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留下來，好不好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嗡鳴的電流聲。
薄晏州睜開眼睛的時候，意識還有些渙散。
麻藥的勁兒雖然過了大半，但腦子裡還是像蒙著一層鈍鈍的霧。
最先復甦的是痛覺。
後腰的地方，有一把鈍刀子在皮肉裡慢慢地絞，牽扯神經，一陣陣的灼痛。
痛。
這是好事情。
他還活著。
視野一開始有些模糊，適應了病房裡昏暗的夜燈後，微微偏過頭，視線下意識地在房間裡搜尋。
然後，目光定住。
離他病床不到兩米遠的地方，有一張簡易的摺疊陪護床。
顏昭就睡在上面。
她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背對著他，呼吸輕淺。
臉半埋在枕頭裡，呼吸很輕，綿長。
那一瞬間，他覺得那顆在自己胸腔裡懸了整整三年，日夜被焦慮撕扯的心，終於穩穩當當落回胸腔裡。
腳踩在實地上的踏實感，幾乎讓他有種眼眶發熱的衝動。
她沒有走。
她終究還是沒有走。
薄晏州喉嚨乾澀，喉結滾了滾。
他知道姜陽已經把那些話告訴她了。
時機，是他精心挑選的。
他為了救她而生死未卜的時候。
他不得不賭一把。
賭她的心軟。
兩年前，他在米蘭找到她的蹤跡。
那時候她正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店裡買咖啡，穿著普通的毛衣，笑著跟店員用不太流利的義大利語聊天。
隔著一條街，他坐在車裡看著她臉上的笑，連車門都不敢推開。
他知道他不能再用強制的手段強迫她留在他身邊。
那樣她一輩子都想跑，一輩子都不快樂。
他得讓她自己心甘情願回來。
所以他示弱，讓她看到他的落魄，看到他生病，看到他被背叛。
賭她會對他狠不下心。
事實證明，他賭贏了。
她果然留下來了。
薄晏州靜靜地看著陪護床上小小一團，心裡又欣喜，又心疼得厲害。
她明明什麼都猜到了，明明知道自從他來到米蘭以來的那麼多事他都騙了她，明明知道他詭計多端，可她還是硬不下心腸甩手離開。
太傻了。
怎麼可以這麼好騙。
可他除了機關算盡，除了死纏爛打，沒有別的方法留住她。
哪怕卑鄙，哪怕勝之不武，他也認了。
病房裡的中央空調溫度開得有些低。
陪護床上沒有被子。
顏昭身上只胡亂搭著一條病房裡備用的薄毯。
她似乎覺得冷，身體蜷縮得更緊了，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像只小蝦米似的。
薄晏州撐著病床的邊緣，試圖坐起來。
只是稍微一用力，腰側那個剛縫合不久的傷口就炸開一樣的疼。
他咬了咬牙，沒發出聲音。
扯過自己床上的被子，慢慢走到陪護床邊。
動作極輕彎下腰，將那床帶著他體溫的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了顏昭的身上。
顏昭睡的很淺，一點點動靜，還是驚醒了她。
她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怔忪了一秒，神志回籠。
猛的坐起來。
“你醒了？你沒事了？怎麼下床了？”
聲音裡帶著還沒睡醒的沙啞和震驚，趕緊翻身下床，一把扶住薄晏州的胳膊。
“誰讓你下來的，你剛做完手術幾個小時你不知道嗎，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顏昭半扶半抱地將他往病床上帶。
薄晏州順著她的力道，慢慢挪回病床邊坐下。
靠在床頭，看著顏昭眼裡全是真真切切的緊張。
剛剛因為牽扯傷口而產生的劇痛，在這一刻好像全都消失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著，泡進了一盆溫度剛好的溫水裡。
妥帖，柔軟，連帶著四肢百骸都跟著暖了起來。
“我沒事。”薄晏州聲音啞的厲害，眼睛一直盯著她，“看你有點冷。”
“我冷我會自己找衣服穿，我又沒被人打一槍。”
顏昭沒好氣把人按在病床上躺好。
“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頭暈嗎？不行，我還是去叫護士過來給你檢查一下吧，你剛才亂動，萬一傷口裂開出血怎麼辦……”
說著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手腕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男人手指很涼，力氣卻實在不小。
輕輕一拉，顏昭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坐在床沿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的另一隻手已經環過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進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裡。
顏昭整個人僵住。
“幹什麼……”她不敢亂動，怕碰到他的傷口，只能僵直著後背，低聲問了一句。
“別動。”
薄晏州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我怕是在做夢，讓我抱一會兒。”
顏昭聽著他耳邊低微的喘息。
感覺到他抱著自己肩膀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發抖。
心裡那堵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牆，突然就塌了一塊。
僵硬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她沒再掙扎，沉默了片刻後，緩緩抬起手，有些生澀的，回抱住了他的後背。
感覺到她回應的動作，薄晏州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昭昭。”薄晏州埋在她的耳邊，聲音低低響了起來。
“嗯。”顏昭應了一聲。
“你離開了三年零兩個月，一千一百六十二天，這麼長的時間，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睜眼是你，閉眼是你，做夢還是你，所以我真怕現在又是一場夢，一睜眼，什麼都沒了......”
顏昭心口空了一下，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其實想過，就這樣吧，我知道你在米蘭過得很開心，很自由，我不該再再去打擾你現在的生活。”
薄晏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想到你會忘掉我，或許還會和別人結婚生子，我就嫉妒得快要發瘋。”
“薄紹然那一槍打中我的時候，我甚至很自私的想，如果這樣死掉也很好，死在你面前，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忘掉我了，你會永遠記住我倒在你身上的樣子，哪怕你以後跟別人在一起，只要一閉上眼，想到的也是我......”
顏昭呼吸艱澀，聽著這些話，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想罵他神經病，想罵他不可理喻，張了張嘴，喉頭像是塞了一團棉花，酸澀得發疼。
“你這人……”她吸了吸鼻子，“這麼多壞心眼，我就不該管你，我就該直接飛回米蘭，讓你自己在這自生自滅算了。”
說著不解氣，還拍了他一巴掌。
“唔……”
薄晏州臉色一白，發出了一聲壓抑極深的悶哼，身體也跟著緊繃了一下。
顏昭嚇了一跳，才發覺她剛剛拍到的是他傷口的位置。
瞬間慌了神。
“你還好吧。”顏昭急忙想推開他，“你快鬆手讓我看看，有沒有流血，我去叫醫生……”
她掙扎著要起身，薄晏州卻收緊了手臂，死死地扣著她的腰，怎麼都不肯放手。
“我不行了。”他靠在她肩上，聲音虛弱，“很疼，你要是現在走，我死都不會瞑目。”
顏昭聽他又把死字掛在嘴邊，又是急又是氣。
“你別胡說八道行不行！”
她情急之下，直接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薄晏州的嘴。
病房裡安靜下來。
男人的嘴唇因為失血過多而透著一股冰涼的觸感，軟軟貼在她的掌心。
每一次呼吸，從鼻腔裡撥出的溫熱氣息，又一下一下地撲打在她的手背和手指縫隙裡。
一冷一熱，觸感鮮明得讓人頭皮發麻。
顏昭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繼續捂著也不是。
低頭，對上了薄晏州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強勢和偽裝，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她。
裡面倒映著病房昏黃的燈光，也倒映著她不知所措的臉。
空氣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發酵，拉扯著兩人的呼吸。
薄晏州沒有去拉開她的手。
任由她捂著自己的嘴。
隔著她的掌心，他的聲音含糊而低啞，像是在問詢，又像是在誘哄。
“不要走，留下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