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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鞭笞張昌儀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帶人走進了長史府的大門。府衙前院不大,兩側是低矮的廊廡,廊柱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院子正中鋪著一條窄窄的青磚甬道,甬道兩側的空地上長著幾棵半死不活的冬青,葉子灰撲撲的,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院子的角落裡堆著幾捆沒人收拾的舊案卷,用草繩胡亂扎著,紙頁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已經褪了色的墨字。

王天成當時正在後衙吃早飯。他坐在後衙的一間偏廳裡,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胡餅。他剛端起粥碗往嘴邊送,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喧譁,然後是那個肥差役尖著嗓子喊他的聲音。他的手一抖,粥碗在嘴邊停住了,碗沿燙著了下嘴唇,燙得他嘶了一聲。他把碗往几上一墩,站起來就往前廳跑,一邊跑一邊把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袍往肩上套。他的官服還沒穿好,左邊的袖子空蕩蕩地甩著,右邊的袖子只套進去一半,腰帶也沒系,袍襟敞著,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袍。

他跑到前廳的時候,陳子昂已經坐在了大堂的正位上。那是一張紫檀木的官椅,椅背上雕著雲紋和蓮花紋,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陳子昂坐在上面,兩隻手平放在扶手上,背靠著椅背,目光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大堂。他的靴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又點了一下。堂下兩側站著府衙的衙役,稀稀拉拉的兩排人,有的穿著整齊的官服,有的連帽子都沒戴,一個個睡眼惺忪的,像是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

王天成跑到大堂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的額頭觸到了地面,官服的後背繃緊了,勾勒出脊樑骨的形狀。“大……大人,”他的聲音在打顫,每一個字都在抖,“下官王天成,洛陽長史,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陳子昂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從大堂的匾額上掃過去,那匾額上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字,字是楷書,但筆力軟塌塌的,像是找了一個剛學寫字的人描上去的。他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三息。大堂裡安靜極了,只有外面院子裡的風吹過廊廡時發出的嗚嗚聲,以及王天成跪在地上急促的喘息聲。

“張昌儀呢?”陳子昂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在大堂裡都清清楚楚。他拍了一下驚堂木,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炸開,震得兩側的衙役們同時縮了一下脖子。“怎麼到現在還沒來幹活?食君之祿,就是這樣報答朝廷的?”

王天成跪在地上,一臉愁苦。他的臉本來就長,此刻五官都往下耷拉著,像一張被水泡過了的、皺巴巴的舊紙。他抬起頭來,看了陳子昂一眼,又趕緊低下去,額頭重新觸到地面。他的聲音悶在地面上,含混而顫抖:“大人,說實話,張大人他……他晚上操勞過度,一般下午才起床來衙門。”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立即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一枚令牌。那是一枚銅製的飛龍令牌,令牌的正面鑄著一條蟠龍,龍身盤成一個圓形,中間刻著一個“敕”字。令牌的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銅面上有一層暗沉的、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包漿。他把令牌在手裡轉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指,那枚令牌從他掌心滑落,在青磚地面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了王天成面前。

“那你現在就去跟他說,”陳子昂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朝廷的斷案使到了,有大案要案找他。限他半個時辰來見。其他人等,一個時辰都到齊。否則,敢遲到者,鞭笞一百。”

王天成看著那枚令牌,銅面上的蟠龍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一口唾沫。然後他磕了一個頭,聲音又急又快:“小人遵命!”他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穿好官服,就那麼敞著袍襟、甩著一隻空袖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堂。他的腳步聲在府衙前院的青磚甬道上響了一陣,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角門外的街道上。

陳子昂限時到堂的命令一下,洛陽長史府的衙門口就熱鬧了起來。

先是那幾個本來在廊廡下打瞌睡的衙役,被李楷固和駱務整的護衛們從各個角落裡揪了出來,一個個按著腦袋按到了大堂兩側的班位上。然後是從外面陸續跑來的差役,有的穿著整齊的官服但帽子戴歪了,有的只穿了一半衣裳,有的臉上還掛著沒有洗乾淨的隔夜淚痕。他們被一個個趕進大堂,在兩側站定,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王天成回來了,氣喘吁吁地跪在堂前,說張大人在路上了。但張昌儀始終沒有出現。又過了半個時辰,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頂上,陽光從大堂的門檻外面直直地射進來,照得堂內的青磚地面一片白晃晃的。陳子昂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本積案的卷宗,他翻了幾頁,但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指甲敲在紫檀木上,發出極細微的、像雨點打在瓦面上的嗒嗒聲。

終於,大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懶散,鞋底拖在地上,一步一蹭,像是一隻在泥裡走路的鴨子。然後,張昌儀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大堂。

他還穿著那件緋色的官袍,袍面上繡著雲雁紋,腰間的金玉帶上鑲著十幾枚銙飾,在陽光中晃得人眼花。但他的頭髮是亂的,沒有束冠,只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和額前。他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倦容,眼泡浮腫,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嘴角有一小塊乾裂的皮翹起來。他一邊走,一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那哈欠打得極長,嘴張得能看見喉嚨深處的小舌頭。他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堂上坐著的陳子昂,又看了看兩側站著的衙役,臉上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像在自家後院閒逛一樣的表情。

“來人,”陳子昂一聲斷喝,那聲音像一把刀劈在大堂的正中,“將張昌儀的官服脫了,鞭笞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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