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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絕糧煉獄 死戰反撲

前十日的瘋狂突圍,早已在南北兩處隘口堆起觸目驚心的屍牆。焦黑的泥土被鮮血反覆浸透,凝結成暗紅堅硬的硬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踩碎了無數未寒的屍骨。曾經囂狂不可一世、縱橫草原無人能擋的東胡三萬鐵騎,在趙軍兩道鐵鑄般的工事面前撞得頭破血流,死傷近半。那些曾經馳騁千里、彎弓射鵰的草原勇士,此刻人人帶傷,斷臂殘肢隨處可見,戰馬倒斃殆盡,連勉強站立都搖搖欲墜,昔日橫掃北疆的悍勇與傲氣,早已在一次次徒勞的衝擊中被碾得粉碎。

南北谷口,早已不是戰場,而是屠宰場。

趙軍的壕溝深達丈餘,底部插滿削尖的木刺,拒馬層層疊疊,強弩手列陣如林,居高臨下,箭無虛發。東胡騎兵每一次衝鋒,都像是撲向火牆的飛蛾,前仆後繼,卻連壁壘的邊緣都難以觸碰。十日血戰,屍體重重疊疊,越堆越高,竟硬生生在谷口堆起了半人高的屍牆,腥臭之氣隨風飄散,數里之外都令人作嘔。

合圍第二十日,谷中便已徹底絕糧。

士卒隨身攜帶的乾糧早已消耗一空,負傷與倒斃的戰馬被盡數宰殺,皮肉、臟器、筋骨,甚至連腸肚都被啃食得一乾二淨,最後只剩下遍地慘白的骨架,在荒石與枯草間散落,觸目驚心。為了活下去,士兵們挖盡了谷中所有能找到的草根,刮光了巖壁上所有薄薄的苔蘚,甚至將身上的皮革甲冑、腰間弓弦、靴底硬皮盡數投入鍋中煮爛,一切能入口、能下嚥的東西,都被搜刮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飢餓如同冰冷刺骨的毒藤,從腳底纏上心口,死死勒緊每一個人的喉嚨。

軍營秩序徹底崩毀。昔日以部落為單位、彼此守望相助的草原戰士,此刻徹底淪為野獸。部落間拔刀相向,兄弟反目,同袍成仇,僅僅為了一塊腐骨、半塊髒皮、一口渾濁的湯水,便揮刀相向,廝殺不止。弱者被肆意屠戮,屍體被拖走分食;強壯者兇性大發,搶奪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谷中處處都是血腥廝殺與絕望哭嚎,哀嚎聲晝夜不絕,宛如人間地獄。

東胡王鬚髮枯槁,塵土與血汙凝結在臉上,雙目深陷,眼白布滿血絲,早已沒有半分王者威儀。他孤身端坐於一塊冰冷的荒石之上,看著麾下最精銳計程車卒一步步淪為瘋狂的餓狼,心中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無力,卻連一句呵斥都無力說出。

他終於體會到,何為真正的絕地。

進無兵戈可倚,退無歸路可尋,守無糧草可繼,外無救兵可盼。

天地茫茫,四面皆敵,生死不由己。

趙括與李牧自始至終未踏入谷中一步。兩人如同最冷靜的獵手,以谷為籠,以險為鎖,只憑壕溝、拒馬、強弩與天然天險,便將三萬東胡精銳拖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間煉獄。他們不主動進攻,不貿然廝殺,只是牢牢守住出口,用最殘酷、最有效、也最冷靜的方式,一點點磨掉敵人的意志、體力與生機。

