎爭執不休。
“你小子趕緊鬆手!”李雲龍攥緊一袋大米,指著趙大虎怒吼,洪亮的嗓音震得頂棚殘瓦簌簌落灰。
“這是老子親手從北側倉庫搬出來的!我忙活的時候,你還在月臺跟鬼子拼刺刀!”
趙大虎蹲在麻袋堆頂,死死攥住另一袋大米,腮幫緊繃,雙目圓睜,絲毫不肯退讓。
他的軍裝袖子被彈片劃開長口,胳膊蒙滿硝煙,可攥著米袋的力道分毫未減。
“李團長,這話不對!倉庫是我們二營先攻破清理的,我們進場清點時,您才進來搬糧,理應歸我們二營!”
“純屬胡扯!”李雲龍摔下手中米袋,仰頭瞪著趙大虎。
“老子新一團的規矩,繳獲歸公、按需分配!你到了新二團就忘本?這仗是兩營合力打的,憑什麼獨歸你們?”
趙大虎從麻袋堆跳下,拍掉身上米糠,站到李雲龍面前。他身形更高,氣勢卻自覺矮了幾分。
他敬重眼前這位老資歷團長,刻意壓低音量,卻依舊據理力爭:“新二團人數更多,按需分配,我們理應多分一些。”
“少跟我歪理狡辯!”李雲龍一時語塞,隨即拔高聲調。
“按需分配看的是作戰需求!我們是主力團,次次打頭陣,作戰消耗遠大於你們!楊正!你來評評理!”
他轉頭朝著月臺盡頭高聲呼喊,喊聲突兀,驚得遠處清點鐵軌的孫德勝猛然抬頭張望。
楊正取下嘴上的菸捲,彈落菸灰,緩步走到爭執的兩人中間,平靜開口:“爭什麼呢?”
“他搶我的米袋!”兩人異口同聲,又同時指向對方,場面略顯滑稽。
楊正低頭看向地面,兩袋大米袋口鬆散,白花花的米粒灑落一地。
他伸手掂了掂兩袋糧食的重量,不緊不慢定下規矩,參照此前馬關鎮之戰的分配方案。
最終敲定分配比例,新一團分四成,新二團分六成,徹底平息這場爭執。
李雲龍當即喜笑顏開,麻利將米袋塞給趙大虎,連聲認可楊正的決斷。
趙大虎嘴角微抽,卻也知曉六成份額十分可觀,思慮片刻,便不再爭辯。
兩人剛平息爭執,月臺下方又傳來方進的聲音。他正蹲在月臺邊緣,用油布細細擦拭蘇羅通炮管。
剛經歷戰鬥的炮管餘熱未散,油布擦拭其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
幾名一營機槍手圍在旁側,圍著方進殷勤套著近乎,滿臉豔羨。
一名絡腮鬍機槍班長湊上前,笑著討好:“方連長,您這炮打飛機太厲害,六架敵機直接擊落兩架!”
“剩下的敵機嚇得胡亂投彈、倉皇逃竄,保住了我們開闊地的機槍陣地!下次打仗,能不能把炮借我們一營?”
