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陽謀
就在楊正他們一鼓作氣,衝出生路的半小時前,東南方向。
負責此次掃蕩合圍的日軍獨立混成旅團下屬第一步兵大隊大隊長,少佐軍官山崎治平,正皺著眉頭,用望遠鏡觀察著前方工兵正在小心翼翼排雷的狹窄山路。
他的部隊沿著大路追來,卻在距離常寧村還有七八里的地方,接連踩中了五六處詭雷和絆發雷,炸死了好幾個尖兵,逼得他不得不安排工兵進行排雷,行軍速度被迫大大減緩。
“八嘎!狡猾的八路軍!只會用這些老鼠一樣的把戲!”山崎治平放下望遠鏡,臉色陰沉。
這些地雷埋設得十分刁鑽,連環觸發,還混合了真假,讓他的工兵隊疲於應付。
就在這時,他們的側面,隔著數道山樑,突然傳來了密集而猛烈的槍炮聲!那聲音的規模和強度,讓山崎治平瞬間側耳傾聽。
首先是作為帝國的驕傲——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聲,緊接著,是如同啄木鳥般、令人心悸的重機槍咆哮——“咄咄咄咄!”那密度,至少是四五挺重機槍在齊射!
再然後,是爆豆般的步槍聲、輕機槍的嘶吼、擲彈筒的悶響……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激烈攻防戰才能產生的交響樂。
山崎治平臉上的陰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疑和終於捕捉到獵物蹤跡的興奮。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自信的笑容。
“少佐閣下,聽這動靜……”
身邊的副官中尉小野同樣在傾聽,臉上露出凝重之色,“絕不是小股騷擾部隊能擁有的火力。八路軍的主力,看來是撞上小泉中隊了。”
他口中的小泉中隊,正是被派去封鎖西面路口的那個日軍中隊。
山崎治平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精明和算計的光芒:“不錯。從這槍炮聲的方位和強度判斷,八路軍的主力,至少是其最精銳的部分,正在猛攻西面方向,試圖開啟缺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分析,“他們從昔陽帶走了大量物資和賤民,行動必然遲緩,現在集中主力猛攻一點,意圖很明顯。
是想擊破我們的一個鉗口,跳出去,然後把我們吸引過去追擊,從而為他們那些揹著包袱的百姓和輜重隊伍爭取逃命的時間。”
小野中尉深以為然:“少佐閣下明鑑。八路軍慣用此類丟卒保車、圍魏救趙的伎倆。”
山崎治平冷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軍刀柄:“分析得不錯。但是,小野君,你要明白,對我們而言,那些四散奔逃的賤民和些許物資,並不算太重要。重要的是什麼?”
小野立刻挺直身體:“是殲滅八路軍的有生力量!尤其是這支剛剛覆滅了田安大隊、奪取縣城的精銳!”
“正是!”山崎治平目光灼灼,“只要我們能咬住並消滅這支八路軍主力,那麼即便放跑了一些村民,丟了點物資,旅團長閣下那裡,我們也能將功折罪,甚至有功無過!
反之,如果被他們牽著鼻子去追那些無關緊要的目標,而讓這支八路軍主力溜掉……那才是真正的失敗!”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抓住主要矛盾。八路軍的陽謀就是逼他做選擇——是去追已經逃跑且價值不大的百姓輜重,還是去圍剿價值極高的主力部隊。
山崎治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命令!”山崎治平不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第一、第二、第三中隊,立刻轉向!放棄當前路線,以最快速度,向西面方向槍炮聲傳來處全速前進!
第四中隊護送炮兵小隊和重機槍中隊,加快速度跟上!”
“嗨依!”小野中尉立刻傳達命令。
大隊主力開始艱難地在崎嶇的山路上轉向。然而,王兵的工兵隊留下的禮物還在持續發揮作用。
轉向的路上,又接連響起了幾聲爆炸和慘叫,雖然不像主路上那麼多,但依舊遲滯了隊伍。
“這些該死的地雷!”山崎治平聽著彙報,惱怒地罵了一句,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催促工兵加緊排雷,部隊小心跟進。
然而,就在他的部隊剛剛完成轉向,朝著小泉中隊位置加速行進了不到二十分鐘,前方那原本激烈無比的槍炮聲、喊殺聲,卻在達到一個高峰後,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迅速減弱、稀落,最後……戛然而止!
