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命令只有一個：往前衝
常寧村團部裡坐滿了人。
陳旅長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根剝了皮的柳樹枝，在地圖上那幾個紅圈之間來回比畫。
楊正和李雲龍分坐桌子兩邊，劉向光和趙剛各自坐在自家團長旁邊，各營營長擠在後面。
“都到齊了。”陳旅長把柳樹枝往地圖上一拍，開門見山，“馬關鎮，正太鐵路的咽喉。駐紮著日軍一個大隊加偽軍一個團。
拿下它，從常寧村到陽泉再到昔陽的交通線全線貫通，三個根據地的物資和兵員可以快速調動，筱冢一男在太原就成了聾子瞎子。
拿不下——筱冢一男就能喘過氣來等援軍，等大同、臨汾、石家莊的鬼子重新集結好了，反撲過來，咱們就得把吃到嘴裡的肉全吐出去。”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馬關鎮那個小方塊看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指在鎮子周圍畫了個圈，然後轉過身，對著陳旅長拍了一下胸脯。
“旅長，新一團主攻。老子不挑三揀四，這城我來啃。但我有個條件——羅大山的炮兵營得配合我。
十八門步兵炮給老子往城樓上轟，轟開了城牆，老子親自帶突擊隊往上衝。”
陳旅長看向楊正。
楊正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沒問題。炮兵營配合新一團攻城，轟開城牆後炮兵歸建，跟我去打援。”
他的手指在馬關鎮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劃過，停在一片標註著“黑虎崖”的位置上，“太原援軍要來，必走黑虎崖。兩邊是山，中間是河谷，跟小谷山一個地形——這是老天爺給咱們設的口袋陣。”
楊正的手指在黑虎崖兩側的山坡上各點了一下。“我讓趙大虎把二營埋伏在河谷兩側。方進的蘇羅通架在崖口，炮口放平對準河谷入口，來多少坦克都不怕。
羅大山的炮兵從城下撤回來後在這片山坡上展開，射界覆蓋整個河谷。
等鬼子進了河谷，炮火先打頭尾，把隊形攔腰截斷；蘇羅通封住退路，讓他們進退都跑不掉；二營從兩側壓上，刺刀見紅。”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河谷西口，“孫德勝的騎兵繞到河谷西口等著。鬼子潰兵跑出來多少，騎兵砍多少——一個都別放回去。”
陳旅長想了想，站起來，把柳樹枝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就這麼定了。新一團主攻馬關鎮，羅大山配合，轟開城牆後炮兵歸建跟楊正走。
楊正帶新二團在黑虎崖設伏打援。李雲龍，攻城的時候給老子猛一點——別等楊正那邊打援打完了，你這邊還沒攻下來。
老子把話說在前頭，誰他孃的拖後腿，回頭看老子怎麼收拾他。”
李雲龍把胸脯拍得山響，拍得軍裝上的扣子都快崩開了。“旅長放心！楊正打援我攻城，看看誰先打完！”
他扭過頭看著楊正，眼睛放光，“楊正，咱倆打個賭——誰先打完，回頭喝酒的時候誰坐主位。
你小子在常寧村那頓酒，老子還記得清清楚楚——半壇汾酒你藏到現在都沒拿出來！”
楊正也站了起來，看著李雲龍笑了笑，但聲音不急不緩：“老團長，主位本來就是您的，不用賭。
我倒是想跟您賭點別的——馬關鎮的繳獲，按攻城和打援的戰功分。要是我的打援比您的攻城先結束，分繳獲的時候我優先挑。”
李雲龍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哈哈大笑，指著楊正的鼻子笑罵道：“你小子在這兒等著老子呢！行！賭就賭！老子攻城還能比你打援慢？笑話！”
散會後，各營營長分頭去準備。
李雲龍從團部走出來，站在村口掃了一圈，然後扯開嗓子衝正在村外空地上檢查攻城梯的張大彪吼了一聲：
“把攻城梯給老子檢查好！誰他孃的梯子短了一截，攻城的時候爬不上去，就得拿命填！”
張大彪遠遠地應了一聲。
李雲龍又扭頭衝炊事班方向吼：“老王頭！今晚給老子多做點肉！明天攻城，弟兄們得吃飽！”
炊事班老王頭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衝李雲龍揮了揮勺子喊道：“李團長，肉不多了！您要是不夠吃，別又像上回似的來我們新二團這邊蹭！”
周圍幾個蹲在地上擦槍的新二團戰士同時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誰也不敢笑出聲。
李雲龍被噎了一下，瞪了老王頭一眼，把嗓門又拔高了幾分：“那是楊正欠老子的！上回常寧村那壇汾酒他藏到現在，老子喝他口湯怎麼了？”
楊正從團部門口走過來說：“老團長，汾酒的事您怎麼還記著，上回不是給您喝過了？”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說：“老子沒喝完，還剩半壇，你小子肯定藏起來了。”