方進頭也未抬,依舊專注擦拭炮管,語氣平淡回絕:“這是對空炮,不是對地武器,借給你們打碉堡純屬浪費。”
另一名機槍手嬉皮笑臉附和,說這炮的二十毫米炮彈威力極大,打鬼子機槍巢同樣所向披靡。
方進這才抬眼掃了眾人一眼,拍了拍冰涼的炮架:“這是團部寶貝,不歸一營調配,想用就找團長打報告。”
幾名機槍手瞬間蔫了下來,紛紛縮起脖子。誰都清楚,找團長申請裝備,大機率會換來加練十公里的懲罰。
絡腮鬍班長訕訕一笑,帶著眾人灰溜溜轉身離去。
看著幾人狼狽的背影,方進輕哼一聲,繼續擦拭炮管,炮身早已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身旁的裝填手低聲勸說,偶爾借一營使用也無妨,不必太過嚴苛。
方進將油布搭在炮架上,神色認真且堅定。
“團長把炮交給我,我就要負全責。該防空就防空,該反坦克就反坦克,無用之時絕不輕易開炮,這是我對團長的承諾。”
日頭漸漸西斜,餘暉染紅天際。楊正與李雲龍並肩坐在月臺邊緣,雙腿懸空垂在鐵軌上方。
整日被烈日暴曬的鐵軌餘熱未消,隔著薄薄褲腿,依舊能感受到滾燙的溫度。
遠處山坡上,被方進擊落的日軍轟炸機殘骸,依舊冒著縷縷黑煙,在夕陽下格外醒目。
三門蘇羅通火炮已全部擦拭完畢,方進蹲在炮位旁,給一眾炮手分發乾糧休整。
羅大山收攏十八門火炮歸建,蹲在炮兵陣地前,拿著粉筆在地上寫寫畫畫,覆盤當日炮擊碉堡的彈著點偏差。
貨場上,趙大虎與陳孝全並肩值守,監督戰士們搬運最後一批物資,二人難得各司其職、和睦協作。
“楊正,我明天一早,就帶新一團二營返程。”李雲龍摸出楊正口袋的日本煙,點燃後緩緩開口。
“旅長安排張大彪帶一營過來換防,一營經馬關鎮一戰損耗不小,正好藉機休整。”
“旅長說你最精通步炮協同,讓一營留下來跟著你歷練,學成再歸建。”
楊正坦然應允,笑著說道正好後續還有據點待拔除,讓一營跟著磨合幾次,很快就能熟練掌握戰術。
李雲龍吐出一口煙霧,望著遠處冒煙的戰機殘骸,笑得暢快淋漓。
“筱冢一男這次徹底栽了!機場被毀、坦克打光、囤積物資盡數易主,正太鐵路也徹底癱瘓!”
楊正點頭附和,從昔陽到陽泉,再到馬關鎮、榆社,整片區域盡數被我方掌控。
“筱冢一男困守太原,根本等不到援軍。”
“大同兵力被晉察冀牽制,臨汾兵力被太行軍區拖住,石家莊守軍需死守平漢線,自顧不暇。”
“此人性格執拗,必然會伺機反撲,但戰場主動權,早已不在日軍手中。”
李雲龍彈掉菸頭,起身拍淨褲腿塵土,語氣帶著幾分驕傲。
“我先走了,明日清晨直接出發,就不特意道別了。趙剛會隨張大彪一同前來。”
“我家趙剛,可是全旅槍法最好的政委,比你這位戴眼鏡的政委厲害多了。”
楊正起身失笑,從容反駁:“老團長,趙剛槍法出眾不假,但劉向光的掃盲夜校、士兵委員會,也是獨一份的本事,各有所長。”
李雲龍擺擺手,直言政委就該文武兼備、能戰能管,說完便大步朝著月臺盡頭走去。
與此同時,候車大廳內,僅剩一扇完好的窗戶透進夕陽餘暉,將兩道身影的影子拉得修長。
趙剛與劉向光對坐而坐,面前各放一碗凝著水珠的涼白開,水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金光。
趙剛手持筆記本,頁面密密麻麻記滿政工工作要點,他翻出新頁,提筆繪製簡易表格。
“新二團戰士學完基礎識字課本後,用的是什麼進階教材?是後方配發,還是自主編撰?”