山崎治平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除了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自己部隊行軍發出的嘈雜聲,前方一片寂靜。
那寂靜,比他之前聽到激烈交火時,更讓他心頭一沉。
“怎麼回事?槍聲……停了?”小野中尉也愣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山崎治平的臉色瞬間陰晴不定起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小泉中隊加一個營的皇協軍,接近五百人,依託有利地形進行防禦……
面對最多四五百人的八路軍進攻,哪怕火力不如,也應該不可能在短短半個小時內就被徹底打垮?
這絕對不可能!
“難道是……八路軍主動撤退了?”
小野中尉小心翼翼地猜測道,試圖安慰長官,也安慰自己,“或許是他們發現強攻代價太大,或者察覺到我主力正在逼近,所以放棄了突圍,轉而向其他方向逃竄了?”
這個解釋似乎更合理一些。
山崎治平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但心中的疑慮和不安並未消除。
“命令部隊,加速前進!必須儘快趕到交戰地點查明情況!”他幾乎是咬著牙下達了命令,行軍速度再次被強行提升。
半小時後,黑煙沖天而起,山崎治平一言不發,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一個小時後,當山崎大隊的先頭部隊終於狼狽地抵達那片作為戰場的山口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日軍官兵倒吸一口涼氣,鴉雀無聲。
戰鬥的痕跡觸目驚心:被炸塌的岩石,遍佈彈孔的土地和樹幹,散落的空彈殼,染血並破碎的軍裝碎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以及……另一種更加刺鼻的焦糊惡臭。
在山口一側相對平坦的空地上,一堆堆焦黑扭曲、勉強能看出人形的物體堆積著,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那是被集中焚燒的屍體!澆上了寶貴的汽油,火勢猛烈,以至於許多屍體已經被燒得炭化粘連,面目全非。
但從殘存的土黃色布片和武器零件來看,其中絕大部分是日軍士兵,也有一些偽軍。
整個戰場上,除了這些被焚燬的屍體和零星散落的、損壞嚴重的武器零件,再也找不到一具完好的步槍、一挺機槍、一門擲彈筒,甚至連子彈盒、水壺、飯盒等個人裝具都幾乎被搜刮一空!
山崎治平緩緩走到最大的那堆屍炭前,腳步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呆滯的看著,良久才從牙縫裡面蹦出幾個字!
“八……嘎……呀……路!!!”
隨後他的臉先是漲紅,緊接著變得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跳!
不僅僅是戰敗!不僅僅是小泉中隊可能全軍覆沒的噩耗!更是這種赤裸裸的、刻意的侮辱和挑釁!
八路軍在明明知道主力追兵就在不遠處的情況下,竟然還敢抽出寶貴的時間,停下來,將皇軍勇士的遺體如此隆重地集中焚燒!
這無異於在抽他山崎治平的臉!在抽整個大日本帝國皇軍的臉!
“他們……他們怎麼敢?!”小野中尉也驚呆了,聲音發澀。
“他們在嘲笑我們!他們在向我們示威!”
山崎治平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掃過身後同樣震驚而憤怒的部下,“他們在告訴我們,他們不僅能打敗我們一箇中隊,還有餘暇處理戰場!他們在挑釁,在激怒我們,想讓我們失去理智!”
他分析得很對,但這分析此刻只能讓他更加怒火中燒。
因為楊正的目的達到了。
這種挑釁,成功地將山崎治平因戰局不利可能產生的謹慎和猶豫,燒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必須雪恥的狂暴和不顧一切追擊的決心!
如果讓這支八路軍就這樣跑掉,如果他山崎治平連敵人的尾巴都摸不到……旅團長片山省太郎的震怒,軍事法庭的審判,家族的恥辱……這些畫面在他腦中瘋狂閃現。
“追!”
山崎治平幾乎是咆哮著下達了命令,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全體都有!丟棄不必要的輜重!只攜帶武器彈藥和部分口糧!以強行軍速度,沿著敵人留下的蹤跡,給我追!
追上他們!咬住他們!消滅他們!我要用那個八路軍指揮官的頭,來祭奠玉碎的小泉君和諸位勇士!”
“嗨依!”日軍士兵們也被眼前的慘狀和長官的狂怒所感染,齊聲怒吼。
撤退?
不,楊正從沒想過只是逃跑。
將鬼子的怒火徹底點燃,讓他們如同瘋狗般追來,失去一部分章法,這才是他計劃的後半部分。
當不用再分心掩護百姓,當手中握有經過加強、士氣如虹的兵力,當戰場主動權逐漸向自己傾斜時……楊正的胃口,已經不僅僅滿足於突圍了。
他要在這莽莽太行山中,利用地形和複雜的戰場,反過來,吃掉這條被激怒的、追擊而來的瘋狗!
狩獵與反狩獵的角色,即將在接下來的山嶺追逐中,悄然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