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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關門拒民,軍心暗裂

流民洪流抵達關下的前一日,趙蔥已將成皋關內的虛實,摸得一清二楚。

他並非魯莽之輩,更非不堪造就的草包。自接手四隘防務以來,此人雖無李牧那般統御四方的大將之風,卻也按著軍府文卷、倉廩簿冊、丁口記錄,將轄內局勢細細盤查了三遍。他知曉關內駐兵數額,知曉糧草儲備極限,知曉已安置流民的田地分佈,更知曉此刻的成皋,早已地無空田、倉無餘糧、民無閒居,再也容納不下第二波逃難之人。

這是他站在城頭,望著遠方煙塵滾滾時,心中最清醒的認知。

“將軍,關外菸塵大起,似有大批人流正向成皋而來。”

親將快步登城,低聲稟報。此人隨趙蔥自邯鄲而來,忠心耿耿,亦是宗室旁支,算得上他最信任的心腹。

趙蔥手扶城垛,目光沉沉望向西方。

天際盡頭,黃塵遮日,人頭攢動,哭嚎之聲雖遠,卻已隱隱傳入關中。那是一股龐大到令人心悸的人流,扶老攜幼,車馬連綿,如同決堤之水,朝著成皋關隘洶湧而來。

“是韓地流民。”趙蔥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秦軍在邊境列營造勢,未動刀兵,先亂百姓。這些人無處可去,只能奔我四座關隘而來。”

親將微微頷首,低聲進言:“將軍明鑑。李牧將軍在時,曾開隘納民,分田復耕,是以深得民心。可如今……關內早已安置飽和,再納流民,非但無田可分、無糧可賑,更會引發騷亂,動搖關防。”

這番話,正是趙蔥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懂撫卹百姓,不是不懂民心所向,而是現實不允許。

李牧當年接納流民,是因四隘後方有大片荒田可開,有充足糧草可支,有足夠威望彈壓內外。可如今,時移世易,一切都已走到極限。

一旦開門,流民湧入,糧草頃刻告急,民居擁擠不堪,盜亂必生,軍心必擾。

身為鎮守主將,他首要之責是守住關隘,護住趙境,而非將關外之禍,盡數引入關內。

于軍、於防、於理,閉關拒民,是最理性、最穩妥、最正確的選擇。

可趙蔥也清楚,這理性的背後,藏著一道他跨不過去的深淵——人心。

“城中李牧舊部,有何動靜?”他忽然問道。

親將面色微沉:“回將軍,諸將皆在城頭觀望,無人進言。”

“無人出聲……”趙蔥低聲重複一句,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他太明白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

李牧舊部皆是邊關悍將,歷經戰陣,心智沉穩,他們同樣看得清關內虛實,同樣知曉接納流民的後果。他們不會蠢到盲目勸諫開門,更不會因百姓慘狀便不顧大局。可他們不出聲,不代表心無怨氣。

在他們眼中:

李牧在時,能安民、能守土、能養軍、能固防;

你趙蔥在時,上來便是關門棄民,自毀聲望。

高下之別,不必言說,已判雲泥。

“將軍,”親將再度低聲提醒,“此刻萬萬不可心軟。您初掌兵權,軍心未附,若因流民導致關內混亂,糧草短缺,非但舊部會更加輕視您,邯鄲朝堂也會問責於您。唯有穩住關隘,守住防線,您才能真正坐穩這個位置。”

趙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親將說得沒錯。

他是趙王親點的主將,是宗室代表,他輸不起,也亂不起。

“傳令。”趙蔥猛然睜眼,語氣堅定,“緊閉四門,吊橋收起,弓弩上弦,甲士列陣。關外流民,一律不許入關。”

“諾!”

軍令迅速傳下。

成皋關四門轟然關閉,厚重的包鐵城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而冰冷的巨響。吊橋升起,壕溝橫亙,城頭上瞬間站滿嚴陣以待的趙軍士卒,戈矛如林,弓弩引而不發,一派如臨大敵的森嚴。

關外,流民洪流終於抵達關下。

哭嚎、哀求、哭喊、叩門之聲,瞬間炸開。

“開開門啊!求求你們開開門!”

“秦軍要殺過來了!讓我們進去吧!”

百姓趴在關下,拍打著城門,對著城頭跪拜哭喊,老人匍匐在地,孩童在懷中哭得撕心裂肺,場面慘不忍睹。

城頭上,趙軍士卒人人面色沉重。

他們皆是邊關老兵,見過戰亂,見過生死,更記得李牧在時,如何待民如子,如何護佑百姓。如今,他們心中不忍,卻不敢違抗軍令,只能緊握兵器,沉默佇立。

而在士卒身後,李牧舊部諸將,依舊一言不發。

他們冷眼望著趙蔥的背影,眼神平靜,卻藏著一層淡淡的疏離與不屑。

不是反對,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徹底的不認可。

他們承認趙蔥的軍令在軍事上並無大錯,甚至算得上理智。可他們追隨李牧,從來不是隻守一道關、一座城,而是守百姓、守家國、守道義。趙蔥守住了關隘,卻丟掉了人心;守住了糧草,卻丟掉了軍心之本。

趙蔥站在最前,將身後諸將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心中一沉,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巨石般壓在心頭。

他明明做了正確的選擇,明明守住了根本,明明一切都合乎軍法與常理,可為何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對抗他?為何連最基本的認同,都得不到?

他看向關外哭喊的百姓,再看向城頭沉默計程車卒與舊部,一股焦躁與屈辱,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知道,從他下達關門令的這一刻起,李牧舊部與他之間的裂痕,便再也無法彌補。

口服心不服,令行心不從,陽奉而陰違。

他擁有主將之位,掌四隘之兵,卻永遠得不到這支軍隊真正的人心。

“將軍,”親將看出他心緒不寧,連忙低聲勸慰,“不必在意這些舊部。只要防線不失,秦軍不退,他們終究要聽命於您。時間一長,軍心自然安定。”

趙蔥緩緩點頭,卻沒有說話。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

關門拒民,只是開始。

舊部不服,只是表象。

秦軍的陰謀不會就此停止,流民的壓力不會就此消散,而他心中那份急於證明自己、急於立下戰功、急於壓服眾人的焦躁,正在一點點變得無法控制。

成皋關的城門,隔絕了流民的生路,也隔絕了趙蔥與軍心民心最後的聯絡。

他守住了一道有形的關隘,卻輸掉了無形的根本。

而這,正是咸陽朝堂最想看到的局面。

遠方秦軍大營依舊寂靜無聲,如同一隻蟄伏的猛獸,靜靜等待著獵物自我崩潰的那一刻。

趙蔥不知道,他理性而正確的決定,正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陷阱。

他更不知道,當關門落下的那一刻,趙國四隘的防線,便已從內部,開始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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