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帳中議兵,軟語藏鋒
秦軍萬人大營在成皋關前三四里處落定,壁壘森嚴,如淵如嶽。
訊息傳入關內不過半個時辰,主將趙蔥便已升帳聚將,關中核心將官盡數到場,大帳之內,甲光凜冽,氣氛沉肅得近乎壓抑。
一側是隨趙蔥從邯鄲同來的親將心腹,個個腰桿挺直,目光緊盯主位,以示擁戴。
另一側,則是李牧一手提拔起來的邊關舊部,為首者正是北地邊騎副將——司馬尚。此人面色沉毅,頜下微須,一身久經風霜的悍勇之氣,不卑不亢地站在班中,身後諸將也皆是神色平靜,不發一言。
趙蔥端坐主位,他清楚,今日這帳中議事,議的不是秦軍如何紮營,而是他這個新任主將,到底能不能號令這支軍隊。
“秦軍只以萬人,便敢在我成皋關前安營紮寨,壕溝、鹿角、望樓、壁壘,一應俱全,明目張膽,形同無物。”趙蔥聲音不高,卻帶著刻意提起的威嚴,“諸位都是邊關老將,當知這意味著什麼。”
帳中無人應聲。
所有人都明白——
這不是蔑視趙國,不是蔑視趙軍,更不是蔑視這雄關險隘。
秦人蔑視的,只是他趙蔥一人。
司馬尚垂著眼,彷彿在聽,又彷彿只是靜立。
趙蔥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李牧將軍在時,秦人縱有二十萬、三十萬,也不敢如此貼近隘口安營。我北疆精騎一出,便是千里奔襲,敵營未立便已潰不成軍。今日秦人竟敢如此放肆,分明是欺我新將上任,以為我可欺、我軍可辱!”
他把“個人顏面”,抬到了“國家軍威”的高度。
這是他唯一能站得住的立場。
親將們立刻附和:“將軍所言極是!秦人欺人太甚,當出兵震懾,使其不敢輕視我大趙雄關!”
趙蔥微微頷首,目光落向佇列之中的司馬尚,語氣陡然一沉:
“司馬尚。”
“末將在。”司馬尚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標準,無懈可擊。
“你手中掌的,是李牧將軍留下的三萬北地精騎,”趙蔥一字一頓,“當年正是這支鐵騎,壓得秦軍不敢越雷池一步。今日本將命你,點起精騎,前出襲擾秦營,耀我軍威,逼其退軍!讓秦人知道,即便李將軍不在,我大趙邊騎,依舊不是他們可以輕辱的!”
此言一出,帳中瞬間安靜。
李牧舊部們的目光,齊齊落在司馬尚身上。
誰都清楚,這是趙蔥在借李牧的兵,立自己的威。
趙蔥自己也明白。
他沒有李牧的戰功,沒有李牧的威望,沒有北地邊軍的根基。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復刻李牧的成功,用一場乾脆利落的騎兵襲擾,告訴所有人——他能駕馭這支雄兵。
可司馬尚只是平靜地抬起頭,目光不卑不亢,聲音沉穩有力:
“將軍明鑑,末將有一言,不敢不稟。”
“講。”趙蔥心頭微微一緊。
司馬尚不慌不忙,緩緩開口:
“秦人此次紮營,人數僅萬,卻進退有度,佈防嚴整,完全是標準野戰法度。其營擇高向陽,臨水背山,壕溝三重,鹿角密佈,斥候遠出數里,警戒無有疏漏。如此穩妥之軍,竟敢緊貼我雄關安營,絕非無知無備,更非輕率而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可每一個字,都紮在實處:
“兵法有云: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強,為之以歙而應之以張。秦人外示寡少,內未必無備;近我關隘,未必不是誘敵。我軍精騎一旦輕出,秦營堅不可破,我則進退失據,若其側翼暗藏伏兵,斷我歸路,我三萬鐵騎,非但不能揚威,反有重創之危。”
司馬尚躬身一禮:
“末將並非敢不遵將令,實是敵情未明,虛實難測。若輕率出戰,一敗則軍心震動,關隘震動,列國亦會輕我大趙。末將斗膽,請將軍暫息雷霆之怒,詳察敵情,審時度勢,再定進止,方為萬全之策。”
一番話說完,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趙蔥僵在主位之上,胸口微微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怒,想斥,想以主將之威壓下這番言語。
可他不能。
因為司馬尚一句話都沒說錯。
句句是兵法,句句是道理,句句是“為他著想、為軍隊著想、為國家著想”。
沒有頂撞,沒有傲慢,沒有抗命。
只有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軟頂”。
你要我出戰?
