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魏大逃往洛陽
安東都護裴玄珪帶領部分唐軍堅守遼東一些孤城,有的地方還打起游擊戰,孫萬榮久攻不下遼東的一些孤城,感覺武周軍隊的戰力尚存,聽聞武周大軍即將來討伐的訊息,他心想要做好應對準備,他心知想獲勝不能跟武周大軍硬拼,畢竟唐軍戰鬥力不弱,契丹必須智取,必須示弱,誘敵深入,再殲滅他們。
於是,孫萬榮率大軍回到契丹佔領的營州,做好迎戰武周討伐大軍的準備。他披上偽裝,親自潛入戒備森嚴的營州地牢。
夜幕如墨,沉沉地塗抹在營州城頭,吞沒了白日裡的喧囂。唯有城頭刁斗上幾點微弱的燈火,在嗚咽的夜風中飄搖不定。那面浸透血墨的“討武曌檄”巨旌,此刻在深沉的黑暗裡模糊成一片巨大而不祥的慘白輪廓。
營州大獄的最底層,不見天日,腐爛稻草的黴味,傷口化膿的腥甜,排洩物的惡臭,以及絕望本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混雜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得化不開的死亡味道。
這裡關押著三百餘名最後血戰被俘的盧龍軍士卒。他們像被丟棄的破麻袋,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傷口在汙穢中潰爛流膿,引來蠅蟲嗡嗡營營。沉重的鐐銬鎖住了手腳,也鎖住了最後的生氣。牢房角落裡的營州別將魏大,背脊依舊竭力挺直,佈滿血絲的雙眼透過額前糾結的亂髮,死死盯著牢門的方向,那目光刻印著永不磨滅的仇恨與不屈。
死寂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鑰匙碰撞鐵鎖的刺耳聲響,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微弱的光線和更陰冷的風灌了進來。
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來人正是喬裝打扮後的孫萬榮,穿著一身骯髒得看不出原色的油膩皮袍,臉上厚厚地塗抹著灰泥與煙炱,幾乎遮住了全部五官,只露出一雙渾濁黯淡、佈滿紅絲的眼睛。他提著一盞光線昏黃、隨時可能熄滅的破舊氣死風燈,蹣跚著挪進來,邊走邊劇烈地咳嗽,如同破敗的風箱。
“咳咳……造孽啊……”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極其彆扭、生硬的長安官話腔調,像是剛學會不久,每一個音節都透著刻意模仿的滯重,“弟兄們……受苦了哇……這鬼地方……咳咳……”
他顫巍巍地走到鐵柵前,放下燈,用枯瘦如雞爪、沾滿泥垢的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聲音裡充滿了“同病相憐”的哀慼與“走投無路”的惶恐:
“俺們這些看牢的,也是苦哈哈,比你們強不到哪裡去喲!”他重重嘆了口氣,氣息裡帶著濃重的劣質酒氣,“家裡……咳咳……老孃娃兒……都等著俺這點口糧活命……前些日子,小崽子餓得直抽抽,哭都哭不出聲了……”他佝僂的脊背彷彿不堪重負,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一陣才緩過氣,渾濁的眼睛掃過俘虜們,“這鬼地方,冬天凍死狗,連件囫圇襖子都莫得……俺們心裡頭……只巴望著……巴望著官軍老爺們早日打回來啊!”
死水般的俘虜群裡,終於泛起一絲微瀾。幾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望向這個喋喋不休的“老牢頭”。
“老牢頭”似乎受到某種鼓勵,賊眉鼠眼、極其誇張地四下張望,猛地湊近冰冷的鐵柵,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帶著一種豁出性命的激動:“到那時節!俺們豁出這條賤命去,也要綁了那殺千刀的李盡忠、孫萬榮,開了這營州城門,迎王師,給弟兄們……雪恨!”
“關中……是關中的口音?”角落裡,一個虛弱的聲音顫抖地響起。是魏大身邊一個年輕計程車卒,他掙扎著想抬起頭,無奈鐐銬嘩啦作響。
“老牢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隨即被更深的悲苦淹沒:“唉……老家……長安……幾十年嘍……回不去嘍……”他捶打著自己佝僂的腰背,“看著你們,造孽啊……養著你們吧,俺們自己都快啃樹皮了;殺了你們吧,都是娘生爹養的,下不去手啊!罷了罷了!”
他轉過身,對著牢門外幾個同樣穿著破爛、縮頭縮腦的“獄卒”吼道:“還杵著幹啥?抬進來!”
幾個“獄卒”笨手笨腳地抬進幾口散發著刺鼻酸餿氣的大木桶。“老牢頭”指揮著他們,用豁了口的粗陶碗,哆哆嗦嗦地舀著桶裡渾濁的湯水——那湯麵上漂浮著幾片爛菜葉和可疑的黑色雜質,碗底清晰可見粗糙的沙粒。
“喝吧……吃口熱的……”“老牢頭”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偽的憐憫。
飢渴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疑慮。俘虜們像瀕死的野獸,掙扎著撲向柵欄邊,爭搶著遞進來的破碗。魏大猶豫了一瞬,但腹中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最終戰勝了警惕,他也接過一碗,屏住呼吸,將那散發著惡臭的餿水猛地灌了下去。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道直衝腦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一股虛假的、聊勝於無的暖意,還是順著喉嚨流了下去。
看著俘虜們狼吞虎嚥,“老牢頭”重重一跺腳,彷彿痛心疾首地說:“趁著天黑,趕緊跑!有多遠跑多遠,別回頭!再被抓住,神仙也救不了你們!”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大串沉重的鑰匙,手忙腳亂、叮噹作響地捅向牢門的大鎖。
沉重的牢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求生的慾望瞬間點燃了死寂的靈魂。在腹中那點餿水帶來的虛假暖意,連同“老牢頭”口中契丹人糧秣斷絕、人心離散、畏懼天朝威德的“實情”激勵下,數百名飢腸轆轆、傷痕累累的唐軍俘虜,如同被驚散的鳥雀,不顧一切地衝出牢門,跌跌撞撞地撲向通道盡頭那象徵著自由的、未知的黑暗!
被俘虜的魏大也被裹挾在洶湧的人流中,踉蹌前行。只是,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老牢頭”佝僂的身影仍立在牢門口,昏黃的燈光將他扭曲成一個怪誕的影子,臉上厚厚的泥灰似乎掩蓋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笑意。那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閃而逝,卻讓魏大心頭猛地一悸,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頭頂。
然而,身後洶湧的人流推搡著他,求生的慾望瞬間淹沒了這絲不祥的直覺。他咬緊牙關,將那個詭異笑容帶來的寒意死死壓在心底,匯入奔逃的洪流,朝著南方——幽州的方向,神都洛陽的方向,帶著這足以致命的“真相”,亡命狂奔,一路逃往洛陽!