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魚
陽泉城內,旅團部指揮室。黑田裕次郎少將坐在指揮桌前,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軍裝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肩章上的將星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指揮室外面槍聲越來越近,城內八路軍的喊殺聲和歪把子機槍的掃射聲混在一起,震得窗框上的木條都在簌簌發抖。
“諸君。”黑田裕次郎開口了,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赴死者的莊嚴。
他緩緩站起來,目光從指揮室裡每一個軍官臉上掃過去——參謀長山崎,兩個大隊長,幾個中隊長,還有幾個纏著繃帶的傷兵。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下最後的命令。
“陽泉已不可守。我身為帝國陸軍少將,本應與城池共存亡。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城內的傷兵需要人帶領突圍,旅團的軍旗不能落入八路之手。
還有諸多軍務需要向司令官閣下當面彙報。我不能死在這裡。這不是貪生,這是責任。”
山崎參謀長站在旁邊,看著黑田裕次郎那張慷慨激昂的臉,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的少將閣下不是在請戰,是在求救。
他當了黑田多年的參謀長,太瞭解這個人了。片山省太郎死後他才坐上這個位置,不是靠戰功,而是靠資歷。
他能把撤退說得如此慷慨激昂,聽得他自己也差點信了。
“少將閣下所言極是!”山崎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激昂,“軍旗絕不能被八路軍繳獲,這是帝國陸軍最大的恥辱!
閣下若有不測,陽泉守軍計程車氣將徹底崩潰!為了城內的傷兵,為了帝國的榮譽,請您務必先行突圍!城防由我們來殿後!”
黑田裕次郎看著山崎,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如釋重負。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走到山崎面前,伸出雙手握住山崎的手,用力搖了搖:“山崎君,拜託了。”
山崎立正低頭,眼眶也紅了。兩人在煤油燈下對視,指揮室裡的其他軍官紛紛低頭抹淚。
外面槍聲越來越密,沒有人注意到黑田裕次郎轉過身去擦眼角時,手指在眼眶上抹了半天也沒抹出幾滴淚來。
…………
陽泉城東,主街道拐角處。
孫德勝正蹲在一堵被炮彈削掉半截的磚牆後面,馬刀橫在膝蓋上,手裡拿著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刀刃。
騎兵營的弟兄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後面,戰馬拴在巷子深處的民房裡,馬嘴上套著料袋,蹄子底下墊著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破棉被。
他們從西門衝進城後配合一營打了一波鉗形夾擊,把鬼子的防線壓碎了,現在正等著掃尾。
孫明從巷子深處快步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剛灌滿的涼水,遞給孫德勝。
孫德勝接過水壺灌了一口,把水壺往地上一放,用磨刀石敲了敲刀背。
“孫明,你帶一隊人馬上出城。到陽泉西門外那條山道上去,找個隱蔽位置埋伏起來。”
“出城?營長,城裡的仗還沒打完呢。”孫明愣了一下。
孫德勝把磨刀石往兜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城裡剩下這點殘兵敗將,陳孝全和趙大虎收拾得過來。
老子擔心的是大魚。你想想,陽泉城裡窩著一個鬼子少將,他會跟大頭兵一起擠在巷子裡挨槍子?肯定會趁亂從西門或者北門溜出去往太原方向跑。
老子打了這麼多次仗,總結出一個道理——越是官大的鬼子越怕死。你帶人去城外守著,要是真撞上了,不用活捉,直接砍了。少將的腦袋砍下來,比活捉省事。”
孫明不再多問,敬了個禮轉身點了五十個騎兵,從巷子裡牽著馬摸到西門,沿著城牆的陰影悄悄出了城。
……………
太原城北機場外圍,山林中。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暖洋洋地照在山坡上。楊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眯著眼望著太原方向。
他等了許久,別說追兵,連個鬼子的偵察兵都沒見著。
“政委,你看。”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指著太原城方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老子把飛機炸了,機場端了,十二輛坦克打成廢鐵了,筱冢一男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現在不止是怕——他是徹底慫了。老子在城外大搖大擺走,他連派個人來看一眼都不敢。”
劉向光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本子在記什麼,聽見楊正的話把筆放下,推了推眼鏡,也笑了:“他是被咱們打怕了。
從昔陽打到治頭,從小谷山打到落雁坡,從機場炸到坦克,他每出一招都被你提前算到,每派一支部隊都被你吃掉。
現在他就剩太原城裡那點守軍了,他怕再出城,連太原都保不住。”
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煙霧,把後背往松樹幹上一靠,對傳令兵說傳令下去,全隊在林中就地休整,該吃吃該喝喝,但誰也不許走遠。
然後他轉過頭,衝不遠處的羅大山喊:“老羅,讓弟兄們把炮架好,炮口對準太原方向。休息歸休息,萬一筱冢一男突然開竅了派人出來,咱們也不能光著屁股捱打。”
羅大山正蹲在地上跟幾個炮手分乾糧,聽見楊正的話站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走了一半他忽然又折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團長,有個事我想不明白。太原機場不是被咱們炸了嗎?