可以。
但你要告訴我:
秦軍的埋伏在哪裡?
他們的虛實是什麼?
你憑什麼斷定這不是誘敵?
趙蔥答不出來。
他不懂,他看不出,他沒有李牧那種一眼看破戰局的眼力。
他只能憑著一股氣,憑著“秦人蔑視我”的屈辱感,強行下令。
可在司馬尚這一套滴水不漏的兵法道理面前,他那點氣,那點尊嚴,那點主將權威,瞬間被頂得無處落腳。
帳下,李牧舊部依舊沉默。
沒有人開口支援司馬尚,也沒有人出面附和趙蔥。
可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他們認同司馬尚,不認同趙蔥。
他們服的是兵法,是實力,是李牧,不是他這個空降的宗室主將。
趙蔥的親將們想要開口解圍,卻一個個張口結舌。
他們既不懂軍陣,也不通兵法,更拆不開司馬尚的邏輯,只能站在一旁,乾著急。
趙蔥死死攥著案几邊緣,指節泛白。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一幕,已經把他的窘迫,暴露得淋漓盡致。
他有主將之位,有王命加持,有制度賦予的一切權力。
可他沒有一句話,能說服眼前這些真正打過仗、帶過兵、見過血的邊關悍將。
司馬尚依舊躬身而立,姿態恭敬,語氣謙卑。
可那謙卑之下,藏著一層冰冷的現實——
你指揮不動我。
你指揮不動這支軍隊。
你沒有李牧的本事,就別學李牧的打法。
趙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股激昂已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絲乾澀的僵硬:
“既如此……便暫且按兵不動,嚴守關隘,靜觀其變。”
“遵命。”司馬尚直起身,神色依舊平靜。
一句遵命,輕飄飄落在帳中。
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趙蔥心上。
他輸了。
一仗未打,一兵未出,一場軍議,便輸得徹徹底底。
帳中諸將依次行禮退出,腳步輕緩,無聲無息。
李牧舊部走過帳前時,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那種近乎淡漠的平靜,比當面嘲諷更讓他屈辱。
大帳之內,很快只剩下趙蔥與幾名親將。
風從帳外吹入,帶著關外秦營的肅殺之氣,也帶著帳內無人可言的尷尬與憋悶。
趙蔥緩緩坐倒在椅上,胸口那股鬱氣翻湧不休。
他明明是主將,明明握有全權,明明佔據道理。
可只被人以一句“敵情未明、恐有伏兵”,便輕輕巧巧頂了回來。
他無力反駁,無力壓服,無力證明自己。
秦軍還在關外靜靜佇立,沒有進攻,沒有挑釁。
可他已經在自己的軍帳之中,被自己的將領,用最規矩、最合理、最無可指摘的方式,擊潰了所有底氣。
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
這雄關再險,這精兵再強,這制度再嚴,都不是他的。
只要他不能一戰立威,不能讓這些老將心服口服,他就永遠只是一個坐在主將之位上的外人。
沉默之中,一股焦躁、屈辱、不甘與自卑,悄然在心底瘋狂滋長。
他必須贏。
必須打一場勝仗。
必須讓司馬尚,讓所有舊部,讓關外的秦人,都正視他、敬畏他、服從他。
哪怕,只是一場小小的勝利。
帳外風聲漸緊,旌旗獵獵作響。
成皋關依舊穩如泰山,可趙蔥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已經快要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