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首長授旗
那輛騾車在距離村口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來。
油布底下裹著的大傢伙輪廓分明,楊正知道那就是蘇羅通ST-5機關炮,此刻靜靜臥在騾車上,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軍裝的風紀扣——這是他今天早上扣的第四遍了。
劉向光在他旁邊站著,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來擦了擦。
“政委,”楊正壓低聲音,“你眼鏡已經擦了三回了。”
劉向光把眼鏡戴回去,手還在微微發抖:“團長,你自己說我的時候,先看看你的手。”
楊正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正無意識地攥著駁殼槍的皮帶,指節都攥白了。
他把手鬆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他心想,見了那麼多大場面,怎麼今天跟個新兵蛋子似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
山道拐角處,隊伍已經轉過來了。
為首的兩個騎手並轡而行——老總身形魁梧,軍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坐姿楊正一眼就認出來了。
副老總騎著一匹黑馬走在他旁邊,稍微靠後半個馬頭,正側著頭跟老總說著什麼。
兩人都沒穿什麼特殊的軍裝,就是普通的灰布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和警衛連戰士們穿的一模一樣。
但楊正覺得,這兩個人騎在馬上,周圍的空氣都變沉了。
他在腦子裡無數次想象過兩位首長同時出現的場景,但真正親眼看到的時候,他發現所有的想象都不算數。
現在首長親自站到了他的常寧村外,把他從通電文字裡拽進了歷史的正中央。
風從山道那邊吹過來,吹動大總軍帽下露出的一縷灰白頭髮,楊正忽然覺得胸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頂得他嗓子發緊。
站在他身邊的劉向光,這個平時最講儀態的政委,此刻正用只有楊正能聽見的聲音反覆念道著“老總來了、老總來了”,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做夢。
站在楊正旁邊,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兩個老總來了,你小子倒是邁腿啊。”
楊正回過神來,和劉向光一道大步迎了上去。
身後,陳孝全、趙大虎、曾大輝、羅大山、孫德勝幾個營長早已列成一排,每個人都在拼命把胸膛挺得更高些。
趙大虎的下巴仰得快要和額頭齊平了,脖子上兩根青筋繃得緊緊的。
老總翻身下馬的動作利索得不像那個歲數的人。
他把韁繩扔給警衛員,大步朝楊正走過來,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
副老總也下了馬,跟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楊正立正敬禮:“新二團團長楊正,率全團指戰員,歡迎首長視察!”
老總站在他面前,沒有馬上回禮。
他上下打量著楊正,那種目光楊正能感覺到分量——不是那種走過場的掃一眼,是一個老兵打量另一個老兵,從對方的站姿、眼神、手上的繭子去掂量這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楊正被這目光盯著,忽然想起自己從穿越到現在打過的每一場仗。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有沒有露出什麼不該有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站著沒動,腰板也沒塌。
“楊正。”老總開口了,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石頭上,“老子在總部看你的戰報,看了好幾遍。
斃了一個少將,又捉了一個少將,老子不信邪——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團長,哪來那麼大能耐?今天過來,就是要親眼看看。”
他頓了頓,然後抬手回了個禮,動作乾脆利落,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看——是條漢子。”
楊正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打了那麼多仗,在戰場上從來沒結巴過,此刻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但他拼命壓住了——他不能在一個公開的初次見面場合對高層首長表現得像個小年輕一樣激動。
最後他只說出來兩個字:“謝老總。”
老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眼村口列隊的幾個營長。
陳孝全面無表情,站得像一根石樁。趙大虎挺得胸膛快炸了,下巴還在往上翹。孫德勝攥著馬刀刀柄,指節發白。羅大山緊張得雙手都不知道放哪裡去好。
“你的兵,站得有點樣子。”老總扭過頭對楊正說,“不過光站得好不行。帶老子去看看你們的訓練。”
楊正陪同老總和副老總在常寧村轉了一圈。
看了一營的刺殺對抗,陳孝全親自上場當示範,木槍對捅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看了二營的投彈訓練,趙大虎這回沒敢罵人,但還是忍不住踢了一個戰士的屁股——踢完才想起首長在旁邊站著,臉刷地紅了。
老總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看了三營的班排戰術,看了騎兵營的馬刀衝鋒,看了炮兵的操炮演練。
每到一個地方,老總都不怎麼說話,只是點頭。
回到常寧村口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
村口的空地上,全團的戰士們已經列好了隊。
楊正看到全團將近四千五百人,放眼望去,一片灰布軍裝的海洋,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腳。
刺刀上好了,槍托靠在地上,陽光下長長短短的光影排成一條直線。
他站在佇列前面,看見了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這支部隊——常寧村防禦戰時他們還沒有這麼多炮,騎兵營傷亡過半,各營的重機槍缺編。
現在十八門步兵炮、四百騎兵、三十二挺重機槍,武裝到牙齒。
但楊正心裡清楚,這些數字不是今天的主角。
今天的主角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四千五百個穿灰布軍裝的人,還有守在安康山沒過來的那七百個好漢。
老總走到佇列前面,站在一個臨時用彈藥箱壘起來的小臺子上。
他揹著手,望著面前這片灰色的海洋。
山風從後山吹下來,吹得戰士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吹得老總軍帽下那縷灰白的頭髮輕輕晃動。
“新二團的同志們。”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山風把每一個字都送到了佇列的末尾。
七個字,像七塊石頭扔進深潭,層層疊疊的漣漪在戰士們的胸膛裡盪開。
這就是總部來的老首長,八路軍的老總,就站在離自己不到幾十米的臺子上,穿著跟自己一樣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
“常寧村這一仗,你們打出了八路軍的威風,打出了中國人的骨氣。活捉了一個少將,擊潰了日寇一個旅團的主力。繳獲的裝備,夠武裝好幾個團。”
他頓了頓,目光從佇列的這頭掃到那頭,“但老子要說的不是這些。老子要說的是——你們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幾千人的隊伍鴉雀無聲。
“你們是八路軍。”
老總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猛地捅破沉默,“你們是人民的軍隊。
你們拿著比鬼子差的武器,吃著比鬼子差的飯,穿著比鬼子差的衣——但你們打贏了。
為什麼?因為你們打仗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被鬼子糟蹋。
常寧村這一仗,老百姓看在眼裡,全中國看在眼裡。你們用行動告訴全中國——鬼子不是不可戰勝的,鬼子少將的腦袋,照樣能砍下來!”