飛機都燒成廢鐵了,還用得著防空?天上連個鬼子的蒼蠅都沒有。”
楊正一腳踹在羅大山屁股上,力道不大,但踹得羅大山往前踉蹡了半步。
“你他孃的羅大山,打了機場就以為天上沒飛機了?鬼子在山西就這一個機場?
大同、臨汾、石家莊,哪個沒有鬼子的機場?咱們炸了太原機場,別的地方的飛機就不來了?
等鬼子的偵察機發現咱們在這片林子裡窩著,一個電報發出去,飛機飛過來就是幾十分鐘的事。
防空連的蘇羅通給老子架好了,炮口朝天,別等炸彈落到頭上才想起來。”
羅大山捂著屁股,臉上那點困惑瞬間變成了訕訕的笑,轉身一溜小跑去佈置。
楊正看著他跑遠,搖了搖頭把菸捲又叼回嘴裡。
劉向光在旁邊憋著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程一頭蹲在不遠處擦槍,低聲對大東說看見沒有,羅營長又挨踹了。
大東認真地點頭說營長每次挨踹都是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
楊正轉過頭瞪了他們一眼,兩個人立刻把嘴閉上了。
…………
治頭鎮以西,河谷地帶。
曾大輝帶著三營追了黑崎大隊很久。
黑崎的殘兵從鎮西衝出來時還有近千人,沿著河谷跑了這麼久被三營從屁股後面一片一片地削,現在已經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但曾大輝發現鬼子的戰術變了——之前每次三營追近了,鬼子還會停下來組織斷後的火力,現在不管三營怎麼打,他們連頭都不回,只顧悶頭往前跑。
輕機槍掃過去,後面倒幾個,前面的連看都不看一眼,踩著屍體繼續跑。
曾大輝放下望遠鏡,罵了聲狗日的。
鬼子不理會他們的遊擊了。這意味著黑崎已經徹底放棄了反擊的念頭,只想悶頭往前跑——跑出河谷,跑向陽泉,跑到任何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再這樣追下去,鬼子雖然一直在掉隊傷亡,但主力很可能真的會跑掉。
他扭頭衝傳令兵喊道:“傳令——停止遊擊,全體展開,準備發起總攻!
把四挺重機槍全部架到河谷左側那個土坎上,二十七挺歪把子輕機槍沿河谷兩側展開,擲彈筒全部集中到右側那片窪地裡。
其餘人上刺刀,等機槍和擲彈筒打完三輪,全體衝鋒!”
命令傳下去,三營的戰士們迅速展開。
四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抬到河谷左側的土坎上,機槍手們七手八腳地架好三腳架。
二十七挺歪把子輕機槍沿河谷兩側的灌木叢和碎石灘散開,射手們槍托抵在肩窩裡,照門對準了河谷底部那些正在拼命跑路的土黃色身影。
二十七具擲彈筒在右側窪地裡一字排開,彈藥手蹲在旁邊把榴彈箱全部敞開了蓋,榴彈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幾百條三八大蓋的刺刀已經全部上好了,戰士們在河谷兩側的山坡上站成一排排散兵線。
曾大輝站在土坎後面,舉起了右手。
他掃了一圈河谷底那些還在拼命跑的鬼子殘兵,然後把手猛地往下一劈:“打!”
