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30萬,不感興趣,斃了他吧
第二天上午,趙大虎帶著二營在村東面的山道上進行嚴密巡邏。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幾隻山雀蹲在路邊的枯樹枝上叫喚,趙大虎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走在隊伍最前面。
尖兵忽然從前面跑回來,壓低聲音說路邊灌木叢裡有人,鬼鬼祟祟的。
趙大虎把草棍從嘴裡拽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孃的,難道還能撞上個鬼子不成?這倒是個驚喜。
他手一揮,十幾個戰士立刻散開,從兩側包抄過去,槍都端平了。
十幾個人摸到灌木叢前,趙大虎擺手讓大家停下,自己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裡面的人,給老子滾出來!”
灌木叢嘩啦響了一聲,一個人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不是老百姓——穿著灰布長衫,外頭套了件半舊的藍布棉襖,頭上戴著頂帽子。
這身打扮在這一帶說老百姓也可以,說商人也可以,但他站起來的姿勢不對,老百姓被人用槍指著會慌,這個人不慌。
他站直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扶正了帽子,才抬眼打量面前這些端槍的八路軍。
目光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嘴角微微撇著,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好的味道,鼻子輕輕聳了一下,那表情在說——大老遠跑來就為見這些泥腿子,真是自降身價。
趙大虎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皺起來。
這人不慌不忙的樣子讓他很不舒服——普通老百姓見了當兵的哪個不緊張?
就算是潰兵來投奔,也是客客氣氣的。這人不對勁。
趙大虎上前一步,“你是誰?老實交待,來這裡是要幹什麼的?”。
聽到這話,那人卻把手背到身後,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種帶著重慶口音開了口:“你們是八路軍吧,駐紮常寧村的,那就對了,我來找你們團長。”
趙大虎聽著聽著,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這人不但知道新二團駐在常寧村,還知道團長是誰。
一個陌生人,在距離駐地不過幾裡山路上鬼鬼祟祟地藏著,能叫出團長的大名,這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把手按在駁殼槍上,“最後問你一次,你是誰?來這裡到底要幹什麼?”
那人下巴又昂高了一分,報出了一個讓趙大虎完全沒有想到的名號:“我是重慶方面派來的,奉戴老闆的命令。我要見新二團的楊正團長。”
山道上安靜了片刻。
趙大虎盯著面前這個人,見他昂著下巴等著回應,態度理所應當,好像他說了身份,八路軍就應該客客氣氣把他請進去。
趙大虎點了點頭,扭頭對身邊的副手說:“綁了。”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兩個戰士已經撲上去把他胳膊反擰到背後。
動作很專業,擰得那人一聲悶哼,用國軍標準綁俘——這種綁法越掙扎越緊。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邊掙扎邊叫:“你們幹什麼……我是重慶派來的!”
“知道。”趙大虎面無表情,“帶走。”
二營的臨時審訊室就是村口旁邊一間廢棄的柴房,平時堆乾草用的。
柴房裡光線昏暗,靠牆堆著幾捆乾草,地上有個破木墩子。
“你們考慮過後果嗎?”
“我是重慶來的,敢動我,就是跟重慶過不去。”
“現在立即給我鬆綁,並給我賠禮道歉,我還能看心情既往不咎。”
那跳樑小醜被反綁著推進柴房的時候還在不停的叫著,語氣依然傲慢,但聲音已經有些尖了。
趙大虎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等他說完了才慢慢開口:“你說完了吧,說完了就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來常寧村幹什麼?”
那人又昂起了下巴,“我說過,我是戴老闆派來的,趕緊讓你們團長來見我,否則你們團長事後怪罪你可擔不起。”
趙大虎滿意的點點頭,這口氣夠硬才有意思,對旁邊的戰士說——“上刑,讓咱們瞧瞧他的嘴巴夠不夠硬。”
“行,營長,保管伺候好他!”兩個戰士笑著從牆角把刑具拿了出來。
其實也不是什麼專門的刑具——就是一套薄刀。
“咱這祖上啊,還是有幾分名氣的,千刀萬剮聽說過沒,咱祖爺就是幹這行當的。這個要求可高了,要剮滿3357刀,最後一天再一刀刺心。”
趙大虎在一旁喊著道:“這狗日的一看就硬氣,再給他多加50刀。”
“得嘞營長,一定做到。”
“咱先從頭面開始,先割眉……”
兩人一唱一和的,將那人嚇得夠嗆。
“你你你你你你們要幹嘛?”