楊正無奈地衝老王頭揮了揮手，“王叔，今晚多炒幾個肉菜，酒也拿出來，讓老團長吃好喝好，省得他明天攻城的時候惦記著咱們的伙食。”
李雲龍哼了一聲，走到楊正面前，停了一下，把嗓門壓低了。
剛才在作戰會議上那股子豪氣沖天要和楊正打賭的勁頭還沒褪乾淨，但聲音裡多了一絲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會有的鄭重：
“楊正，這回打援你小心點。太原援軍是筱冢一男最後能擠出來的兵，拼起命來肯定比之前那些援軍狠。
你小子腦子活，打仗不吃虧，但別太狂——鬼子瘋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楊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趙大虎孝敬的那包日本煙從兜裡掏出來，遞給李雲龍一根。
李雲龍接過來叼在嘴上，楊正劃了根火柴替他點著。
兩人站在村口，各自抽著煙，望著遠處正在準備攻城器械的新一團戰士和正在整理炮位的炮兵營，沉默了好一會兒。
眾人散去後，陳旅長把楊正單獨留了下來。
團部裡只剩下他們兩個，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陳旅長站在地圖前，手指在黑虎崖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沉默了很久。“筱冢一男這次一定會拼命。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援軍到了，馬關鎮還能守；援軍被吃掉，馬關鎮就是下一個陽泉。
太原城裡的兵已經不夠守城了，他把最後這點機動兵力全壓在這一把上。”
楊正說他要的就是這個——筱冢一男拼命才會把最後的機動兵力全壓出來，壓出來就全吃掉，吃掉了太原城裡的兵就真的連守城都不夠了。
到那時候，筱冢一男就徹底成了光桿司令，太原城外的所有據點都成了新二團的囊中之物。
陳旅長轉過身，看著楊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把柳樹枝往桌上一擱，忽然換了個話題。“打完馬關鎮，總部要對正太鐵路發動一次大規模破襲戰。
規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晉察冀軍區在正太線北段同時動手，咱們386旅在晉中段同時打幾個點，把整條正太鐵路徹底切斷。
這是八路軍在華北最大的一次聯合行動。”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到時候，新二團要挑大樑。”
楊正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386旅是129師的主力旅，新二團是386旅的主力團——陳旅長這話的意思很明確：破襲戰的關鍵節點，要交給新二團來打。
他挺直了腰板，“新二團隨時可以打，安康山的炮彈儲備夠連續打好幾場硬仗，各營的裝備經過陽泉繳獲後全部滿編，士氣正旺。”
陳旅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重重拍在楊正肩膀上，只說了兩個字：“好小子。”
…………
凌晨的馬關鎮還裹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裡。鎮口的崗樓上，探照燈的光柱懶洋洋地掃過空曠的開闊地，崗樓裡的哨兵裹著軍大衣縮在機槍旁邊打盹。
城牆上的巡邏兵每隔一會兒就從垛口後面探出頭往外看一眼，每次看的都是同一片黑暗，每次看完都縮回去繼續跺腳取暖。
馬關鎮是正太鐵路上的重要據點，駐紮著日軍一個大隊和偽軍一個團。
鎮子周圍修了環形工事，外圍有三道鐵絲網和兩道壕溝，城牆高約兩丈，城磚結構，四個角各有一個機槍碉堡。
守軍的指揮官叫石田正輝，大佐銜，是個在華北打了三年仗的老兵。
他三天前就收到了筱冢一男的電報，告訴他陽泉陷落、黑田少將陣亡、援軍正在集結，命令他死守馬關鎮，等待援軍到達。
石田把電報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所有軍官召集起來開了個會，只說了一句話：“援軍會來的。在援軍到來之前，誰也不許後退一步。”
他並不知道，此刻距離馬關鎮不到三里的土坡後面，十八門九二式步兵炮已經一字排開，炮口齊刷刷對準了他的城牆。
他更不知道，在那些炮位後面，李雲龍正蹲在土坡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眯著眼望著他的崗樓。
羅大山蹲在李雲龍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正在最後核對射擊引數。
十八門炮的炮手們早已就位，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彈藥箱旁邊，方向機手的手指搭在轉輪上微微轉動，所有人都沉默著等待那聲命令。