至第三十五日,谷中慘狀已至極致。

馬肉絕,草根絕,苔蘚絕,皮革絕。

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都消失了。

殘存的東胡士卒衣衫襤褸,衣不蔽體,面如枯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雙眼渾濁無光,連抬起手臂、握緊兵器的力氣都已喪失。有人癱倒在地,一動不動,便這樣活活餓死;屍體還未涼透,轉眼便被飢瘋到失去理智計程車卒拖拽而去,拖進陰暗角落,淪為果腹之物。人相食的慘劇,在谷中每一個陰暗角落不斷上演,腥臭與腐氣沖天而起,蠅蟲嗡嗡亂飛,連盤旋的禿鷲都不敢輕易落下,只在高空盤旋嘶鳴,令人聞之膽寒,見之魂喪。

東胡王心如死灰。

他望著谷口方向,那兩道沉默的壁壘,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知道,再困十日,全族精銳必將死絕,連一絲骨血都不會留下。他的王國,他的榮耀,他麾下無數戰士用性命打下的北疆霸業,將在這座死寂的山谷裡,徹底化為塵埃。

第四十日清晨,絕境之中的最後一次反撲,終於爆發。

東胡王拄著一柄缺口遍佈的斷刀,雙腿顫抖,勉強站起身。他望著身後衣衫破爛、面黃肌瘦、早已不成人形的萬餘殘兵,喉嚨滾動,聲音嘶啞如裂石崩沙,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衝出去——!”

一個聲音,點燃了最後一絲迴光返照的瘋狂。

殘存的東胡士卒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點生命力,齊齊發出嘶啞淒厲的嘶吼,如同瘋獸一般,不要命地衝向谷口南口,撲向趙括親自駐守的防線。他們手中的兵器殘缺不全,有的握著斷矛,有的拎著骨片,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可眼神裡卻燃燒著絕望的亡命之火。那是困獸之鬥,是亡族前最後的瘋狂,是寧肯戰死、也不願在飢餓中腐爛的最後尊嚴。

可迎接他們的,仍是連綿不絕、遮天蔽日的箭雨。

夯土壁壘之後,趙軍強弩齊發,機括聲連綿不斷,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密密麻麻,破空之聲刺耳驚心。衝在最前計程車卒成片倒地,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箭矢釘死在地上,屍骸堆疊在壕溝之前,鮮血順著溝壁流淌,很快便積成了新的肉牆。有人踏著同袍的屍體前衝,腳步踉蹌,隨即被拒馬刺穿胸膛,鮮血噴湧;有人衝破箭雨,衝到近前,卻被趙軍長槍陣狠狠刺穿,在陣前化為血沫。

沒有任何奇蹟。

沒有任何缺口。

沒有任何僥倖。

趙括立於壁壘最高處,一身鎧甲染著晨霜,神色冷肅如鐵,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他望著下方瘋狂衝鋒的餓殍,眼神沒有半分波瀾。這道防線,早已被層層工事與無數強弩鑄為不可撼動的死關,任憑餓殍如何亡命衝擊,也始終紋絲不動,堅如磐石。

半日廝殺,反撲徹底崩滅。

谷口之下,屍骸相枕,血流成河,染紅了整片土地。

東胡最後的戰力,盡數覆滅。

東胡王癱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血土之中,濺不起半點泥花。他望著那道無法逾越、無法撼動的壁壘,望著滿地同族的屍體,心中最後一絲堅持徹底崩潰。他仰天發出一聲淒厲長嚎,聲音嘶啞破碎,血淚自眼角滑落,混著塵土流下臉頰。所有的狂傲、不甘、憤怒、怨恨,盡數化為深入骨髓的絕望。

四十日絕糧,四十日煉獄,終究耗盡了東胡最後的氣數。

谷中死寂一片,只剩下微弱無力的呻吟,與風吹過屍骸縫隙發出的嗚咽之聲。曾經浩浩蕩蕩的三萬鐵騎,如今十不存三,僥倖活下來的,也只是苟延殘喘,離死不遠。曾經雄踞北疆、威懾中原的東胡主力,至此徹底名存實亡,再無翻身之力。

而谷口之外,趙括緩緩抬手。

合圍已畢,虐殺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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