趙大虎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乾草棍叼在嘴角,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我抓到不少的鬼子特務,每個的嘴巴都很硬,希望你跟他們一樣!”說著,他朝那戰士努了努嘴。
那戰士拿一把小刀,比劃了一下,隨後仔細的打量他,好似在看要向哪裡下手一般。
那人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口水,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3357刀,不3407刀。
他渾身一哆嗦,柴房裡忽然瀰漫開一股騷臭味。
趙大虎低頭一看,那人的褲襠溼了一大片,尿液順著褲管往下淌,滴在乾草上。
趙大虎愣了一下。
旁邊拿著刀子的戰士也愣了一下,然後默默把刀子放回木墩子上,退後了一步。
趙大虎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痛快,不是得意,而是失望。
那種等了很久終於抓到一條大魚、結果發現是條泥鰍的失望。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就這?老子還沒動刑呢,你先尿了。你剛才在山上不是挺橫的嗎?不是要我道歉的嗎?不是要我孝敬你的嗎?你倒是把在山上那股勁拿出來啊?”
那人癱在乾草堆上渾身發抖,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蕩然無存。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聲音裡帶著哭腔:“不能這樣,你們真的不能這樣……我要見楊正團長……我真的是重慶派來的,我有戴老闆的密令……我不是特務……”
趙大虎看著他那副樣子,擺擺手讓戰士把刀具收起來。就是在這個時候,劉向光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劉向光剛才在團部整理掃盲夜校的統計表,一個戰士跑進來報告說二營抓了個據說是重慶來的特務,趙營長在審,可能要動刑。
他放下筆就趕過來了。
他是政委,紀律這塊歸他管。雖然他相信趙大虎不是沒分寸的人,但萬一動粗傷了人,傳出去不好聽。
然而他剛走到柴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哭爹喊孃的哀嚎,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壞了,趙大虎真動手了。
他急忙掀開門簾走進去,看見趙大虎站在屋子中間,身上乾乾淨淨,手上沒有血,臉上反而掛著一副被噁心到了的表情。
而那個所謂的特務癱在乾草堆上,褲子溼了一片,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劉向光看向趙大虎。
趙大虎攤開雙手往後退了一步,滿臉無辜:“政委,你可別誤會。我動都沒動他。”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背後還在抽搭鼻涕的特務,“他就是個軟蛋。打他都怕髒了手。”
劉向光看著那人褲襠上的溼痕,又看著趙大虎臉上那種真摯的嫌棄,鬆了一口氣,然後皺眉問這到底是什麼人。
趙大虎說他自稱是重慶那邊來的,帶著什麼狗特務戴老闆的命令要見團長。
“重慶來的?”劉向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時柴房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由遠及近,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誰要見我?”
門簾第三次被掀開,楊正走了進來。
柴房裡光線暗,楊正站在門口逆著光,那人看不清他的臉,但聽見了旁邊戰士喊“團長”,立刻明白來的人是誰。
他掙扎著從乾草堆上爬起來,褲子還是溼的,被綁著的雙手撐在地上,樣子狼狽到了極點,但一開口那消失了好一會兒的居高臨下腔調又奇蹟般地回來了。
他喊道:“楊正!你終於來了!我要你立刻斃了這個混蛋——立刻!馬上!”
楊正低頭看著他——這個人癱在乾草堆上,褲子溼著,雙手被反綁,臉上還掛著眼淚和鼻涕,但依然昂著下巴。
這種反差讓楊正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趙大虎,用大拇指朝那人指了指問了一聲:“你……打他腦袋了?”