李雲龍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往地上一摔，抽出駁殼槍朝天連開三槍。
槍聲在晨霧中炸開，回聲還沒散去，十八門步兵炮同時怒吼。
炮口噴出的火光連成一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道橘紅色的閃電劈開了夜幕。
十八發七十毫米高爆彈拖著尖銳的呼嘯掠過城牆，第一輪全部砸在城樓和牆基上。
城磚被炸得四處崩飛，城樓上的瓦片像紙片一樣被掀到空中，崗樓的頂蓋被衝擊波掀翻，探照燈閃了一下就滅了。
第二輪炮彈緊跟著砸下去，打的是城門左側的城牆，高爆彈反覆砸在同一段牆體上。
磚石被一層一層剝開，城牆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在炮火中迅速擴大。
打到第五輪時，轟然一聲巨響，城牆被炸開一道好幾米寬的口子。碎磚和泥土堆成了一道天然的斜坡，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垛口。
李雲龍騰地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大刀，刀身出鞘的瞬間在晨光中閃著刺眼的寒光。
他把刀往城牆方向一指，嘶聲吼道：“新一團的——跟老子上！”第一個從土坡後面衝了出去。
張大彪緊隨其後，端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城頭的沙袋上濺起一串串煙塵。
趙剛端著步槍跟在李雲龍側後方，腳步穩健，呼吸平穩。
李雲龍衝鋒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而默契的眼神——從最初見面時互相立規矩，到後來的試探與磨合，一路磕磕絆絆，但此刻在戰場上，他們已經成了真正的搭檔。
新一團的戰士從土坡後面湧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朝城牆缺口衝去。
機槍手們邊衝邊打，子彈潑水般掃向城頭還在掙扎的鬼子殘兵。
衝在最前面的突擊排踏著碎石堆成的斜坡湧進缺口，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李雲龍第一個翻過缺口的殘垣。迎面撞上一個端著刺刀衝過來的鬼子兵——那鬼子兵嚎叫著把刺刀捅過來，李雲龍側身一閃，刺刀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去。
他手腕一轉，大刀從右上往左下斜劈下去，刀鋒從那鬼子兵的肩膀劈到胸口，乾脆利落地劈開了鎖骨和肋骨。
鮮血噴在他袖子上，他一腳踹開屍體，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衝。
第二個鬼子兵蹲在瓦礫堆後面正在拉槍栓，抬頭看見刀光劈下來，本能地舉起三八大蓋去擋。
大刀劈在槍身上迸出幾點火星，鬼子兵的虎口被震裂，槍脫手飛出去，整個人被李雲龍一腳踹翻在瓦礫堆上，又一刀捅穿了胸口。
趙剛蹲在城牆缺口的瓦礫堆後面，左腳踩著一塊碎城磚，右膝抵在瓦礫上，三八大蓋穩穩抵在肩窩。
缺口前方几個鬼子兵從街道兩側的巷口湧出來，試圖封堵缺口。趙剛扣動扳機，子彈精準打穿衝在最前面那個鬼子機槍手的腦袋，那機槍手仰面倒下，手裡的歪把子摔在青石板上滑出去老遠。
趙剛拉槍栓退殼上彈，第二個鬼子兵從左側巷口衝出來舉著手雷要往缺口扔。
趙剛調轉槍口一槍擊中他胸口，手雷從脫力的手指間滑落，在巷口炸開一團火光，彈片把他和旁邊另一個鬼子兵一起削倒。
第三個鬼子兵趴在巷口沙袋後面開槍還擊，子彈打在趙剛旁邊的城磚上碎屑紛飛。
趙剛透過準星鎖定他露出的鋼盔邊緣，扣動扳機，子彈擊中鋼盔下方的額頭，那鬼子兵悶哼一聲癱倒在沙袋上。
張大彪端著他的歪把子輕機槍從趙剛旁邊衝過去，邊衝邊吼了聲“政委好槍法”。
趙剛沒有說話，只是拉了一下槍栓，彈殼叮噹落地，又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城牆缺口開啟後，新一團的戰士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進城內。
張大彪帶著一營沿主街道往城中心猛插，二營從左側巷子迂迴包抄，三營從右側壓上，三個營在馬關鎮的街巷中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巷戰。
鬼子守軍依託街道兩側的磚石建築拼命抵抗，他們把窗戶用沙袋堵死，在巷口堆了桌椅和磚頭當路障，輕重機槍架在二樓視窗瘋狂掃射。
新一團每前進一段都要付出傷亡，但他們沒有停——李雲龍的命令只有三個字：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