趙大虎站在佇列裡,牙關咬得緊緊的。
他旁邊的戰士眼眶紅了,使勁繃著臉不讓眼淚掉下來。
楊正站在第一排,他看見周圍有戰士在偷偷用袖子抹眼角。
老總停了好一陣子,讓山風把那些壓抑的低低的抽噎聲吹散,然後把聲音壓下來,不那麼高亢了,但更厚,更重:
“新二團,從今天起,你們的番號前頭,加四個字——‘模範英雄’,你們是‘模範英雄團’。”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砸進常寧村的山風裡。
臺下安靜了片刻。
楊正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個片刻裡停了一拍。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是趙大虎,那個在戰場上捅捲刃了兩把刺刀都沒眨眼的漢子,此刻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孝全站在他旁邊,這個平時最沉穩的老兵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仰頭望著天,不肯讓它掉下來。
羅大山低著頭,咬著唇,不讓自己的嘴巴哆嗦。
孫德勝把馬刀杵在地上,雙手握著刀柄,整個人一動不動,眼淚順著臉上的傷疤往下淌,他也不擦。
楊正沒有哭。
他把牙關咬得緊緊的,胸膛裡那股從早上就開始往上頂的東西,此刻化成了一聲在心裡默唸的話:新二團,模範英雄團。
他對自己說,這個榮譽不是總部賞的,是戰士們拿命在常寧村換來的。
他又想起了後山那幾百塊松木墓碑,想起了毛大栓身上纏滿的繃帶,想起了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偵察連戰士。
山風從後山吹下來,吹過那幾百塊松木板上的名字,吹過這幾千個穿著灰布軍裝的活人,吹得楊正的眼睛發澀。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老總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轉向旁邊的警衛員,從警衛員手裡接過兩面疊得方方正正的旗幟。
他先抖開第一面——這是一面軍旗,鮮紅的旗面上,幾個大字莊嚴而醒目:八路軍129師386旅新二團。
他把軍旗交給楊正。
楊正雙手接過,轉身面向佇列,舉著那面旗幟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風把旗面吹得獵獵作響,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面旗幟。
然後老總抖開第二面旗幟。
這面旗不大,白底紅字,是從總部特意帶來的。
他的手指劃過旗面上那幾個字,然後把它也交給楊正。
楊正雙手接過,把它和軍旗一起高高舉起。
從左到右,上面寫著:
“贈:129師386旅新二團”
中間四個大字——
“模範英雄團”。
佇列裡有人忍不住開始小聲念出這四個字,一個接一個,聲音從隊伍的這頭傳到那頭:“模範英雄團!”
那聲音起初零零散散,後來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
趙大虎吼得嗓子都劈了,陳孝全跟著戰士們一起喊,聲音沙啞但震得腳下的地都在抖。
羅大山也扯開嗓子吼了起來,那個平時只對著炮彈發號施令的炮營營長,此刻吼得眼淚鼻涕一把抓。
孫德勝把馬刀高高舉過頭頂,每喊一聲刀尖就在空中劃一道弧光。
曾大輝臉色漲得通紅,他什麼也不喊,只是用力地跟著大家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四個字。
楊正雙手舉著旗幟,面向他的幾千戰士。
他看見一張張年輕的、黝黑的、帶著傷疤的臉,有剛來的新兵,有打常寧村時的老兵。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又哭又笑。
他把旗幟舉得更高了些,山風吹得旗面在他頭頂上翻飛。
老總側過頭,壓低聲音對副老總說:“這群兵,他孃的,老子看了都想哭。”
副老總推了推眼鏡,眼角有光在閃:“模範英雄團——這個新番號太重了。老總,你用這四個字,是不是太偏心了。”
“偏什麼偏?斃了一個少將抓了一個少將,才幾個月隊伍從不到一千人壯大到快五千多,還能自制步兵炮。”
老總的目光越過臺下的隊伍,遠遠投去安康山的方向,片刻後收回來,哼了一聲,“他不是想要老子這門機關炮嗎?想要老子的鎮宅之寶,就得扛得起這四個字。”
授旗儀式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中天了。
戰士們遲遲不肯散去,三三兩兩聚在操場上,人人都想湊近了看一眼那面獎旗上的字。
羅大山把眼睛擦了又擦,終於看清了那幾個字,然後被趙大虎一把摟住脖子吼了聲“咱們是模範英雄團了你聽見沒有”。
羅大山掙扎著說你輕點我是個炮兵,然後兩個人扭著胳膊撞上了曾大輝,曾大輝難得地咧開嘴笑了。
孫德勝把馬刀往地上一插,蹲在旁邊看著這群人鬧,笑著笑著忽然別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