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三線併攏
數日之後,朱橚進了青州府城。
他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把布袋放在床頭,在堂屋裡要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然後出門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
布政使司在城中心,門面不大,門口沒有石獅子,門板上刷著暗紅色的漆。
朱橚推門走了進去。一個書吏正坐在廊下的桌子後面翻看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朱橚把那張公文紙從懷裡取出,展開放在桌上。
書吏低頭看了一遍那張紙,迅速從桌後站了起來,側身讓開路,沿著迴廊往裡走了幾步,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推開門。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人正坐在桌後低頭翻看文書,抬頭看見書吏身後站著的朱橚,把桌面上攤開的文書合攏放到桌角。
朱橚道:“洪武四年山東轉運使司的轉運記錄冊,我需要調閱實物發運那一冊。”
“那批舊檔在檔案室,跟我來。”
朱橚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面靠牆立著幾排木架,架上碼著成捆的舊卷宗。
對方走到靠裡的一個架子前,在標註著洪武四年標籤的那一捆前面停下來,伸手抽出一冊,放在旁邊的桌面上。
“洪武四年山東轉運使司的轉運記錄冊原件,發運那一冊單獨裝訂,目錄在冊前。”
朱橚在桌邊坐下,翻開冊子,從目錄開始,逐頁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來,看到了一行記錄。
冬衣一批,轉運遼東衛,銀一百四十兩。
記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略淺,寫著裝車實計,冬衣一百二十件。
他看完了那行小字,又翻到下一頁,裝車記錄上的數目是九十六兩,發貨單上寫的一百四十兩,裝車記錄上寫的九十六兩。
他合上冊子,沒有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
“那冊記錄能不能外借?”
“不能外借,原件不能帶出山東布政使司,不過可以抄錄。”
“那先放著,我明天再來。”
朱橚沿著街道走回客棧,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眼睛雖然閉著,卻沒有真正睡著。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著天亮再去那間檔案室,把那一頁的內容抄錄下來,然後帶著那份抄錄的結果回到應天府去,把缺口鎖死。
天亮後,朱橚沒有吃早飯,直接去了布政使司。
書吏已經在了,正在廊下給新到的文書分類,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桌邊拿起一個疊好的布包遞過來。
“大人昨夜回去之後,我按您的意思把那頁的記錄抄了一份,末尾加了一行備註,寫明瞭抄錄的依據是原件第三頁,頁碼和編號都標了,不會弄混。”
朱橚接過布包,沒有當場開啟:“抄錄的時候,原件上的那行小字還在嗎?”
“還在,裝車實計冬衣一百二十件,那行字的位置在正文下方,墨色比正文淺一些,像是後續補錄的。”
朱橚把布包放進懷裡,沒有多留,轉身走出了布政使司的大門。
他沿著街道走到城門口時沒有停步,直接出了城門。
出了青州府地界,路開始變得難走起來,部分路段被雨水沖刷出深淺不一的溝槽,他不得不繞開那些被沖毀的路面,從田埂和乾渠的邊緣穿過去。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他在路邊停下來,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開啟布包,抽出裡面的抄錄紙頁,在日光下看了一遍。
然後,把布包重新系好,放進懷裡,沿著來時的路繼續往應天府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每天天亮出發,傍晚歇腳。
到了第八天傍晚,他在路邊一處驛站停下來。
驛丞看了他的路引,告訴他一個訊息:“應天府那邊前天有人來傳過話,說刑部收到了一份來自陝西按察使司的公文,是周德興的告病記錄,內容是他已經離開了任所。”
“按照規定走完了告病的流程,目前處於離崗等待批覆的狀態,他的去向仍不明確,沒有更新。”
朱橚沒有多問,在驛站歇了一夜,第二天繼續上路。
數日後,他進了應天府城門。
他沒有回吳王府,直接去了刑部。
劉惟謙正在後堂,桌上攤著一份開啟的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朱橚從懷裡取出抄錄紙頁放在桌上:“山東轉運使司的發貨單上寫的是銀一百四十兩,裝車記錄上寫的是冬衣一百二十件,摺合銀兩九十六兩。”
“兩邊的數目對不上,發貨單和裝車記錄的差額是四十四兩,發生在裝車環節。”
劉惟謙拿起那份抄錄紙頁看了一遍,從桌上拿起另一份公文遞了過來:“這是山西布政使司今天下午送到的,周德興三天前出現在太原府,以生病就醫的名義在當地駐留。”
朱橚接過那份公文看了一遍。
內容寫得很簡短,大意是周德興在太原府停留了兩天,住在城南一家客棧裡,登記用的是真名。
離開沒有留下明確的去向,但有人看見他往南走了。
朱橚把公文放回桌上:“他往南走,那他的方向仍然是應天府,他還沒有完全跑遠,只是停了一下。”
劉惟謙把那份公文收起來:“你從山東帶回來的那份抄件,加上裝車記錄的缺項和遼東衛的簽收記錄,三條線並在一起了。”
“剩下的就是找到周德興本人,把他在山東轉運使司經手的那批賬目從頭到尾問一遍,確保整條線的缺口和經手人都能對上。”
朱橚道:“周德興往南走了,如果他進了應天府,不會住客棧,也不會住驛站,他會找一個能落腳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像之前在城西貨棧那樣的位置。”
“周德興的事我會盯著。”
他轉身走出了刑部,沿著街道走回吳王府,進了院子沒有進屋。
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逐漸暗下來的夜色和廊柱影子在牆面上慢慢收攏變短,最後只剩下廊下一小片淺淡的輪廓。
……
第二天下午,方孝孺來了一趟。
“山西布政使司那邊有新的訊息傳過來,周德興離開太原府,在晉中一帶停留過兩三天才繼續南行。”
“沿途有人見過他,登記過兩次路引,最後一次的登記地點在潞安府,之後就沒再出現了。”
朱橚道:“潞安府往南是河南地界,如果他過了河南,再往南就是應天府,如果他在潞安府之後沒有繼續登記路引,要麼是繞開了官道,走的小路,要麼是已經換了身份。”
方孝孺道:“老師,如果周德興真的打算進應天府,他應該不會走官道。”
“官道沿途的驛站會登記路引,他如果用了真名會留下痕跡。”
“如果用了假名,可能會被人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