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沉悶的“咚咚咚”震得土坎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滾,彈道像四條火鞭從土坎上抽下去,從四個角度交叉掃過河谷底。
衝在最後面的鬼子兵被重機槍子彈打中,整個人像被一柄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身體猛地一頓然後往前倒下。
重機槍的子彈穿透力極強,有的彈頭打穿一個鬼子兵後繼續往前飛,又打中了前面的第二個。
河谷底的碎石路上瞬間被鮮血染紅了一片。
二十七挺歪把子輕機槍從兩側同時開火。
槍聲密得像一片連綿不斷的響雷,彈道從左右兩側交織成一張火網,把鬼子後頭的隊伍打成篩子。
河谷底沒有任何遮蔽物,只有碎石和枯草,鬼子兵們拼命往路邊爬想找掩護,但兩側山壁上全是光禿禿的岩石。
有人蹲在石頭後面剛探出槍口就被交叉火力從側面打中肩膀,有人趴在地上拼命往土坎方向開槍卻被密集的彈雨打得手都抬不起來,有人抱著頭縮在路邊的水溝裡渾身發抖地祈禱。
二十七具擲彈筒同時發射。榴彈拖著尖銳的呼嘯從窪地裡飛出來,划著彎曲的彈道落在鬼子隊伍的正中間。
爆炸的火光一團接一團炸開,彈片呈扇形掃過密集的步兵佇列,幾個鬼子兵被衝擊波拋到半空中,落下來時已經沒了人形。
擲彈筒手們不等硝煙散去就開始裝填第二發,裝填手把榴彈往筒口一塞,炮手壓低筒身調整角度,擊發杆猛地一拉——又一排榴彈飛了出去。
三輪擲彈筒急速射打完,二十七具擲彈筒一口氣往河谷裡傾瀉了大量榴彈,整個河谷底被炸得彈坑連著彈坑,硝煙濃得看不清人影。
“衝!”曾大輝拔出駁殼槍,第一個從土坎後面跳出來,大步衝向河谷底。
幾百條三八大蓋的刺刀同時從山坡上湧下來,喊殺聲震得河谷兩側的山壁都在嗡嗡迴響。
三營七連的戰士們從左側山坡上衝下來,八連的戰士們從右側壓上去,兩股灰色的洪流同時湧入河谷底,刺刀在硝煙中閃著寒光。
黑崎大隊的殘兵在重機槍掃射、輕機槍交叉火力和擲彈筒急速射的三輪打擊下已經徹底崩潰,活著的鬼子兵扔了槍拼命往河谷口跑,但河谷兩側全是湧下來的八路軍。
刺刀捅、槍托砸、駁殼槍近距離點名,鬼子的殘兵在河谷底被包了餃子。
黑崎正雄騎在馬上,手裡的軍刀還在滴血——不是敵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左肩被擲彈筒彈片削中,鮮血順著軍裝袖子往下淌,把馬鞍都染紅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看見他的大隊——他從陽泉帶出來的精銳大隊——正在河谷底被八路軍從三面包圍。
看見他計程車兵在刺刀和馬刀下四散奔逃,看見那面被他親手從陽泉帶出來的大隊軍旗正歪歪斜斜地倒在碎石堆上,旗面被彈片撕成了好幾片,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把軍刀緩緩舉過頭頂,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冷光。他張大嘴想喊點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聲沙啞的、近乎崩潰的嚎叫。
然後他撥轉馬頭,朝河谷口方向衝去,帶著身邊最後幾個護兵消失在硝煙中。
曾大輝站在河谷底,駁殼槍的槍管還在冒煙。他望著黑崎逃走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
七連長從後面跑上來喘著粗氣說黑崎跑了。
曾大輝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轉頭朝孫德勝騎兵在陽泉的方向望了一眼,說:“不用擔心,治頭往陽泉就一條路,那邊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