“我們新一團不少戰士已能書寫家信,急需系統的進階學習材料。”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從帆布挎包裡取出一疊泛黃粗糙的油印小冊子,整齊擺在桌上。
冊子邊角被反覆翻閱、微微起毛,但頁面字跡工整清晰,排版規整有序。
“這是團裡文化教員耗時一月,自主編撰的配套教材,分三冊層層遞進。”
“一冊收錄常用字與家信範文,二冊講解戰報閱讀、戰術術語,三冊教授連排級戰鬥總結寫法。”
“全靠我們自主摸索編撰,多虧安康山提供油印鋼板,才得以批次印刷,只是數量有限、供不應求。”
趙剛拿起一冊細細翻閱,指尖輕輕摩挲粗糙紙面,眼神滿是認真與讚許。
“從識字讀報,到撰寫戰報、總結戰法,你們搭建了一套完整的前線政工學習體系。”
“這在全旅都是獨一份的突破,可否借我帶回?我讓新一團指導員參照學習、復刻完善。”
劉向光爽快應允,又掏出一本更厚的手抄冊子,封面毛筆書寫《士兵委員會工作條例》。
條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詳細記錄了委員會的成立、選舉及日常工作流程。
“這是我們團士兵委員會的全套運作細則,你可以直接參考借鑑。”
趙剛雙手接過冊子,快速翻閱幾頁,神色滿是真摯的敬佩。
“這不是書本空談,是你們在前線實戰中摸索出的政工經驗,比軍校教材更貼合戰場,值得全旅推廣。”
劉向光擦了擦眼鏡鏡片,輕聲感慨,最初辦掃盲夜校,只為讓戰士擺脫文盲、識得常用字。
一步步摸索推進,皆是楊正不斷督促打磨,力求精細完善,教材初稿更是被他挑出數十處問題。
若非團長堅持精進,這套完善的政工與學習體系,根本無法成型。
趙剛合上筆記本,抬眼望向窗外。夕陽下,楊正正站在月臺指揮物資搬運,李雲龍在旁與之閒談爭辯。
他收回目光,鄭重看向劉向光,語氣誠懇懇切。
“劉政委,我有個請求。後續我想分批派新一團指導員前來駐點學習。”
“不做走馬觀花的考察,讓他們紮根連隊夜校、參與士兵委員會,實打實學懂前線政工工作。”
劉向光神色鄭重,當即點頭應允,全力支援兄弟部隊交流學習、共同進步。
夜色漸深,皓月懸空。楊正獨坐月臺盡頭,煤油燈的微光映亮桌上攤開的大幅正太鐵路地圖。
各營戰報陸續彙總完畢,一條條戰果清晰明朗。
陳孝全所部,徹底扒毀南溝至馬嶺段鐵軌、搗毀路基,砍倒全部電線杆、回收所有通訊線纜。
趙大虎所部,拆除北莊至石門段數里鐵軌,炸燬多處涵洞,繳獲糧彈物資盡數裝車待運。
曾大輝所部,拔除榆社至界牌沿線所有日軍據點,打援繳獲的裝備正在細緻清點。
楊正握著鉛筆,在地圖上沿正太鐵路畫出一條粗重紅線,串聯起陽泉至榆社的所有路段。
整條紅線貫通全線,意味著正太鐵路徹底癱瘓,日軍晉中運輸大動脈被徹底斬斷。
沿線所有鬼子據點盡數淪為孤立孤島,再無物資補給、無兵力支援。
這時,劉向光緩步走來,遞上一份剛收到的旅部電報。
電報行文簡潔,字字厚重:通報新二團圓滿完成正太路破襲戰既定任務,予以通令嘉獎。
總部正在覆盤全線戰果,即將籌劃更大規模戰役,令各部抓緊休整,隨時準備連續作戰。
楊正看完電報,輕輕放在地圖旁,點燃一支菸卷,靜靜望著夜色中的根據地。
煤油燈光映亮他的眉眼,眼底沉澱著沉穩與篤定。
從常寧村到昔陽、陽泉,再到馬關鎮、榆社,每一場勝利都在擴張根據地、削弱日軍戰力。
正太線癱瘓,筱冢一男困守太原,徹底陷入被動。
旅長口中的大規模戰役,正是他們長久等待的決戰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