趙大虎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跟那人拉開了一段明顯的距離,臉上的嫌棄比剛才更濃,甚至鼻翼都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某種精神不正常的味道會傳染似的。
他站穩後才開口:“團長,你可別冤枉我。這種人就是腦子有問題的。我剛才就跟他站了這麼一會兒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楊正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拉出去斃了吧。”
他說這四個字的語氣跟剛才趙大虎說“上刑”一樣平淡,甚至更隨便——像是說“這顆白菜壞了扔了吧”。
說完轉身就要出柴房。
那人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從震驚到不可置信再到徹底崩潰的變化。
他尖聲嚎叫起來,把戴老闆三十萬大洋的許諾連珠炮似的往外倒,還說他可以回去美言幾句。
楊正停住了腳步。
劉向光在旁邊看著,忽然緊張起來。
他知道三十萬大洋是什麼概念——不是三十塊,是三十萬。
當年八路軍一個主力師一個月軍餉能有幾萬塊就是頂天了,三十萬大洋可以給整個386旅的每個戰士發幾十塊銀元,可以在西安黑市買到夠新二團用幾年的藥品,可以買幾百噸糧食。
或者按照現在黑市的行情——一把三八大蓋配子彈大約四五十塊大洋,三十萬大洋足夠給整個386旅所有團的戰士每人配一支全新的日械步槍還有餘。
而現在這個癱在地上的人說的是戴老闆給他個人的價碼,再加上一個中將師長。
中將師長不是虛銜,是實打實的編制和兵權,手底下至少幾千人起步,重慶軍政部按月發餉,配甲種師裝備,還能在後方安穩駐紮不用在前線拼命。
這個人很清楚自己拿出的籌碼有多重,得意洋洋地以為楊正會動心,會立刻給他鬆綁,把趙大虎斃了,然後跟著他乖乖去重慶報到。
但他看見楊正轉回來的臉上,不是震怒,不是猶豫,甚至不是鄙夷。
是一種類似被逗到了的無奈,嘴角微微翹著,眼角甚至帶著一點笑紋。
他聽到楊正喊了一聲趙大虎,剛才說“斃了吧”的語氣還帶著幾分不耐煩,這次倒是明顯隨意了很多:
“趕緊斃了吧,真的,不要浪費時間。這種人,再讓他多說兩句話都是對我耳朵的不尊重。”
趙大虎大步走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把那人拎起來往外拖,那人雙腳亂蹬,嘴裡還在喊:
“我要見戴老闆”
“你們不能這樣”
“我是重慶代表”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道拐角處。
柴房裡安靜下來。
劉向光看著楊正,推了推眼鏡。
他剛才聽那個特務說三十萬大洋外加中將師長的時候,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他不堅定,是那個價碼太沉,沉到他下意識地替楊正捏了一把汗。
他帶政工這麼多年知道什麼人能扛住拷打,但他也知道什麼樣的價碼能砸碎人的防線。
他陪著楊正走回團部的路上沒怎麼說話,等進了門才輕聲把話挑了出來:
“團長,剛才那特務說了,只要答應下來——你就成了他們中將師長,還有三十萬大洋……”
楊正忽然轉過身。他看著劉向光,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但眼神並不嚴厲。是一種認真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坦誠。
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深處打磨出來再吐出來似的穿透了團部每一個角落。
“政委,我的心,始終是紅的。”
劉向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推了推眼鏡。沒有再問什麼。這一句話就夠了。
…………
與此同時,旅部那邊,陳旅長正對著電話罵李雲龍。
李雲龍前天擅自在巡邏線以外伏擊了一夥偽軍運輸隊,繳了十車糧食。
繳獲是好事,但伏擊位置越界了,差點把386旅跟晉綏軍之間的緩衝區攪出麻煩。
陳旅長罵完掛了電話,坐下來灌了半搪瓷缸子涼水,臉上餘怒未消。
王政委從門口走進來剛在外面聽了幾句大概猜到了七八成。
他坐下來拿起搪瓷壺給陳旅長的缸子裡續了點水,然後看著陳旅長的臉色慢慢恢復平靜後開了口:
“老陳,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件事還想再提一提——就是關於給李雲龍配政委的事。
我這邊有個好苗子,抗大這一期最優秀的學員之一,在學校的每門課都是名列前茅。
雖然離畢業還有半年多,但他的成績已經夠得上提前畢業。放到一線來跟老李磨一磨,肯定能壓得住他。”
陳旅長端著搪瓷缸子沒有馬上接話,沉默了片刻才問叫什麼名字。
王政委身後,木門半敞,院裡遲開的杏花被風捲下一小瓣,正好從門外飄進來落在搪瓷缸子的水面上一晃。
王政委說:“趙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